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勇智又要出差了,这次不是救急,是有一批外单的扩散件需要质检。

质检处要求派一个熟悉业务的人跟随,肖勇智被点了将。

得到消息后,肖勇智喜出望外,下了班第一时间跑去找李齐。

李齐白天在透笼市场做批发,晚上就在附近的安乐街出夜市。

肖勇智提着两份盒饭赶到的时候,正是夜市最火的时间段。

下班的职工,吃过饭来消食的大爷大妈,溜孩子的家长,乌央乌央的都挤在市场里。

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卖啥的都有。

李齐的位置在靠近十字路口的地方,人流量最大,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你碰了我,我挤了你,热闹非凡。

之前肖勇智帮他焊了一个铁架子,直接架在他的三轮车上,上面挂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儿童线衣线裤。

李齐正扯着脖子喊:“纯棉的纯棉的,十五两套,赶上就合适。”

衣服裤子挂在同一个衣架上,长短大小花样一目了然,不少人围着挑选。

肖勇智一到,李齐像见了救星似的,接过他手里的饭盒打开就往嘴里扒拉,还比划着让肖勇智帮他招呼客人。

肖勇智人帅嘴甜,他在三轮车上扒拉出来个地方,稳稳地站上去就开始喊:“两套十五,两套十五,穿一身洗一身,今年穿完明年穿,大的穿完小的穿。”

一顿吆喝,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纷纷伸手来摸。

“阿童木和一休的谁要?花仙子和小精灵正好两身……这套大,能穿好几年!”

李齐也顾不上吃饭了,跟肖勇智打配合,一个卖,一个收钱,不一会儿,堆得像小山似的衣服眼瞅着见少。

天黑了,夜市的人也渐渐散去。俩人坐在路边,研究起来。

“你别看夜市人多,衣服卖得快,但是利太薄了,看不住的时候还丢货。而且夜市只能卖这些便宜货,稍微贵一点儿就卖不动。”李齐讲着生意经。

肖勇智点头,在这一晚上,比他上一天班都累。

“你想好要带点儿啥了吗?”他问。

“我想好了,还是得做精品,利润空间大,也不用这么辛苦。”李齐挥着手里的童装赶蚊子。

“你这次要是时间宽裕,就帮我看看牌子货。领带是第一个,腰带也看看,再就是眼镜。这三样往店里的玻璃柜台里一摆,带劲儿!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联系上他们的厂家或者供货商,要真货。包装要漂亮,摆出去打眼。卖一件赶得上卖几十件这个。”他晃晃手里的童装。

“行,我知道了。”肖勇智道。

“现在化妆品、饰品、电子产品都走得好。我跟你说,我们市场里有个老太太,她在广州有路子,专门卖各种头花。贼贵,买的人还贼多,给那些卖饰品的人气得干瞪眼,就是卖不过她。”李齐不无羡慕。

最后两人定下了小而贵的原则,方便携带,能卖高价。上次他们的丝巾就卖得很不错,让他们过了个肥年,这次依然是这个原则。

“大哥怎么样了?”李齐问,“你不在家,需要我去帮忙不?”

“你不用管,有我爸我妈他们呢。我跟金亮说了,他巡逻的时候有空就过去看看。”

“那行,要是需要人手,让阿姨给我打电话。”

对于李齐来讲,时间就是金钱,然而,如果朋友需要,他是断不会吝啬的。

肖勇智和检验处的同事到达启明机械厂时,果然又受到韩启明的热情招待。

韩启明似乎更黑更瘦了,但眼睛里的精光也更盛。

寒暄过后,韩启明领着两人下了车间。

这次的产品是动力厂扩散到启明机械的一批外单产品的配套件,肖勇智和检验处的同事快速投入工作。

肖勇智检查着工件,不由得频频点头。与他上次来仅仅隔了几个月,但他们的质量提高不少,完全达到了动力厂的要求。

他不由得赞道:“韩老板,你们工人技术进步得很快啊。这些工件都完成得很漂亮。”

“能得到你的夸奖说明是真的不错。”韩启明笑道,“不过,不瞒你说,不是工人进步得快,而是我招到了一批好工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肖勇智,“是一批从西南三线来的成手,一个师傅带了十来个徒弟过来,被我高薪抢到了。现在重要的件都交给他们干,一下子减轻了我不少压力。要是干等着以前的工人变成熟手,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原来如此,难怪这批活干得漂亮。

肖勇智道:“韩老板如虎添翼,生意越做越大了。”

韩启明咧开大嘴得意地笑:“来来来,让你们检查处的同事忙,我领你参观参观,这几个月呀,我这又有不少变化。”

