肖勇智带着一肚子疑问返程回到家。

晚上,他迫不及待地约了齐修竹出来。

两人在H工大附近的一家酸菜汤店坐下,点了一份砂锅,一份坛肉,两碗酸菜汤,两份米饭,饱餐了一顿。

这家店之前齐修竹领肖勇智来过,小店不大,味道却非常好,酸菜汤爽口,坛肉软烂,是地地道道的东北味道。

用她的话讲,当年上学时,隔三差五就要来这里打打牙祭。

两人汤足饭饱,慢慢往家溜达。有情人在一起,再远的路也不嫌远。

肖勇智把自己在启明机械厂看到的事情跟齐修竹说了,两个人一起分析。

“这件事透着古怪,韩老板说是深度合作。可咱们厂一向是把简单的工件扩散出去,最后收回来在厂子里完成装配。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在他们厂装配完成,打上铭牌。”

要知道,产品一旦打上铭牌就等于全部完工,可以出厂了。

“上次我们一起去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厂的情况了,他们绝对没有自行完成全部工艺的能力。先不说图纸是绝对保密的,他们没可能拿到。只说他们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完成浸漆、中轴加工这些核心工艺,所以成品出现在他们那里的确说不通。”

“我还在那看到咱们厂的人了。”肖勇智道,“那个人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是厂区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眼熟得很。”

“会不会像你一样,也是去出差的?”齐修竹问道。

肖勇智摇摇头,“他穿着启明机械的工作服,身边也没有人陪着。像是那个厂的工人。”

“说不定是被韩老板挖去的呢,”齐修竹眨眨眼,笑着问他,“他有没有继续挖你呢?”

“那个老狐狸,不放过每一次机会。知道我现在是外单工段长之后,他又加码了。”肖勇智摇头笑道,“说真的,我有点儿心动。”

在经历了哥哥工伤、要房子一系列事情后,肖勇智更成熟了些。

人们对这个世界看得越透,就越容易灰心,要么妥协,要么放弃。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齐修竹没说别的,她心里是支持肖勇智出去闯一番事业的,但她也知道他对身边人的感情不会让他轻易下决定。

齐修竹很羡慕肖勇智家,从他的描述中她能感受到他家人之间那种浓浓的亲情,父母对子女的无私,兄弟姐妹间的关爱,一旦谁有什么事,其他人都鼎力相助。

他们会为小妹考上重点高中而欢欣鼓舞,会替大姐出头,会为大哥的伤病奔走,会细心照顾小侄子。

在那个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因为始终有人在你的身后,始终有一个称为家的港湾。

而这恰恰是她最渴望的。

电视台最近正在放一部关于知青子女的电视剧《孽债》,齐修竹不敢看,也不敢听同事们讨论,电视剧里的歌曲像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心。

美丽的西双版纳,

留不住我的爸爸,

上海那么大,

有没有我的家。

爸爸一个家,

妈妈一个家,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多余的。

这部电视剧似乎就是在演她,幸好自己已经工作了,不再需要别人给自己一个安身之处,然而对家的渴望,却有增无减。

送齐修竹回到宿舍,肖勇智给他技校的老同学潘亚冬打了个电话。

潘亚冬在三产的经营处工作,跟肖宏毅家住一个楼,前段时间肖勇智在大哥家住的时候,两人常走动。

肖勇智直接问他,三产是不是跟外面有合作,扩散出去一些产品。

潘亚冬听了苦笑道:“大哥,开啥玩笑呢,我们自己都在给别人当小工,哪还有东西往外扩散。”

“不对呀,我这次出差的那家厂子就是你们的合作方,他们装配出来的小电机上打着你们的铭牌,该不会是你不知道吧。”肖勇智道。

“不可能,我们最近下岗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兄弟我都快饭碗不保了,怎么可能向别人扩散。”潘亚冬根本不信。

“你还别不信,我从那带了个铭牌回来,你自己看看。”

肖勇智从兜里掏出从启明带回来的铭牌,递给潘亚冬。

潘亚冬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一脸狐疑地问:“这不就是我们的铭牌吗?你小子该不是从我们这拿的逗我吧?”

“江湖险恶,你可长点儿心吧!”肖勇智把铭牌从潘亚冬手里拿回来揣兜里,问道,“怎么你说你们经营的也要下岗?”

“说多了都是泪呀,以前我们家的小电机多好卖,质量又好,价格又公道,哪哪都用得上,农村打口井都离不了咱的小电机。那时候,我们搞经营的,人在家中坐,单从天上来,美得很!”

