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诸多被自己的胆小所夸张的伤悲,可以呼天抢地,痛不欲生,用以博取同情或者藉以自我倒戈。然而人若心中真有大悲,却通常沉默不语。
晋美离开,忠诚壮烈不辱血统,卡桑知道这未尝不是好的归宿。简生与辛和决定往回走,送卡桑回到草原。晋美已经离开了,她孤独无依,再让她跟自己深入路途,未免不仁。
清晨三个人默默地上了路,沿原途返回,走了整整一天。翻过残脉,已经是黄昏即将来临的时刻了。不远的谷地上一条灰色的沙石路终于出现。前夜的惊险使他们未能得到休息,简生和辛和已经非常疲惫。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气,依然还是感觉像是被人在口鼻上蒙了塑料布一样不得呼吸,头痛,胸闷,想吐,四肢乏力。
两个人在路边等着拦车。
终于远远地传来轰鸣的引擎,简生走到马路中间去拦车。司机是一个很年轻的藏族小伙子。细长的小眼睛像是刀鞘一样。刚开始的时候还很腼腆,人却非常耐心。用生硬的汉语和简生对话,确认自己的车和他们同去一个方向。简生将马儿身上的缰绳和鞍垫取了下来。司机小伙子帮助辛和把背包和器材扔在大货车上。简生拍拍马儿的脖子,对它们说,马儿,去看看晋美吧。你也应该想家了。
说完,他觉得自己竟然非常动情地难过起来。三个人一起跳上高高的驾驶座。关上了门。两匹马儿久久地在车边逗留,不安地踏着蹄子。马儿是从一位牧民那儿用了很贵的押金租来的。它忠实陪伴自己走了大半旅途。本来自由的野性已经在驯化中所剩无几。简生甚至怀疑离开了人类的饲养,马儿能不能这么活下去。可是他们没有能力继续徒步走回去了。也没有办法带马儿上车。他看着马儿迟迟不走,非常担心它和卡车靠得太近,被碾到轮下。
大卡车轰轰地上路了。两匹马儿嘶鸣着贴着卡车急速奔跑起来。几乎与汽车保持着平行。鬃毛和马尾在奔驰的时候拉成了飞扬的直线。细长的腿交错着跨着步子,像是扇动的羽翼。马儿与卡车一瞬间并列而行。然而卡车越开越快,马儿渐渐落下了距离,接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只剩两匹马儿孤零零地站在细长路面上,怅然若失地望着卡车离去的方向。像是可怜的孤儿。衬着苍蓝的天色,看得让人心下戚然。
暮色的降临使天空的蓝色逐渐变深。云层再次出现日出时分的绮丽色彩。这弥漫了落日余晖的苍穹,像极了幽蓝的深深海底,长满簇簇绚丽的珊瑚。
简生坐在司机的旁边。辛和与卡桑坐在后面,辛和不舒服,安安静静地缩在座位上。车上,小伙子漫长枯燥的驾驶因为有了乘客而出现转机。他兴致高昂地与要与简生展开聊天。他说,你们跑那么远的地方来干啥。这里穷得连空气都没有,可不能跟你们城里比啊。简生呵呵地笑着,没有回答。
他身体靠在座位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行驶依旧继续。他渐渐睡了过去。不知是陷入了记忆,还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