他挖肖勇智之心不死,想让他看到自己厂子的发展。

两人在车间里转起来,韩启明热情地给他介绍着,现在他们不仅能加工简单的工件,不是很复杂的装配工作也可以完成。

尤其是西南那批工人加入之后,加强了他们的生产能力,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小型电机的加工和组装工作,产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这都是人才的力量,还是那句话,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小肖师傅,我这里虽然小,加工能力弱,但你看到了我们发展势头还是很猛的,两三个月就是一个变化,四五个月就上一个新台阶。”

韩启明诚恳地说:“我非常希望你能加入启明机械,我们共创大业。”

肖勇智不是不动心的,他觉得血有点儿往上涌,他喜欢这里的速度,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也羡慕韩启明能做一番这么大的事业。

这半年多来,动力厂虽说也在努力变革,提高生产能力,但却如同一辆生了锈的老机器,缓慢艰难地努力前行。

下岗成了工人们避无可避的问题,之前人们还存着幻想,待岗的职工盼着有一天能回去上班,如今大家都知道是等不到那天的,下岗就意味着失业。

一面是无处安置的冗员要裁掉,一面是捧着高薪寻求人才。

一面是举步维艰,一面是日新月益。

他明显能感受到启明机械的蓬勃朝气,这里的人走路似乎都更快一些。

韩启明对肖勇智细微的表情变化有所察觉,他故意把他领到西南来的那群工人那里,他们正在加工动力厂的扩散件。

韩启明指着正在工作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工人介绍道:“那位就是西南来的郝师傅,现在负责这个工段的生产。”又指着周围一圈人说,“他们现在基本上每个人带两三个徒弟,一下子就把这个车间的生产能力提高了。”

肖勇智点点头,心里暗暗称赞。

“他们在西南支援三线,日子过得非常艰苦,孩子也都困在当地出不来。到了这之后,单独一个人来的住两人间,有家有口的都住套房。最好的那套房我没分出去,给你留着呢,你一家人过来都够住。”韩启明又抛出一个诱饵。

肖勇智心中惭愧,刘备不过三顾茅庐,韩启明对他算得上诚恳。但自己还是不能答应。

师傅没退休前,他是不会考虑离开动力厂的。

韩启明的电话响了,他刚接起来,电话里就传出急切的声音。

韩启明捂着话筒对肖勇智道:“小肖,你随便转转,我有个急事去处理一下。”说完急匆匆走了。

肖勇智在车间里慢慢逛着,走到了新厂房,这里也是一派繁忙。

当他走到组装工段最后一个工序时,突然怔住了。

他伸手拿起一块铭牌,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名牌上赫然打着H市动力厂的名字。肖勇智短暂的疑问过后,恍然大悟,这是假冒啊!

怒火从他的心中忽地蹿起来,这种小电动机是动力厂三产的产品。

近一两年,三产的工人一直在下岗,姐姐肖丽丽就是其中的一员。

从最开始的一岗多人开始精减,到精减辅助人员,据说现在已经开始精减一线工人了。

一家工厂最不可替代的就是一线工人,如果连一线工人都要减,那就离解散不远了。

那边不顾工人的死活接连下岗,这边却堂而皇之地直接贴铭牌。

肖勇智怒火中烧,紧紧攥着铭牌的手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仔细查看这个车间的生产,从第一道工序开始,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工序,他发现,整个流程似乎只是一个组装的过程。

小型电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动力厂的三产是需要冲剪分厂、机加车间,下线车间,装配车间等多个部门,多道工序共同完成的,非常复杂、精密。

同时,他再次确认这里出来的就是成品,只不过是打上了动力厂铭牌的成品。

他努力平复心情,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可以冲动。

这不是普通的事情,而是一件伤害动力厂声誉,侵害动力厂利益的大事。

他们的产品以什么样的形式销售出去,销售到哪里,之前销售了多少,市场上有没有反馈?他都要尽量弄清楚。

三产的产量是不个小数目,如今却被别人贴上自己的铭牌,拉到市场上公然出售。

他看看左右无人注意,迅速拿了一个铭牌装进口袋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参观。

就在他走出车间大门时,与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工擦肩而过。他脚步一顿,继而又往前走去。

这是个熟人,尽管他说不出对方的名字,但他确定是动力厂的人。

他也是来出差的吗?动力厂的扩散任务已经达到整机扩散了吗?这个疑问直到他踏上回程都没有找到答案。

韩启明对这个问题守口如瓶,只说是与动力厂的深度合作,其他的再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