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井上木叔教人批下一间屋子,让柳如风住在道场里。三日后,众门徒各归其职。井上木叔带他去后院练武场观看武事。门徒约有两百余人,整齐列队,挥刀练习,呼喝之声时起。平山海与叶文顺在班前教练众人学艺。

井上木叔巡看一遍,不见千兵卫在这,遂问道:“千兵卫何在?”叶文顺走来道:“三师弟说这几日醉酒,受了风寒,不能前来道场,请师父见谅。”井上木叔道:“这才新春出头,千兵卫竟然偷懒,不成规矩。去把他叫来后院。”叶文顺应声而去。

井上木叔本欲亲授刀法,但又考虑学徒新来报到,不便即刻传授,只能择取时日教习。柳如风亦然知晓此理,不敢为私而废公。便先看懂武士刀运用技巧,不急那三五日。

井上木叔指问道:“如风,你觉得这里气氛如何?”柳如风道:“道场内正气昂然,英雄云集。所练刀法甚有独到之处。力猛迅捷,巧妙绝伦,令人大为敬佩。”井上木叔道:“你先看看技法,日后再从头学起。”柳如风听从其言。

却说房间里,千兵卫躺在**舒服睡觉。叶文顺推门进来,拖拽道:“三师弟,快起来了,有事要和你说。”千兵卫朦胧睁眼,打着哈欠。叶文顺道:“师父叫你去道场点卯。”千兵卫道:“我不是已经托你去请假了?”叶文顺道:“师父就在找你,自己去说,我可做不了主。”千兵卫道:“真是麻烦。”遂起身抹了一把脸,拿着墙架上一柄武士刀,与叶文顺走去后院。

二人来到练武场,千兵卫尚未清醒,面貌憔悴。井上木叔看得皱眉,问道:“你是道场三师兄,专攻剑道,怎么可以弄成这副模样?”千兵卫伸直懒腰,说道:“昨夜酒喝多了,受了风寒,所以身体有些虚弱。”井上木叔伸手搭他脉搏,问道:“你还行吗?”千兵卫道:“我没问题。”井上木叔道:“既然如此,那就打起精神,给师弟们演练一回剑道。”

千兵卫走到班前,吐纳着气,拔刀挥使一路刀法出来。他双掌握着刀柄,舞起一片雪光,步走连环,回旋有方。刀锋变幻莫测,运用自如。时如斩雪一般轻巧,时如劈浪一般迅猛,令人喝采振奋。

柳如风自幼观赏武事,习学剑术,却从未使过刀。目下看见刀法精妙之处,鼓掌称赞。井上木叔见千兵卫不负所望,刀法使得行云流水,也欣然满意。就与柳如风旁解:“这路刀法名叫奔雷,威势交加,变化莫测。重可开山破石,轻可断发丝缕。”柳如风点头道:“果然精妙。”井上木叔道:“我以前有个徒弟,名叫冷贵,想必你也不陌生。他就是练习这路刀法,出手可连环快斩一百多刀,如同狂风暴雨。不过冷贵走得匆忙,后来我又在这刀法里加了不少技巧进来,我在衡山与他指正过了,他也已经虚心受教。”柳如风拱手道:“恩师,学生能否问个问题?”井上木叔道:“你本来就是要学刀,所以日常说话不必太客套。若有不懂的地方,就要直言开问。练武之人直爽,不用拐弯抹角。”柳如风道:多谢恩师。武士刀法精要,侧重于哪一方面?力度、招式、还是兵器优劣?”井上木叔道:“以前冷贵也问过这个问题,我认为都很重要。不过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心态平衡。”柳如风心头模糊不清。

