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们早早睡下了。高原的寒夜,只有呼啸的风声陪伴入眠。

半夜的时候晋美陡然不安分起来,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之声,黑暗中的瞳孔犹如神秘火焰一般灼热而警醒。帐篷外面的马儿开始打着嗤嗤的响鼻焦躁地转圈。蹄子踏着地面,烦躁极了。

晋美镇静地蹲踞着,专心致志地捕捉着空气之中游移的丝丝气息,由远到近,逐渐变强——野兽的气息,瞬间激发出它那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在晋美恪尽职守的牧羊生涯当中,它清楚地知道,完好地保护主人,保护好主人的帐篷和羊群,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缺少食物的冬天,前来偷袭羊群的野狼和豹子,值得它们用性命去搏击。

它悄悄地站了起来。全身绷紧,毛发竖立,四爪牢牢地嵌入地面。专注地凝视着气味逐渐浓烈的方向,喉咙里面发出了警告性的浑厚低吼。一片黑暗。马儿的阵阵狂躁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镇静。

终于,一抹白影隐约显现了。一头豹子,一头银白的喜马拉雅雪豹。晋美甚至能够凭借气味感觉到那头豹子正咧开了嘴,露出猩红的舌。它身躯庞大,脚步却能轻捷得像小猫。

晋美喉咙深处发出沉浑的吼声。

豹子无视,逐渐迫近。它显然是饿了。也许是草地生态退化,野牦牛不见了,山崖上也没了岩羊,藏羚又被偷猎者杀光。它饿得发慌,窝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豹。闻到人畜的气息,冒险前来袭击。雪豹耳朵警觉地朝前倒下削尖,压低了前肢渐渐贴地伏下,柔韧的身体如弹弓一样弯曲并且绷紧,腹部收缩,腿部的肌腱因为用力已经一匹匹凸显出来。完美的进攻前奏。

晋美毫无畏惧。它的后腿坚实地磴着地面,喉咙中滚滚低声咆哮,毛都已经竖起。一触即发。

两边皆是虎视眈眈,但彼此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因此对峙漫长而谨慎。

雪豹自然是知道藏獒的厉害。

《尔雅》中记载:“狗四尺为獒……獒,傲也。”《马可波罗游记》第四十六章也曾描述,藏獒“其形如藏驴,吠声如狮,善捕野牛,与豹相搏”。

确实如此。文书记载,公元1240年成吉思汗的蒙古铁蹄横扫欧洲的时候,麾下有一支三万藏獒组成的军团。这些纯种藏獒给欧洲的狗带去了高贵勇猛的血统,即使是那批藏獒和其他狗杂交之后的孙子的孙子——诸如德国大丹犬,俄罗斯高加索犬,法国圣伯纳犬,加拿大纽芬兰犬,英格兰獒等等,都还是现今世界著名的名优大型犬种。

尽管豹子不知道什么古书记载,也不知道什么成吉思汗的藏獒军团,但它知道这种黑黑的大块头牧羊犬在牧区称霸,十分厉害。曾有人说,在**季节,不是藏獒的母狗们看到**期的公獒全都远远躲开——因为它们实在是无法承受那些壮硕的公獒压在自己身上的沉沉重量。这的确是滑稽的噱头,但足以影射出藏獒这个种群的优越。它们即使面对狼群进攻,依然是以一挡百,誓死奋战,大令狼群伤脑筋。

晋美也不是没有跟豹子交战过。

这些俊美的野兽常年生活在雪线附近。全身覆盖着华美的皮毛。有着闪电一般的速度以及柔韧如同弹弓一般轻捷的身姿。即便是面对高大如山的野牦牛,也丝毫没有怯懦,时常偷袭掉队的野牛犊。到了缺少食物的时候,会铤而走险偷袭人们的牛羊。不像狼一样群起攻之,而是孑然行动的孤胆猎手,常常只有一雌一雄相互配合。

