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高豹于家宅府上住不数日,心中思念慕妍日盛,便拜辞二老,欲南下衡阳。时至清晨,高豹背着包裹、腰刀,家仆牵马在侧。赵氏执手叮嘱道:“豹儿,这年头很不太平,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切勿轻信他人**之言。”高天霸道:“出门在外,多注意些江湖手段。凡事三思后断,不要轻易被人算计。”高豹点点头。
赵氏道:“去了舅舅那里,安心住些时日,然后再回荆州,不要让爹娘为你担忧。”高豹道:“孩儿明白。”小鸯挥手道:“哥哥,一路平安。”高豹道:“你在家里要好好听话,不能到处乱跑。”小鸯道:“我知道了。”高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小鸯突然笑得欢天喜地,把手来拍。二老齐回头来看他。高天霸问道:“丫头,无缘无故,你在傻笑什么?”小鸯笑道:“哥哥说着
是去看外婆,倒也不假。可他心里却是在想另外一件事。”高天霸道:“你哥在想什么?”小鸯道:“哥哥去找红颜知己呗!”赵氏见女儿话中有话,问道:“鸯儿,莫非哥哥对你说过什么秘密?”小鸯摇头道:“其实哥哥什么也没说过。”赵氏道:“那你为何又那般说?”小鸯道:“我也只是碰巧见过一面而已,连话都没说上两句。”赵氏道:“那人长得什么模样?”小鸯溜一溜眼,笑嘻嘻道:“我琢磨着,应该不会比我漂亮。”赵氏指笑道:“小丫头,看把你臭美成这样。自说自话,不羞人吗?”小鸯道:“本来就是事实。我比那姐姐年青,自然就要比他漂亮了。”
高天霸打量这个奇貌女儿,指笑道:“瞧你这副怪人模样,绿眼黄毛,尖嘴猴腮。你比那齐国钟无艳还丑三分,也敢这样当众自夸?”言毕,返身走回府门。
小鸯听得焦急起来,连忙拽住父亲手臂,大叫道:“爹爹,你要解释清楚,我怎么就比钟无艳要丑了?”高天霸道:“你这个不孝女,我懒得与你废话。”小鸯倒竖柳眉,圆睁杏眼,大声道:“不行,爹爹这话太伤人了,今天必须要说个明白,还我一个公道。”高天霸甩手道:“放开,不然老子把你捆上铁链,吊在柴房里打。”小鸯气呼呼道:“爹爹不把话说清楚,我绝不放手。”高天霸呵斥道:“造反了你。”赵氏见父女二人争上了,不禁捂嘴欢笑。
花开一簇,分枝来表。先说云豹一路奔马回了落阴山。到山脚下时,已是入夜时分。头目张狐见了,嘴里打声翠哨,率领众多喽啰下关来牵马迎接。张狐拱手道:“四大王回来啦!一路辛苦。”云豹翻身下马,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张狐愕然道:“四大王……难道这有不对?”云豹嘀咕道:“四大王,这个四字,不太中听,得改一改才行。”张狐道:“大王有何高见?”云豹道:“以后叫我豹大王即可,不必叫什么四大王。”张狐即刻改口相迎。
云豹取银打赏了他,说道:“你很懂事,赏给你了,有空也请弟兄们喝酒。”张狐欢喜称谢,就吆喝着豹大王归寨。云豹大笑,踩着石阶上山。回到聚义厅来,只见里外灯火辉煌,备了一桌酒菜宴席。云豹大步进来,与唐蛟等众头领拱手相见,问讯别来之苦。
唐蛟指道:“你这头癞皮豹,说好回来一起热闹团聚,说话却不守信用,也不怕老天爷打雷劈你?”云豹拱手道:“大哥休怪,我那师娘见我离开,一时又哭又闹,非要把我强留。我怕他心里想不通,所以就留下来了。还请众位弟兄见谅。”唐蛟道:“回来就好。弟兄们为你备了宴席,咱们边喝边聊。”众头领坐下交椅,把酒菜山吃海喝。