井上木叔道:“自来刀法主攻霸道,力出刚猛。可是这样一来,气力往往不能长久。武士之间对决,刀法再好,如果心态不稳,那么就会影响你的技能发挥,很容易就会虚脱乏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话:人一紧张,浑身发麻,有力也使不出来。”柳如风道:“确实如此。”井上木叔道:“如果能做到心如止水,不急不躁,收放自如,刀法也就是练到上乘境界了。”柳如风道:“恩师的刀,杀过人吗?”井上木叔道:“记得是在七年前,有六十多个海盗登岸,在沿海附近烧杀抢掠,官军一时不能抵挡。后来州府请我道场协助剿贼。我拼杀了十五个海盗,最后剿灭了这群乱匪。”柳如风喝彩道:“恩师真乃英雄过人。”井上木叔道:“我收徒弟有个原则,就是看他的人品和胆气。其实不管什么民族,都有英雄与懦夫之分。有品德,才不会去干坏事。有胆气,才能适合练武承担。汉家武林有句行话,叫做一胆二力三技巧。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柳如风点头应可后,问道:“这路刀法重于力度,那学生是否应该先从心态一事学起?先把武士刀练到收放自如后,才能重攻于刀法招式?”井上木叔还待解说刀法理论,不想新徒悟得这么快,点头道:“正是如此。心态二字,说着容易,做起来就需要缓缓引入佳境,不能着急。之前有个学徒,才入门两天,就急于挥刀,大开大合。结果还没三五下,就把自个弄成重伤,躺了大半年才下床来。这岂不是自讨苦吃?”柳如风暗暗忍住笑声。井上木叔道:“至于要如何做到心态稳重,平衡发力,到时为师会一一讲解。”

柳如风拱手称谢。只听众人惊叫起来,二人回头一看,却见千兵卫手中武士刀脱手抛落在地,却幸得不曾刺中旁人。井上木叔眉目一横,唤来千兵卫,呵斥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如何能犯这种错误?”千兵卫羞红满面,不敢回话。井上木叔闷叹一声,面色甚为不悦。

千兵卫原本也是在用心运使武艺,不想一时精神不振,手上腻滑,因此刀柄竟从手里滑脱了去。他自知犯了这种低级失误,顿时惶恐不安。井上木叔本指望千兵卫给柳如风试演剑道,以扬扶桑刀法之精妙,不想出了这种尴尬事故,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指责道:“你这个无心之失,一旦方向差错,就会伤人性命。你必须要为此事担负全责。”千兵卫低头羞愧不语。

柳如风初来乍到,自是以和为贵,求情道:“人有失手,马有乱蹄。恩师不必为此责罚三师兄。”井上木叔道:“不行。千兵卫若不为此事受到责罚,日后岂能反思今日过失?所以,他必须要接受惩罚。”便指着角落堆积的木桩,教他去劈柴火。千兵卫只能应令照做。

柳如风见那堆柴火甚多,没有三五日做不完工,不敢相信道场规矩如此严厉。比之汉人帮派教条,有过之而无不及。

井上木叔巡视一番道场,指教端正几个新学徒刀法招式,又亲手试演了一遍路子。众人看得亲切,见他身材矮小,刀功却着实了得,武士刀在手如粘,毫无破绽,果是一代剑客武术。井上木叔演练过了一番,唤平山海与叶文顺指导众人练习,带着柳如风回到剑堂。小玲提来一个火炉,一排茶具,泡着茶道。师徒相互饮茶闲谈。

柳如风问道:“恩师,您看学生何时可以进入正道,学习武士刀法?”井上木叔挥手道:“不急,好刀法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也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完成。来日方长,慢工才出细活。”柳如风道:“恩师高见。关于三师兄在道场失手一事,处罚是否太重?”井上木叔道:“你认为这个处罚很重?”柳如风道:“师兄弟们都在看着,三师兄丢了面子,心里也不好受。”

井上木叔道:“这没什么。所谓面子,不过是种心理暗示。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这很公平合理。只要放开心思,也就不会觉得有什么难受。”柳如风道:“学生求个情面,能否免除三师兄责罚?学生初来乍到,假如袖手旁观,那也是于心不安。”井上木叔挥手道:“劈桩砍柴而已,不是什么难事。过些时日,他要回国内去看望父母。临走之前,让他做做事也好。”柳如风拱手道:“严师出高徒,学生受教领悟。”

井上木叔道:“人是受过责罚之后,才会接受教训,下次他就不会这样冒然失手了。要是不及早改正错误,因此而误伤人命,那才后悔莫及。”柳如风道:“恩师所言极是。学生斗胆,恳请恩师教授速成之法。倘若学生能在半年之内完成学业,必然终身受益。”井上木叔道:“莫非你的时间紧迫,需要急着出师?”柳如风道:“不敢欺瞒恩师,学生已有家室,因此不能一心一意留在恩师身边服侍。学生若能得到恩师悉心栽培,此生绝不敢忘。”井上木叔道:“那我得好好考虑。”柳如风只道言语有失,让恩师为难了,便又改口:“学生冒昧,恳请恩师见谅。”井上木叔轻笑道:“你的请求,我会认真琢磨。”柳如风道:“恩师若是认为此法不可行,就当学生是一句玩笑话,不必当真。一切都听从恩师安排,丝毫不敢违逆。”

