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两点半,李守江小脸微红地回来了,显见是喝了。
一见门口坐着个人,别的屋的人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他就知道又来事了。
瘦高个年轻人一见处长回来了,一脸委屈地走过来汇报,还没开口,就让李守江给挥挥手给打发进屋了。
李秀芳见正主回来了,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来,穿上鞋———地上凉,她脱了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客气地打招呼。
李守江笑眯眯地请她进屋,笑眯眯地听她说完,笑眯眯地看了冯主席批的条子,又笑眯眯地推回来,说道:“冯主席批的那到咱们这肯定好使,”
李秀芳心里一喜,却听他又说道:“但是呢,这个事你不能急。刚才我们那位同事说得没错,是真没房子。他们领导今天这个批明天那个批,哪知道我们这到底有几间房呀。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看李秀芳的脸色,慢悠悠地说:“其实我都理解,全厂一万多人,你说谁家不缺房子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那什么时候能有房呢?离上次分房都一年多了。”李秀芳急道。
“这个我们说了也不算,到底什么时候分,怎么分,那都是厂班子会议决定的。”
“不对呀!”李秀芳差点儿被绕迷糊,“我婆婆家对门那间房子,原来是研究所方工的,他走了之后一直空着。”
李守江一顿,马上说道:“你说那间房啊,那间早几个月就分出去了。可能马上就要搬进去了。”
在厂子里干一辈子,除了日常的工资,能分到一间或两间房,那就是功德圆满了。
房子往往是拿钱都换不来的,尤其是好地点的房子。能是随便什么人拿着条子就能给出去的吗?
李守江看了看李秀芳,心里嘲笑她未免太天真,就这样拎个条子就来了,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样哈,你先回去,我们这给你登记上,一有空房马上通知你。”李守江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一天都不带耽搁的。”
李秀芳悻悻地回了家,来时有多兴奋,回时就有多沮丧。
她一进屋,就坐到肖宏毅的床边吧嗒吧嗒掉眼泪:“房子没要来,说是没房子,对门那间也分出去了。”
肖宏毅笨嘴拙舌,不知说什么来安慰老婆。只轻轻拍拍她的手,说了句:“哪有那么容易的。”
王庆芝心里也拔凉拔凉的,在绝望中有了希望,现在希望又落了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伤感地说:“工伤不是办下来了吗?这就不容易了。房子这么多年都这么住过来的,也没啥克服不了。”
肖克勤和肖勇智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气压极低,询问之下听说了今天一喜一忧的两件事。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饭,肖克勤抱孙子出去溜弯儿,肖丽丽收拾厨房,肖彦彦开始做作业。
肖勇智挑开门帘盯着对门发了会儿呆,转身去厨房的工具箱里找了把螺丝刀,三下五除二把对门的锁给卸了。
推开门走进去,把窗户打开。一股穿堂风立刻吹了进来,房间里顿时一扫闷热。
家里的几个人都惊呆了,肖彦彦从椅子上跳起来,“嗷”的一声冲到对门哇哇哇大叫。
这可是从前章路姐姐和天天的家呀,她一度最喜欢待的地方,这里是天天的床,这里是章路姐姐的书架,那里是天天的玩具箱子。她在屋子里转圈圈,即使人去屋空,她依然觉得无比亲切。
“勇智,你怎么给撬开了?这怎么行?”王庆芝忙道,这可是公家的财产,虽然没人住,但自己家也不能动。
李秀芳也跟着点头,她虽然昨天在房产处跟人大喊大叫,但她还是不敢过格的。
“他们肯定在说谎,这房子一直空着,也没见人来看过房。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有目的的。我明天去一趟,这房子一定要拿到手。”
王庆芝和李秀芳面面相觑,心里没底。
肖彦彦不管那些,她二哥说了要拿到手保准能拿到手。
她哇哇叫着,冲到厨房,拿盆打了水,又扫又拖又擦,然后把桌子给拖了过来,她今天要在这屋写作业。
第二天临近中午,肖勇智换下工作服,穿了一身李齐给配置的衣服,戴着副墨镜出了厂,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贼有派。