潘亚冬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肖勇智一半,无比感慨地说,“现在不行喽,落套喽,天天往外跑都卖不动。”

肖勇智皱眉,奇道:“怎么变得这么快呢?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主要是竞争对手太多,卖得比咱们便宜。”潘亚冬吐出一个瓜子皮,“最近也不知怎么的,还总出质量问题,上次给第X机床厂发的一批货,他们给吊车配套用,结果接二连三地出问题,他们厂长气得在办公会上公开说,以后不许用我们家的电机。”

“为什么质量还出了问题呢?产量下来了,不赶工,不更应该抓质量吗?”肖勇智更不明白了。

“气运,气运你懂不懂?”潘亚冬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大到国家,小到咱老百姓,都一样,如果气运好,那啥都好,如果气运不好,就啥啥都不好。唉,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

“什么意思?瓜子不香吗?为什么要喝西北风?”肖勇智故意调侃道,“再给我抓一把。”

潘亚冬又给他抓了一把,道:“省着点儿吃,以后就要吃不起了。我们现在只能保证开基本工资,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得像别的厂子那样,开百分之七八十,五六十,都有可能。可不得喝西北风。”语气里不无忧虑。

两个人沉默半晌,肖勇智道:“厂子里走了不少人吧?”

“可是啦,开始走的是真正的闲人,后来是可有可无的人,现在走的是重要的、能干的人。”

潘亚冬说的是实情,三产的工资本身就低,有能力的成手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中年人,到手的钱一少,一家人的生活就成了问题,于是,很多人开始自谋出路。

“还是你好,有技术,啥时候都不怕,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这种搞经营的就不行喽。”潘亚冬心情沉沉的。

“咋能这么说,东西再好,也得你们给卖出去不是,不然就是一堆废铁。”肖勇智道,“明天你问问你们处长,看他知不知道跟外边厂子深度合作的事。”肖勇智就是有个“轴”劲儿,不弄明白不罢休。

过了两天,潘亚冬给肖勇智回信了:“我们处长不知道,我跟他提这事,他特别惊讶,不过他马上打断了我,批评我没有的事别瞎传,影响不好。”

“他不好奇吗?”肖勇智问道,“外面有贴着自己厂铭牌的产品,却不是自己生产的。”

“好奇害死猫,兄弟,这是咱哥俩儿,我跟你实打实地说。你也别问了,对你也没好处,拉倒吧。”

肖勇智道了谢后,默默地放下了听筒。

他心里冷笑,他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事肯定有猫腻,而且问题十有八九就出在他们内部。

当晚,他把齐修竹约出来,两个人在黛秀公园的偏僻处坐下。

他握住她的手,道:“我想做一件事,可能会对我的前途有影响。但如果不做,我心里这关过不去。”

齐修竹冰雪聪明,问道:“是贴牌子那件事吗?”

肖勇智点点头,“我在这个厂子出生长大,然后在这里工作,我一家子都在这里。子不嫌母丑,即使它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我也不愿意有人伤害它。”

“我明白。”齐修竹回握住他的手,“不过,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这是在做好事,因此受到表彰也说不定呢。”

肖勇智摇头,他对此十分不乐观:“如果问题出在外部,那我可能会被表扬,我不在乎这个。现在问题很可能出在内部,那我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被打压。”

齐修竹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担忧地说:“那你要好好考虑。”

“我不在乎,大不了还回去做工人,难道还能给我变成副工人?只是……”肖勇智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歉意,“你会在乎吗?如果按照原先的计划,不出意外,我25岁大专毕业,升到调度,或者生产科副科长,有很大机会转为干部。”

动力厂严格执行计划生育,25岁是男性晚婚的年龄,满了25岁,厂子才给开婚姻登记介绍信。

齐修竹笑了:“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打消想法吗?”

肖勇智沉默不语,他想,最终他还是会举报的吧。

“我不在乎。”齐修竹道,“学历不等于才学,职位不等于责任。我在乎的是你不被某些东西束缚,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这个纤瘦秀气的姑娘内心如此强大,肖勇智心中钦佩,脱口道:“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遇到你。”

齐修竹笑而不语,拾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道:“送给你。”

“初心如磐,奋楫笃行。”

当晚,肖勇智在201的厨房小书房里写了一封举报信,并且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这封举报信出现在了动力厂副厂长杨德刚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