井上木叔道:“速成刀法,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时间紧迫,需要一日变成两日,还要加上个人悟性,或可一试。不过频繁苦练,我担心你会负荷过重,最后半途而废。”柳如风拜身道:“学生不远千里,只为拜师学艺,即便再苦再难,也要勤奋苦练。”井上木叔道:“只要你肯下苦功,为师必会倾囊相授。只是时间太短,其中曲折,相信你也知道,要有心理准备才行。”柳如风默默应允。

井上木叔道:“过几日,咱们去杭州城住,租个僻静屋院,可以在那训练。至于你能领悟多少,那就要看你的天赋了。”柳如风欢喜道:“多谢恩师关照。”

井上木叔道:“刀法理论,可以口传。技巧招式,可以身传。但是要做起来,还得靠你本人悟性。为师只能告知,不能代劳。”柳如风道:“学生一定不会辜负恩师,必然用心学艺。就怕会让恩师为难。”井上木叔笑道:“我有什么为难?”柳如风道:“学生如此苛求,恩师必然辛苦,学生也会愧疚不安。”

井上木叔放下茶杯,笑道:“说句实话,这种学艺之法,我也有过经验。以前远城把冷贵推荐过来,我曾对他悉心栽培。不能说他学了全部,但我也不费了不少心血。如今他在江湖上闯出了威名,我也是为他高兴。”柳如风道:“道场事务繁忙,恩师责任必然过重。”井上木叔道:“凡有新人子弟前来学艺,平山海他们足可胜任,不一定非要我去亲力亲为。我平日喜欢喝茶下棋,研究道家典籍。学徒们或有争执、或有为难之处,我才会出面调解。其实我也想好了,再过几年,你大师兄就能接下衣钵。道场事务,全部交给他来打理。”柳如风道:“恩师正值壮年,英气勃发,怎会想着提前赋闲呢!”井上木叔叹气道:“实不相瞒,我都快五十岁了,精力颇有不足,身手日渐迟钝,还怎能比得了年轻人手脚?所谓岁月流逝,不可重游。如果恋位难移,反而会妨碍后辈才俊上位。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嘛!”柳如风道:“恩师太过谦逊。”井上木叔道:“虽然我也不想认老,可是年岁就在这里摆着,谁也不能自欺欺人。”柳如风道:“恩师的武艺,难道不是日本第一?”

井上木叔挥手道:“这个世上,没有第一。比如说,如果有人从我背后路过,突然一刀刺来,我必然会防备不及,不死也要重伤。以一敌百,万夫莫当,那不过是写书人神话罢了。”柳如风道:“霸王项羽、天王冉闵,皆力斩百人,那是冠绝古今。”井上木叔道:“项羽、冉闵是很厉害,可他们毕竟不是神仙。人是血肉凡胎,都会精力衰竭。所谓万人敌,那是兵法权谋。靠耍个人之勇,其势必不会长久。”柳如风道:“恩师能敌多少人?”井上木叔指笑道:“你们年轻人,就是爱问这些事。说句实话,如果不是为了绝路求生,我从不去做这种无妄臆想。”柳如风笑道:“喝茶闲谈之中,恩师不妨做个推演。”井上木叔道:“那要看具体情况,才能因时制宜。我也不能海口妄言,误人视听。假如是平山海这种剑手,一对一战,我也未必能胜。如果是普通人,百十个我也不惧。倘若不是深仇大恨,我可不想去拼命斗狠。到头来吃官司、下大狱,结果自找麻烦。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招。”柳如风道:“恩师真乃仁义之人。”

井上木叔道:“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三日之后,去杭州城。”柳如风拱手道:“学生多谢恩师眷顾,一定会提前办好事宜。”井上木叔把手一挥,小玲端来一盘围棋。师徒便对弈相博。