饮至半夜,众人皆已散去歇息。云豹搀扶唐蛟入房,坐在桌边。丫鬟阿兰端来醒酒清茶,几般果品消遣。唐蛟问道:“贤弟,你下山已久,可知江南现在什么情况?”云豹道:“荆楚地境,尚未受到战乱祸害。江南水乡一片繁华,毫无烽烟痕迹。不过各处山头势力,却也不少。”唐蛟道:“自上山来,我很久没有下山去了。最近在山头呆得心情烦闷,也想到处走走。”
云豹问道:“大哥想回岭南老家?”唐蛟道:“家里只有一个哥哥,我也寄了书信,送了许多金银物什回去,这倒不令我担忧。我心里却是想念慕妍,期盼着他能回来。”云豹道:“大哥之意,是要下山去找他?”唐蛟道:“世道兵荒马乱,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云豹道:“慕妍会不会回千蛇山去了?”唐蛟道:“假设慕妍要回千蛇山,必会路过我们这里,那他为什么不来山上看望我们?”云豹道:“大哥,你很喜欢慕妍?”唐蛟笑而不语。
云豹道:“依我看来,慕妍不是一个内心安份之人。他只想着浪迹天涯,到处心驰神往。所以大哥不必太过在意了。俗话说:本欲求之,反而远之。大哥是高明之人,还是另觅佳偶更好。”唐蛟道:“缘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我真心待他,不会朝三暮四。”云豹道:“大哥情义深重,令人感佩。但是缘份是个奇妙之物,乃是命有天定。大哥还是随其自然更好,得到固然可喜,失去也不见得怎样。所谓心无挂碍,人必自由。”唐蛟道:“贤弟这番话,我会好好考虑。不过我下山之意已决,过些时日便走。”
云豹道:“大哥执意下山,小弟不敢强留。咱们今夜喝得醉了,先要好好歇息。”唐蛟托额沉吟,嘴里声声念叨慕妍之名。
过不数日,唐蛟辞别众人下山,众头领劝留不住。吃罢别宴,齐来山脚处送行。唐蛟背个包裹,提枪上马,与众人道:“各位弟兄,我不在时,你们尽可主持山寨事务,不必为我担忧。”众头领拱手道:“大哥早去早回。”唐蛟调马往西奔走。
马弄道:“四哥刚回来不久,大哥也要回老家去,这可真是你来我往。”云豹笑道:“莫非你也想回家去看看?”马弄道:“我可没有这种雅兴,我情愿坐在山寨里喝酒吃肉,也不想去外面鞍马劳顿,一路风餐露宿,又苦又累。”云豹指骂道:“你这个恶太岁,竟敢不养爹娘,早晚该你天打雷劈。”马弄笑道:“咱们五十步笑百步。”众头目皆笑。
唐蛟奔马赶往落阴山,数日便至山寨关下,通报来历后,被头目迎请上山,来到将军堂坐歇。曹宾置茶相待,办宴席招待。唐蛟只道慕妍回了山寨,就请见面。曹宾明白了唐蛟之意,答道:“贤弟不知,慕妍自从下了山去,不曾回来过。或许他去旅行天涯了。”唐蛟道:“莫非他还在衡州老家?”曹宾道:“这我也不太清楚。”
唐蛟道:“难道将军也不知慕妍几时归来?”曹宾道:“我这义父,哪里管得了这个女儿?慕妍性情古怪,他想去哪,自己就会前往。从来不怕危险。”唐蛟愕然无声。
二人闲聊片刻,只见灵儿拿着一个果子,从耳房里走出,来到曹宾身边,呼唤爷爷。曹宾抱在怀里,疼爱不尽。唐蛟见这孩子眉清目秀,相貌俊美,便把手来抚摸。
曹宾道:“灵儿,快叫叔叔。”灵儿便呼唤了一声。唐蛟微笑道:“灵儿聪明乖巧,来让叔叔抱抱。”灵儿不惧生人,便来扑抱。唐蛟抱着灵儿走动,逗着欢笑。
闲话不多赘絮。唐蛟来千蛇山只为寻找慕妍,见他不在山寨,遂也无心久留于此。在山寨歇马一宿后,晨时辞别两个大王,自驾快马奔往江南而去。
再说柳如风离开桃园谷,奔马数日,来到杭州城中,先入客栈房间歇息。下楼吃了晚饭,走来柜台询问店掌柜,打听上阳道场所在。店掌柜思虑片刻,嘀咕道:“上阳道场?是有这么一个名字,那是一处剑道场地,馆主是个日本老武士。”柳如风道:“正是这般。只是不知道场开在城中何处?”店掌柜道:“官人找错地方了,那个道场不在这里。”柳如风道:“不在城内,那在何处?”
