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珊要想害韩素英,可以有很多种方法,若论最能损人利己且还能将自己摘除干净的方法,只能是毁掉韩素英的清白,不用杀人不用掳掠,却能诛心。

毁人清白这样的事,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但要引人注意,必是在闹市之中,那么结合着今日的情况来看,要么是在莲湖的画舫里,要么,便是在人潮涌动的酒楼。

前面贤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路边,杜元珊和韩素英下车后走进了一旁的酒楼,凌无双心中一惊,难道杜元珊这么快就出手了?

谨言和她下车快步跟了上去,见二人上楼进了包厢,在入包厢之前,韩素英神色慌张地回头向楼下张望了一下,扫视到从门口走进来的凌无双,这才放心地进去。

由于房门紧闭,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两人只得紧随其后,进入了隔壁的包厢,谨言站在门口,露了一道不显眼的门缝,注视着门外的动静,而凌无双则是来到窗前,向楼下眺望,人头攒动的街道上,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舞龙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正在游街,向这边而来。

“素英你快来看。”

酒楼的墙壁不隔音,能够听到隔壁的响动,接着便是“咯吱”几声脚步在木地板上走动,来到了窗前。

“我带你来这里就是瞧舞龙的,站得高才好看。”

杜元珊的声音听着极柔和友善,像是真心待人一样,韩素英讷讷地应了一声,却无心看舞龙,她浑身紧绷,警惕戒备着,不敢过于靠近窗台,就怕杜元珊丧心病狂对她下毒手,将她推下楼去。

“你不喜欢看舞龙啊?”

杜元珊见她不肯靠窗太近,也没有伸头出去看热闹,露出了悻悻的表情,突然拉住韩素英的手,吓得她激灵一抖。

“素英你怕什么,我有那么可怕么?”

杜元珊哂然一笑,拉着韩素英的手来到了八仙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她,笑道,“你也别紧张,虽然我是正室你是妾,但你入了府以后,我是不会苛待你的。”

隔壁的凌无双听着这话只觉可笑,杜元珊这是想刺激韩素英,让她主动放弃么?毕竟再怎么说,韩素英作为平南伯的嫡女,门第比杜元珊这个户部尚书的嫡女高出很多,却只能做妾,的确让人郁闷。

韩素英并未接杜元珊的话,也不接她递来的茶,怕她在茶里加料,只能尴尬地将茶杯推还给杜元珊,“还是你喝吧,我不渴。”

见韩素英推拒,杜元珊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质问道,“素英你这般防备我,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吧?”

心思被看穿,韩素英略显尴尬,若是依她的性子,她才不屑于这般同杜元珊虚与委蛇,早就拂袖而去了,连看都不想看到她,可既然是以身犯险的将计就计,她就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客客气气地同杜元珊周旋。

韩素英正在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住杜元珊,却听她坦白道,“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的确不喜欢你,没有哪个妻子会喜欢同自己争宠的妾,只不过将来毕竟要同侍一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与其交恶给彼此添堵,倒不如大大方方的相处,至少别给殿下增添烦恼,你说是不是?”

杜元珊说的这句话倒也有几分在理,韩素英肯定是不想给贤王找麻烦的,若是她不在乎,她早就成为他的外室了。

她的心思松动让杜元珊一眼便瞧了出来,就在这时,婢女去叫来的酒菜也已经上桌,杜元珊为二人斟酒,将酒杯递给韩素英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元珊在此敬你一杯。”

韩素英却是没法再推拒,本该是她这做妾的给正室敬酒才对。

两人喝完了一杯后,韩素英并没有什么感觉,这酒还不如她在府中黯然独酌时喝的辛辣,况且她的酒量向来好,喝个一斤都没事。

就着下酒菜,俩人又喝了几杯,都是杜元珊在劝酒,隔壁的凌无双对韩素英的酒量还是了解的,当初在侯府里小住时,俩人也小酌过几次,反正比她好。

楼下的舞龙队伍早就敲敲打打地过去了,谨言留意着门外也没见什么动静,没过多久隔壁的包厢门打开,杜元珊挽着韩素英的胳膊出了门,相较于泰然自若的韩素英,杜元珊明显喝得有些醉,脸颊和眼眶里都泛起了红光。

“素英你酒量真不错。”

杜元珊一边恭维着一边拉着韩素英往外走,凌无双及谨言接着跟上去,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见她们二人走进了人群里。

这杜元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凌无双原以为变故会发生在酒楼,却没想到什么也没发生就出来了,难道是她想太多,杜元珊并不想在今日动手?