形势严峻。晋美唯一焦虑的是帐篷里面的主人。它必须拼死一搏,只要主人不受到伤害,那么一切代价都是微不足道的。

突然,雪豹收缩腹部,弹跳而起,凌跃过来的瞬间,腹部的雪白如同划过一刃银光。晋美发出炸雷般的悲壮吠声,如同赫然劈下的黑色闪电一般扑咬过去,霎时间两头兽抱咬在一团,黑与白混杂,身体撞击的声音惊心动魄。它们滚出很远,双方都未曾下口咬到要害,于是霎时间又分开,跳向两边对峙。豹子左肩上被撕开了伤口,银白的毛皮上触目惊心地流下鲜血,粗重地喘着气,胸腹因为呼吸剧烈而一张一翕。

雪豹自知恋战无用,便狡黠地调转方向,食物的气味引诱它向帐篷的方向准备攻击。晋美一眼察觉到它的企图,毫不犹豫地跳过去阻挡在它前面,愤怒地吠叫。豹子本想速战速决,咬到食物就闪,此番被藏獒阻拦,很是窝火。又不得不与它对峙起来,喘着粗气,酝酿下一次进攻。

突然间,晋美出其不意地扑过去咬雪豹后腿。雪豹尽管对这突如其来的出击有着一瞬间的震惊,但是它仍然做出了敏捷的闪躲,晋美未能一口咬断它的腿骨。但是雪豹回头关注后腿的被袭,正巧给晋美完整露出了颈部的破绽。于是刹那间,晋美就铆足劲勇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它的颈部。晋美趁势用尖利犬齿深入肌腱,它的咬合肌是拼尽了全部力量才使牙齿切入了这头豹子紧实的肌肉,豹子惊惧跃起,一用力,被扯下一块连血带肉的皮。

牧区训练有素的牧羊犬下口攻击时非常讲究。因为主人通常需要扒下野兽的皮出售,而被撕咬成碎片了的毛皮显然一文不值,所以它们通常会迅速咬断对方喉管,而尽量不伤害一点毛皮。此刻晋美发现豹子的毛皮被撕掉一块,它一下子觉得失职,有一瞬间的歉疚和犹豫。

雪豹乘机滚到地上,甩掉了晋美的扑咬,用前爪抓着晋美的下颚,并用力撕裂,后爪一蹬,刺入晋美的腹部。晋美受伤,喘着气闪开,鲜血渗出皮毛,将厚厚的裙毛都染红了。

马儿拴在一边,惊慌地嘶鸣,抬起蹄子猛烈地踢踏。肉体激烈沉闷的撞击声,晋美的咆哮声,野兽喘息之声,在黑夜深处听起来好像古代战场上的擂鼓。

帐篷里卡桑被突如其来的疯狂狗吠声和马嘶声惊醒。简生和辛和更是惊惧得哑口无言。这充满了野性的血战毫无疑问地已经发生在了帐篷外面。咫尺之遥,他们简直不能够相信这种只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情形,竟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辛和霎时感到手脚冰凉,眼前一黑,怕得快要晕过去。她靠过去贴在简生的怀里。她颤抖着问,我们会不会死?

简生强作镇定,攥着放在旁边的藏刀,不知不觉满手冷汗。狗吠声,马嘶声,喘息声,肉体的撞击声,利齿的碰撞声越来越激烈。简生觉得似乎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操起藏刀试图站起来并跑出去。卡桑一把拉住了他,朝他摇头。在黑暗中他们依然是没有任何言语。

简生站在那儿滴着冷汗。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探出头看个究竟。与其不明不白的被野兽撕成碎片死在这个荒原,不如拼死一搏。直到这个时候简生才发现,此刻在命运这种戏剧性的拷问之下,自己对生命产生了本能的贪恋。

就在他被过于紧张的神经折腾得浮想联翩的时候,卡桑已经爬过去翻出了他们的太阳能手电以及汽油灯,卡桑陡然在帐篷里面打亮了电筒,瞬间的明亮使得俩人都头晕眼花。帐篷外面的豹子也被这陡然通体发亮的莫名物体震慑地往后一退,并且恰好使晋美获得了喘息的时机。