店掌柜道:“你听名字,上阳道场,肯定是在城外上阳镇,如何会在城里?”柳如风道:“上阳镇又该怎么走?”店掌柜道:“这个不难,你出东门以后,沿官道直走十里,那便是上阳镇,你很容易找到。”柳如风谢过店掌柜指引,把心放宽后,返身上楼歇息。
次日天光微亮,柳如风起早准备停当,吃过早点,点付房钱,骑马出城赶往上阳镇去。不用半个时辰便至,策马走在街道上看。
只见镇上一派炊烟袅袅景象。一座上阳道场招牌下,站着两个日本剑手,一人名叫中藤,一人名叫北海。皆是道袍宽袖,腰带上束缚一把武士刀,扼腕于怀,站守大门。旁边几个百姓从容走过,对着他们摇手打招呼,那两个武士也鞠躬回礼。
柳如风见了,翻身下马,询问路人道场座落处。路人指道:“那里便是。”柳如风牵马走来道场门口,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件递奉。那二人居住江南多年,都能听懂汉话。打量来人仪表不凡,前来拜师学艺,又有两封荐书呈上,便请入门内。北海把守,中藤持信去通报。柳如风走入门内,坐在石亭里等候。一个日本女孩小玲,身穿宽袖袍服,脚踏木履,端来一杯热茶。柳如风起身致谢。小玲返身退走。他喝着茶,左右打量这个剑馆道场。见四方围墙高筑,排列许多班房间舍,隐隐听到食堂里传出笑闹声响。
一座剑道堂内,井上木叔跪坐案边,正在喝茶吃糕。饭毕,起身走到刀架旁边,把两柄长短武士刀,束在肋下。正要跨步出槛,中藤拿信快步入门,师徒差些儿撞在一团。井上木叔责怨道:“中藤,你为何如此莽撞?”中藤羞愧道:“对不起师父,请原谅我的鲁莽。”井上木叔问道:“你有什么急事?”中藤递上荐书,说道:“门外有一名汉人青年,名叫柳如风,从潇湘衡阳来,入门拜师学艺,说有荐书呈上。”
井上木叔与柳远城交厚,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心头已猜出九分事了,就回坐案前,见信分别是柳远城夫妇所写。先拆开柳远城书信观看,信文写道:
贤兄如晤:今有家舍愚侄柳如风,欲学刀艺,慕名四投。是小弟引荐贤兄门下,拜习剑道,望乞收纳。愚侄聪明好学,青年才俊,知礼明节,吃苦耐劳,绝非常人可比。只为事出有因,愚侄欲求速成刀法。贤兄看弟之薄面,教他学艺。想兄长与弟厚情,必能信到事成。望请贤兄多求关照,不胜荣幸。
弟柳远城拜上
井上木叔再将湘玉书信拆看,信文写道:
大哥见信如昨:自与兄长相聚共饮,不觉又过一个春秋。岁月蹉跎,令人感怀。想兄长漂洋过海,远离故国,东渡大唐,教授剑道武学,亲力亲为,倾囊相授,实乃高义之事。湘玉愚鲁,多蒙兄长教诲,颇有醒悟。但念人生几何光阴,红尘忧多,总有悲欢离合之事,令人无可奈何!每感于此,总是万千思绪惆怅。我辈乱世中人,唯有自强自立,方可善始善终。
湘玉有一家侄,名唤如风,二十有九年齿,成家立业多载。虽然出自大户门第,却坚毅勇敢,居安思危,敢于卧薪尝胆。愚侄欲学一门刀艺,以湘玉所见,放眼四海,敢称宗师者,舍贤兄其谁?念湘玉一片牵盼之心,望兄不辞身心劳累,教授愚侄,湘玉感激涕零。祈请兄长不吝赐教,愚妹不胜荣幸。
妹陈湘玉拜上
井上木叔看罢书信,随即吩咐小玲取来文房四宝,提笔回了书信。嘱咐中藤去把三个师兄弟唤去剑堂等候,再把柳如风请入这来。中藤返身去了片刻,带来柳如风,看那井上老师模样,但见:
五尺二寸身躯,四十上下年纪。眼珠似点黑漆,手足若涂金粉。项上一条剑疤,发顶一个鹅梨。一领布衣裹胸膛,着双木履裹脚丫。左肋插束两柄武士刀,右腹垂系一块玉龙佩。看他身瘦如柴,却有惊人武艺。一生振武修德,仁义可称无双。
