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他们依然停留在无边无际的高原草场。迫人的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一弯弦月缀在夜幕上,远处依稀可见格拉丹冬的雪,紧紧贴着星光。令人回忆起少年时代读到的《吉檀迦利》的诗句:旅途尽头,星辰降生。

简生支好帐篷。他在帐篷前的空地上点好一堆篝火,取出背包里的牛肉罐头和面包。在这阒静无声的旷野深处,他们安然地偎依着食物以及火堆带来的安抚感,姿态原始地感受着自己的生命的渺茫与不可确定。这混沌的天地之间除了黑暗一无所有,依旧是遥远的星辰依稀闪烁。简生与卡桑并没有任何亲热交流。因为言语不通,他们像是偶然相遇的陌生旅人,各自照顾着各自的旅途,相互善待,并且沉默寡言。

简生将食物分好,递给卡桑。他凝视着这个单薄弱小的孩子埋头啃食,完全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饥饿小兽。简生心中隐隐地不忍。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卡桑的头,卡桑敏感地停下来,望着他,没有言语。瞳仁却在火光的映衬下熠熠闪光。某种程度上,她的目光就像是晋美,也如其他一切高原生灵一样,是一汪无名的雪山湖泊。安静,自省,暗含凛冽血性。与生俱来。

在简生抚摸卡桑的头的时候,他想起了淮。

他此刻开始懂得,当年善良的淮之所以甘愿陪伴他的成长,是基于一种怎样深刻的怜悯与不忍。

晋美警醒地一直站立着,目光四顾逡巡。身体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见红色的瞳孔炯炯有神,如同神秘的火光。

燃料不够,篝火将冷罐头烤热了之后便渐渐熄灭了。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食物。卡桑将自己那一份的一大半喂给晋美。简生面露愧色,非常抱歉地想起自己竟然忘记给晋美喂食。辛和立刻给晋美放了两根香肠在嘴边。可是晋美没有动她的香肠。只是吃完卡桑给它的牛肉。简生不解。直到卡桑捡起香肠来喂给它,它才张开嘴一口吞下。忠诚聪明的生灵。

除了狼嚎一般令人骨寒的风声,周围是空阔的寂静。没有生命的迹象。仿佛自己孤身处于世界末日之后的无人星球。简生为这样的鲜活体验感到兴奋。两个月前熙熙攘攘纸醉金迷的城市生活仿佛梦魇。他钻进帐篷,拿出笔记本记录今日的见闻。

在那一刻他想起城市生活。声色犬马的人造森林,嘈杂拥挤的人群车流。危机四伏。动物本性中的弱肉强食在城市中体现得更加冷酷。

这一天与卡桑的相处,竟然不断地令简生自己获得回忆与反省。他心中为这些细小的精神所得感到无比满足。这便是超出旅途以及写生摄影之外的更有意义的东西。

一日的跋涉,人非常疲惫。遥望着无垠的黑暗大地,有着广袤而苍茫的森然之感,像是世界尽头。晋美一声不响地趴在卡桑的脚边,黑色的长毛散在风中犹如经幡一样滚滚抖动。卡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确认已经拴好了马匹,就拍拍晋美的头,像往常一样让它趴在帐篷外面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