简生镇静下来。光、火,这是现在除了晋美之外能够阻挡野兽的唯一途径了。简生迅速翻出相机以及汽油灯,然后找出一些易燃的物品,包括自己的笔记本,衣服,若需要的话,他甚至打算烧掉睡袋。他从医药袋里面找出了酒精,洒在纸张和衣物上,点燃。他又想到了闪光灯的亮光,于是又抓起旁轴机和外置闪光灯,拉开帐篷要冲出去。

那个瞬间他拉开帐篷,迎面只见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头豹子跟晋美纠缠在一起,豹子的侧颈上血肉模糊,晋美的身上也裹着血。他头一次如此逼近险境,不知不觉心慌腿软。

简生把燃烧物扔过去。在它们鏖战的空地上,几团从天而降的火球使豹子明显地恐惧了。简生机智地趁势对着豹子的眼睛猛按快门,闪光灯在黑夜里射出一道道锐利的光线,吓得豹子一惊。快门还在持续闪着,豹子犹豫退缩的瞬间,给了晋美反击的机会。晋美大口喘着粗气,接着立刻不顾一切地用全部身体撞上去,把雪豹掀翻在地,爪子压着它的身体,顺势准确地咬住了它的喉管,利齿用力闭合。

雪豹拼死挣扎,它被晋美压倒仰躺地上,爪子却拼了命嵌入晋美的腹部,狠狠地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晋美的血像是泼下来一般,将雪豹的白色毛皮全部染红。

但晋美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剧痛而更加死死地咬住雪豹的喉管。它尝到满嘴腥味浓重的温热血液,黏稠地,汩汩地冒气泡,顺着雪豹的脖子往外淌。豹子还在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爪子软了下去。

哑剧一般的寂静。只有晋美急迫而空洞的喘息声在旷野中扩散。随后它像是一只被戳了个洞的沙袋,无力地瘫软下去,倒在了雪豹的身上。两只猛兽血肉模糊地粘成一团。

晋美微闭着眼睛。似乎要沉沉睡过去。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简生和卡桑压抑着自己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地上满是斑驳血迹。卡桑跪在晋美的身边,呜咽着抚过它丰厚的长毛。他们轻轻将晋美挪开,赫然看到,在晋美被鲜血浸湿的长毛下面,长长裂口从下颚拉到腹部,拖着黑乎乎的散落出来的肠子。侧腹上更是有着皮开肉绽的咬伤。

晋美对于卡桑的抚摸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然后它又闭上眼睛,像要睡过去一样,疲倦无力地喘着气。让人感觉它是那么的累,像是在草原深处玩耍了一天的孩子。

简生冲进帐篷里面,拿出所有的急救药品给它包扎。浓稠的血很快就浸湿了微不足道的纱布。简生的手碰到晋美的伤口的时候,它也只是因为疼痛而轻轻颤抖,却小猫一样孱弱而温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卡桑终于忍不住,硕大的泪滴落下来,打在晋美的身体上,像是一朵朵绽放的雪莲。

简生想要把晋美抱回帐篷里面,可是晋美太沉重,伤口在挪动的时候又会受到刺激产生剧痛,他只好放弃这个念头。他守在晋美的身边,看到它长长的毛在风中毫无着落地飘动,像是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辛和惊魂未定地从帐篷里面出来,看到惨不忍睹的晋美,禁不住被震慑地双手捂面。

荒原上风声依然呼啸。浓稠似血的黑夜已经变淡,黎明即将来临。不知道过了多久,晋美睁开了眼睛,爪子微微挪动。这细小的动静被简生察觉。他惊喜万分地呼喊,晋美,晋美醒了!