柳如风知他是井上老师,纳头便拜大礼。井上木叔见其仪表不俗,知礼懂节,受了此拜,扶起身来,笑道:“你叫柳如风,以前我还去过你家喝酒,那时你还年幼。我与你家叔父都是好朋友,他们推荐你来学艺,我自然不会怠慢,就看你想不想学。”柳如风道:“晚辈常听叔父夸赞老师大名,如雷贯耳,晚辈久仰在心。此番特来诚意拜学,还望老师不吝教授,学生必不忘恩。”
井上木叔道:“这是自然,教不好你,我在朋友面前也没有面子。不过日本武学博大精深,分有忍术、剑道、枪术等诸多绝技,都是正道武学。不知你要学哪种技能?”柳如风对日本武学见识稀少,多听人说忍术厉害,便问:“老师精通忍术?”井上木叔道:“忍术我不精通。你若想学,为师在国内有位朋友精通此道,可以推荐你去。五年之内,必有大成。”柳如风惊愕道:“忍术要学五年?”井上木叔道:“是啊!不过听你叔父在信上言明,说你想要速成。但是忍术之奇,在于坚韧刻苦,千锤百炼,不能图快,否则也学不到实际精髓。”柳如风道:“老师能否教我剑道?”井上木叔道:“如果你是想学武士剑道,那么我可以亲手教你。我与远城、湘玉感情深厚,所以你也不用客气,就当是自家一样。”
柳如风见井上老师是位随和亲近之人,心中甚喜。即刻相随去了剑堂,进行拜师之礼。堂内已有三个高徒等候,两个日本弟子,一个汉人弟子。三人见柳如风是带艺投师,风采气度过人,都有结交之心。井上木叔坐着主位,三个首徒站在身旁。小玲端来一杯热茶候着。
井上木叔道:“师礼从简,走过仪式就行。”听那日本大师兄庄重吆喝:“学徒献茶。”小玲把茶奉来,柳如风双手端茶,上前跪叩膝下,拜道:“学徒柳如风献茶拜上,恳请恩师收教门第。”井上木叔起手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立身搀扶道:“礼成。起来说话。”柳如风道:“多谢恩师。”随即领受一张腰牌,可以出入道场自由。那三人拱手祝贺:“恭喜师弟入门学艺。”
柳如风左右回礼,笑道:“小弟初来道场,不懂道场规矩,还请各位师兄多加指教。”井上木叔指荐道:“如风,给你引荐一下。他叫平山海,是道场大师兄。从日本起,跟我学艺十五年了,刀法已经青出于蓝。”柳如风致礼道:“大师兄英武不凡,刀法过人。”平山海鞠躬回敬。
井上木叔又指道:“他叫叶文顺,是上阳道场开馆以来,第一个汉人弟子。跟我学艺十年了,刀法也很不错。”柳如风致礼道:“二师兄气宇轩昂,小弟见礼。”叶文顺拱手道:“师弟客气。”井上木叔指第三人道:“他叫千兵卫,今年二十四岁。原本是我侄儿,后来过继门下。跟我学艺有六年了,刀法也还过得去。”柳如风致礼道:“三师兄一表人材,师弟有幸拜会。”
千兵卫道:“若论年纪,你比我大。若论学艺顺序,我确实要早来一段时间。”柳如风道:“师弟初来乍到,愚昧无知,还请各位师兄指教。”四个师兄弟相互交谈,其乐融融。
井上木叔吩咐小玲去后厨安排一桌宴席。小玲是道场里面唯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年齿,是平山海的胞妹。因在国内无人照看,因此带在身边,日常负责馆主生活起居。虽不习武,却是贤惠温柔,乖巧懂事。因此无人不喜欢他。
井上木叔新收爱徒,甚是高兴,便让道场放假三天,杀鹅宰羊庆贺。柳如风也不吝啬,翌日,便在街道一座临江酒楼包办宴席,邀请馆内众人入席吃喝,相互结识。
叶文顺举杯道:“各位师弟听了,这位兄弟名叫柳如风,本为潇湘剑客,此番带艺前来投师,特意置办宴席款请众位。今夜既有山珍海味,又有葡萄佳酿。大伙都要给个面子,多多畅饮才是。”众人一片喝彩。柳如风拜了剑道名师,结交中外豪杰。也是满心欢喜,频频与众人敬酒畅饮。当夜喝得大醉,不在话下。毕竟柳如风如何在道场学练武士刀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