次日天晓,柳如风起来洗漱干净,奔马前去杭州城内。来到闹事打听租房,找到一个牙商,转进一条街巷里。看过几家租房后,见有一座屋宅幽静雅致,巷子清静通达。打开院门来看,其内院庭宽敞,四面围墙高筑。是个清静之所。

柳如风里外走看一遍,觉得中意,便给了牙商一贯赏钱。屋主江员外问道:“官人,这座屋宅,一堂三间。内有厨房、储物室、马棚。后院有一口清凉水井,十分方便。家具物什,一应俱全。炉灶、锅碗、水瓢之物,也不少缺。东厕、马棚也有。前院还算宽敞。两边小巷通往闹市,附近有很多酒楼。若要买办家什物品,进出都很方便。”柳如风道:“租金多少?”

江员外道:“月租三两,押金二两,一共五两。若是现租,即刻就能办好手续,官人随时可以入住。”柳如风道:“我还需要一名丫鬟,负责照看生活起居。若你宅上有时,也可推荐一个人来,我月付两贯钱与他。”江员外点头道:“有有,我那宅上有个丫鬟,年十八岁,名叫钱小贝。乖巧听话,学得大户人家礼仪,从不自作主张。”柳如风道:“那我就要这座屋宅。”江员外道:“这有两串钥匙,官人收好。如无他事,便可签写一份租房契约,先敲定下来。”柳如风牵马跟他前去屋宅,签写两份租约,一次交割半年房钱。又把那名丫鬟钱小贝聘用,带来租房熟悉里外环境。

小贝问道:“官人,就你一个人住吗?”柳如风道:“从后日起,我与恩师住在这里练习刀法。你只负责每天去街道提买酒肉饭菜回来,平时做些日常杂活即可。”小贝道:“也不用煮饭烧菜?”柳如风道:“附近到处都是酒楼饭馆,去买现成更为方便。”小贝道:“那可要花很多钱。”柳如风从包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去屋主那兑现铜钱,都交付与他买办开销。小贝见客人豪爽大方,心中甚喜。柳如风把一根钥匙交他看管,自个骑马回道场去了。

转眼到第三日。时逢清晨,柳如风与恩师携带武士刀具,鞍边各携包裹,走出道场,奔马入城来。小贝将两匹坐骑牵入后院照顾水料。两人进入庭院,走看屋宅环境。

翌日卯时,师徒吃罢早饭,身着便衣,开始练习武士刀法。柳如风挥刀去砍,井上木叔遮拦喂招。两人步伐来往频繁,练得汗水淋漓。

将近晌午,小贝提着饭笼去酒楼买食回来,摆了一桌酒菜。走出堂门来看,只见师徒仍在练刀。他不敢出言打断,便去准备一盆清水,挂着擦布,倚在门边静观。

不多时,井上木叔停下手来,收刀回鞘,说道:“练了半晌,咱们也都累了。先去喝酒吃饭,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接着练。”柳如风自是应命。

师徒进屋洗净了手,坐在大堂饮酒吃菜。却见小贝蹲在门口逗猫。井上木叔问道:“小贝,你还不来吃饭?”

小贝自指道:“我也一起吃饭?”井上木叔疑惑道:“你不来坐,怎么吃饭?”小贝道:“我以为大官人是让我在外面吃,所以就买了两份饭菜。”柳如风道:“不必紧张,以后你就与我们一同吃住,由你来操办饮食。往常去酒楼购买酒肉饭菜,鲜果青蔬,够三个人吃就行。”小贝作揖道:“太感谢先生与大官人了。”柳如风摆手道:“小贝,以后在恩师面前,不要叫我大官人。”小贝道:“那该怎么称呼?”柳如风道:“叫我哥哥就行。”小贝转问:“那先生呢!”井上木叔笑道:“还是叫我先生,不用顾忌其他。”小贝欢喜应允。

柳如风道:“那你还不来吃饭?”小贝苦脸道:“我一时不察,只买了两份酒食,没有给自己准备一份。”柳如风笑道:“那你可就怪不得人了。”井上木叔道:“坐下来吧!我今日不想吃饭,让给你吃。”小贝挥手道:“不必啦!这离街道很近,我出去吃,很快就会回来。”不待二人多言,小贝转身跑出大堂。师徒看得发笑,相互敬酒同饮。毕竟李慕妍如何不负柳如风期约,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