他激动地推推卡桑,卡桑抬起头来看着晋美,脸上却至为平静,带着伤感的表情,一言不发。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着晋美的鼻尖,那里已经干燥焦灼而且气息贫弱。然后她的手又伸到它的脖子下面抚弄它的毛。晋美那如同圣湖一般清澈平和的目光,在黑暗之中凝视着她。是即将长久告别的亲人般的深情。陡然地,晋美努力地试图站了起来。它的身体显得那么的沉重拖沓,灰尘从它身上簌簌抖落,立刻又被风吹散。它那么艰难地站了起来。

简生心里涌出无可言状的欣喜。他看到晋美站了起来,心里叹服着这生灵的坚强生命力。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晋美站起来之后,回头望了望卡桑,表情郑重而凝滞,像是一个远征的战士,在送别的月台上,回头对亲人挥手道别。

卡桑与晋美静静地相互凝视。卡桑头脑中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阿爸阿妈离开的那个遥远的深秋。那个寂静的秋天的某一天早晨,天气出奇的好,她正在煨着桑,远远地,爷爷抱着一只刚出世不久的小獒走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在怀里,像是城市里面的小女孩在生日的时候获得的漂亮芭比娃娃。小晋美有着红宝石一般明亮高贵的眼睛,乌黑发亮的长毛。长大之后永远都是一副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警醒机敏的眼神,忠诚地保护着主人的帐篷和羊群。晋美目光空阔而深远,即使她自己站在晋美的眼前,她也似乎觉得晋美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穿透了眼前的帐篷,羊群,望向遥远的雪山深处。好像是在无声地和那雪山深处的什么同伴倾诉衷肠一样。牧场上的草地岁岁枯荣,牛羊们日复一日地衬着淡淡暮色悠然牧归,晋美日渐矫健壮硕的身影从天边飞驰过来,好像是从那雪山之巅滑翔而下的鹰。

在爷爷离开之后许多极致孤独荒凉的寒夜,晋美是她唯一忠诚可靠的伙伴。拥抱着它篝火一样温暖踏实的身体,她才能够很快陷入梦境。

卡桑沉浸在不可自拔的幻象中。此刻的晋美,早已经掉头而去。远方是莽莽荒野,深灰色的地平线勾勒了世界的边界。深不可测。它仿佛受到冥冥的召唤一般,步履滞重地离开了,一步一步往远处走。两匹马儿打着嗤嗤的响鼻,踏着前蹄。大眼睛忧伤地望着晋美,像是在和它作别。

简生和辛和惊呆了。他们本能地想要喊住晋美,然而卡桑梦呓一般用陌生的语言告诉他们说,爷爷曾经对我讲,神獒在意识到自己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时候会离开忠心耿耿守护了一生的牧场和主人的帐篷,独自往远处走去。它们活着时将生命献给主人和羊群,死后要将灵魂献给雪域神山。只有那圣洁遥远的神秘家园才是它们的归宿。它们回到神的身边,回到那雪山顶峰的金色旗云之上,俯瞰曾经的牧场和家园。

晋美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深处,它正像它的祖先那样,义无反顾地踏上最后的牧归。那视野尽头清冥的雪峰,正从灵魂深处召唤它回家。

那日的破晓异常壮丽。地平线上的紫日喷薄而出,朝霞犹如一匹匹撕裂的锦缎。层层彩云幻化成泼墨的流光,嵌入发白的半边天际。缝隙间漏下一缕缕金色的光柱,像是给玄青色的荒原点了火,滚滚潮水般的镏金红霞便沿着大地那纵横的沟壑蔓延开来。

简生和辛和望着这日出,感到被震慑得胸口发痛。辛和想要把这景象拍摄下来。然而通过镜头她久久地注视着被缩小成指甲盖儿那么一小片的景色,心中突然失望了起来。在那个瞬间她才知道,再极致的宽幅也不能完美展示出这无穷的天地,即便是把它拍摄下来,又有谁能够从一张相片中知道,这被人类的光学器械给拷贝了的天地,是一头藏獒的最后家园。

她放弃了拍摄的念头。她只要把它留在记忆里便足够。唯有记忆,才是最完美的影像。

她走过去,抱着卡桑。这孩子的又一个亲人走了。她没有哭泣,没有孱弱肩膀的颤抖。如同深深积雪之下的青稞那般坚韧无声。亦如这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