前面的俩人在街上东看看西逛逛,一会儿看人杂耍,一会儿买面人儿,一会儿又走进绸缎庄,街上人多,凌无双及谨言两个跟踪得艰难,为了不被人潮挤散,凌无双一只手紧紧拽着谨言腰间的蹀躞,外人瞧着俩人就像是一对璧人,男子高大俊朗,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瞧着那双明眸,也应当是极美的。

谨言宽肩窄腰,穿着云杉绿的圆领袍,系着黑革铜扣蹀躞,任由凌无双拽着他蹀躞上的垂带,若不是碍于她的身份,他恐怕会直接牵起她的手,不让她走丢。

路过红袖招时,为了招揽生意,门口的姐儿端着小陶罐用花枝沾了龙蕨花水向来往的男客挥洒,花香及浓郁的胭脂水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令男客们神魂颠倒,有钱的当即就往楼里进去,没钱的也只能围在外面闻闻香味儿过过瘾。

谨言本就高大,又长得肤白俊朗讨人喜欢,那些个姐儿纷纷往他身上洒水,谨言为了不让凌无双被弄湿,整个人都为她挡住,将她护在了怀里,却还是沾了些水珠在头发上。

等过了红袖招,谨言才用衣袖细细地替她擦头上的水,凌无双却并不在意,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前方的杜元珊和韩素英,甚至都没察觉到谨言看她的目光里,满是怜爱及柔情。

杜元珊一直带着韩素英逛完了热闹的街市,身后的婢女们抱着不少东西跟着,凌无双的腿都快走断了,才瞧见前头的人拐了个弯,走到了河堤边。

窄窄的泸溪上早就人满为患,都是搭船前往莲湖看赛龙舟的,见她们登上了一艘乌篷船后,凌无双和谨言也紧随其后,不过中间却隔着几艘船的距离,这难免让人忧心,该不会鹰亲王和虎亲王就在那艘船上吧?

“谨言,你可有瞧见崔新和齐勇?”

按道理他们两个是盯着北蛮驿馆那边动静的,若是鹰亲王和虎亲王在那艘船上,那么他们也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谨言摇了摇头,他目力极好,上船前他便环顾了一遍四周,并未见到他们,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需要确定一下他们的位置。

于是凌无双便看到谨言走到船尾,从腰间蹀躞挂着的小竹筒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用火折子点燃后,飞向了天空,炸开了一团红色的烟火,紧接着便瞧见莲湖方向的天空也升起了一团红色烟火。

这是谨言和崔新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既然确定了他们的位置,那便说明鹰亲王和虎亲王并不在泸溪这边,已经早早的去了莲湖。

节日里放烟火并不奇怪,但一般是到了夜间才放,白日里放多半会被人认为是小孩子调皮,忍不住放的,凌无双也没想到谨言会想到用这种方法。

等谨言回到她身边时,她才发现他云杉绿的袍子上有几团深色的水印子,高高束起的头发也是湿的,忙掏出绢帕替他擦了擦衣服,他也没推拒,只是笑着劝她,“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干了。”

从小谨言就是吃苦过来的人,有时候校场管事的教头不高兴,就会拿他出气,淋雨饿肚子挨冻都是好的,被打得鼻青脸肿腿脚骨折才最惨,好在那一切痛苦和不堪都过去了。

凌无双踮起脚尖伸手擦着谨言乌黑顺滑的头发,他却突然弯下腰来,躬身与她平时着,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融,凌无双顿觉脸颊一热,忙撇开视线,心慌地将绢帕递给了他。

“你还是……自己擦吧……”

谨言也是耳朵发烫,隐隐约约喉结微动,接过绢帕后就站直了身子,替自己擦起了头发。

从船头看向两岸,杨柳低垂,零星有柳絮在飘飞,船夫在船尾有规律地摇桨,想来每日都能欣赏这番美景,也是人生一大快意。

不过此刻的凌无双却无心赏景,她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前方挂着鸦青色船帘的那艘乌篷船,顺着泸溪一路划入了莲湖。

跟预料中一样,莲湖里的船只更多,满湖都是乌篷船、游舫、画舫还有湖边蓄势待发的龙舟。

龙舟赛程是自湖的一端到湖中心两艘用麻绳拉着一串红灯笼的楼船,先划过红灯笼者得胜,今年参赛者众多,都是晏京世家大族的子弟,为了博得彩头,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奖金虽算不上丰厚,但能得到圣上御笔提的“风调雨顺”四个字,这要是裱起来供在家中,那可是家族的荣光。

热闹都是别人的,凌无双和谨言一个紧盯乌篷船,一个四处搜视崔新、齐勇,却让凌无双在人群里瞧见了宁安,她正站在一艘两层楼高的巨型画舫上和蒋家的女眷观望着龙舟停着的那个方向。

这倒也不奇怪,宁安素来与蒋氏女眷亲近,今日宫外热闹,好玩好看的也多,她自然是要跟她们在一块儿。

凌无双垂眸略一思忖,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