他先去了趟金亮家,拿了点东西装到包里,赶在午休前二十分钟来到房产处,敲开了李守江办公室的门。
进屋先问好,再递烟,最后说明自己的来意。
李守江见这小伙跟昨天的妇女气质截然不同,细一了解,原来在年初大会劳模表彰时见过,又见他全身上下一套加起来,价格不菲。态度就客气了几分。
“小肖啊,我理解你家的难处,领导的安排我也得执行,但是吧,你说的那间房的确是分出去了。”
“李处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帮我查一下分给谁了,我们家别处还有房,想要这间是因为跟我们家一套,方便我妈照顾我哥和我侄子。我可以跟他换一下,花点儿钱或是他有别的条件,都不是事。”肖勇智唠起了江湖嗑。
李守江脸色变换,看样子这家人不太穷,而且也不好糊弄。他只好装模作样地叫人,去查台账。
这时,下班时间到了,肖勇智站起来道:“处长,您给老弟个面子,今天中午我安排。”
他拍了拍背包,“咱不在这附近找地方,走远点儿,您放心,保证不耽误您下午的正事。”
李守江心领神会,口中却推拒道:“哎别别,这怎么好意思。头回见面,这咋说的。”
他这人有三大爱好,烟酒茶,酒排第一位,哪天要没有小酒滋润滋润,这一天就浑身不得劲儿。肖勇智的包里明显背着一瓶酒。
“您看我是头回见,我看您可是天天见,咱厂的人,可能不知道省长市长是谁,但没几个人不认识您。”肖勇智这么一忽悠,李守江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酒桌之上话好说,事好办,两人一顿酒喝完,肖勇智的包就背到了李守江的身上,里面装着剩下的半瓶汾酒和两条红塔山。
肖勇智在饭店门口伸手招呼出租车送李守仁回厂子,他说:“老哥,弟弟就不送你回去了,我下午要去H工大上课,房子的事就拜托您了。”
李守仁喝得不多不少刚刚好,他拍拍肖勇智的肩,道:“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协调好。谁家能没个大事小情呢,都一个厂子的,你说是不是。”
“您一句话,抵得上我们跑断腿。”肖勇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那我就先搬进去了,等您协调好了,我再去补办个手续,这样行不?”
“行是行,就是吧得说通人家,总不能平白就让人换吧。”李守仁虽然喝了,但一点儿不糊涂。
肖勇智心里暗骂他贪心没够,嘴上却痛快应承道:“那是自然,您帮忙协调,我负责表示。不会让您从中搭人情的。”
两个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过了几天,房产处的人来182看房子,来人正是那个瘦高青年,他一进来就四处打量,皱着眉扁着嘴一副谁欠他钱的样子。见原来方程家的房子已经住进去人了,没好气地说:“房子还没分呢,你们就自做主张住进来的,你们这是霸占公家财产。”
李秀芳满肚子气,她正拿着拖把擦地,左一下右一下,把拖把抡到瘦高青年的脚下,气吼吼地道:“我们怎么就霸占公家财产了?厂里给我批了一间房,我就住了一间房,没多吃多占。说到哪我都有理。”
“谁允许你们住进来的?啊?字还没签呢,钥匙还在我这呢,你们这是违反规定!”瘦高青年扯着脖子喊。
婴儿床里的壮壮被吓到了,哇哇哇地哭起来。
**的肖宏毅见房产处的人上门找茬,自己却只能躺在**干听着,很想坐起来争辩几句,他一动弹,腰就疼得受不了,不由得哼出声来。
李秀芳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扶老公躺好。
转头冲瘦高青年道:“你是要逼死人吗?来来来,既然你不让我们住,有种你就把他抬出去,你要是敢把他抬出这个屋,我就敢把他抬到高鼎盛办公室去。”
高鼎盛是动力厂的一把手。
高瘦青年一听,怂了,他色厉内荏地说:“你们纯属胡搅蛮缠不讲理,强占房子还有理了,我就是来了解情况的,你住不住的跟我有半毛钱关系。”说着气呼呼地走了。
隔天,肖勇智接到房产处的电话让他去办手续,他一手签字,一手递上一个大红包。至此,肖家人可以安安心心地住这间房了。
王庆芝坐在这间屋子里心中百感交集,当初她曾满怀希望地设想过大儿子一家住在这里的样子,哪里摆床,哪里放桌,小孙子在开心地玩耍。
如今两年过去,老大一家如她当初设想的一样,住了进来,可却是以大儿子工伤,大儿媳妇豁出脸面大闹一场,再加上小儿子三个月的工资为代价。
过于沉重的代价让她失去了收获的喜悦。
“这日子什么时候能见亮啊。”她忧愁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