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流民听到安生的呼喊,纷纷侧目看向了戴着帷帽的凌无双,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口中喊着“拜见太子妃”,并向着凌无双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磕头,其余人也跟着效仿,一时间一个顺着一个就跪倒了一片。
“快免礼!都起来吧!”
凌无双上前亲手将那老头搀扶了起来,流民们见状都不敢相信,老头更是受宠若惊,直摇头避讳,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污,弄脏了她的手。
“不打紧。”
一边安慰老人,凌无双一边将他搀扶到了路边的山石上坐下,又吩咐兰草给这位老人盛碗粥来。
因为是在香山寺门口施粥,所以粥里不方便加肉沫,便加的是鸡蛋还有红枣花生,经过侯府的庖厨老袁的手熬出来,飘香四溢。
老人眼中噙着泪水,含笑不过三两口便将粥喝了个见底,瞧着便是饿极了。
这样的场景,让凌无双想到了上一世她最后的那一段时光,也是在忍饥挨饿中度过的,一入冷宫,她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捱,到了最后,甚至吃不饱穿不暖,若不是谨言悄悄翻墙出冷宫去偷去要食物和炭火回来,恐怕她早就饿死冻死了。
回忆如斯,凌无双命兰草又去端了一碗粥来,瞧着老人喝粥时,她问他道,“老伯可还有家人?”
老人沮丧地摇了摇头,“没了,早就没了,家里没钱治病,都病死了。”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同老人一样命运凄惨的人凌无双无法估量,但她既然见到了,便不会不管。
她思量了一下,又问他,“为何不去济慈院?”
敬王在晏京周围设了两个济慈院,只接收无家可归的乞儿及老人,不仅供他们吃住、医病,还请了人教孩童识字念书。
其实老人也不是不知道济慈院在哪儿,只是他不愿意去。
只听老人长叹一声,“济慈院里的孩子们,比老朽更需要粮食,老朽就不去糟蹋了,左右到了年纪,哪天要死了,往路边一躺便是。”
见老人如此想得开,凌无双愈发心中不忍,便提议,“不如老伯去帮我做看门人吧,我在平郊有一座旧庄子,需要人帮我看守着。”
凌无双瞧着这老人的年纪不比忠叔,至少还有十多个年头可活,自然也就有事可以给他做。
老人闻言眼神一亮,“老朽真的可以为太子妃做事吗?”
对于老人而言,能做事那便不是白吃白喝凭白给人家增添负担,心里也就少一些愧疚和不安。
凌无双郑重地点头道,“自然可以。”
说着,她又放眼看向这群流民,既然是要打着顺帝及白茹云的名号做善事,那便干脆一做到底,反正那破旧的庄子空着也是空着,安置了这些人,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好让他们自力更生,早日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等江淮的那一波流民扩散开的时候,也可让各地的济慈院都将人收留起来,效仿她接下来让他们做的事,也方便韩松救治疫病。
粥棚里,安生、白嬷嬷、老袁、兰草在负责施粥,崔新和齐勇则是在维持秩序,不让人插队或者捣乱,整个流民的队伍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韩素英见状也加入了进去,顶了白嬷嬷的位,毕竟自一早开始施粥都已站了大半日,便让她去歇一会,可才刚发了几碗粥出去,贤王也来了,他今日虽穿着一身粗布的衣裳,可还是挡不住他那英俊不凡的外貌及浑身散发出来的逼人贵气。
瞧见贤王时,韩素英双手一颤,差点就要握不住碗,好在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只是低下头,没有去看他,而贤王从凌无双跟前经过时,点头同她轻声道了声谢,便走到了韩素英的身边,顶了老袁的位置,自如地干起了活。
凌无双远远望着粥棚里的俩人,都是低着头闷声不吭一言不发,却又像是已经互诉了千言万语,此番,也算是不负她的一份苦心。
见粥棚这边无恙后,凌无双便入了寺院,径直前往寮房找林氏,按着计划,林氏此时应该已召集了部分的官家太太一同讨论捐献江淮赈灾款一事。
林氏自来不善于交际,平日里连门都不出,将这件事交给她原本也让凌无双纠结过,可若是由她亲自出面,那必定会惹上强迫捐款的嫌疑,林氏体贴她,主动揽下了这活。
等到了寮房,凌无双才发现,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屋子里已坐满了人,大家在里头七嘴八舌,林氏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母亲。”
见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屋里的夫人婆子们都吃了一惊,虽然来人头戴帷帽看不清样貌,可能叫林氏母亲的还能是谁,于是纷纷站了起来,向凌无双行大礼。
“芮晗?你怎么来了?”
林氏也是没想到,之前不是说好她不出面的么,这会子她出现在大家面前,怕是会招惹上事端。
这事也怪不得凌无双,她不过是见机行事,之前是不想树大招风太过招摇,以免横生事端,可当下的形势却逼得她不得不招摇,而且还要更招摇,只有这消息传得满天飞,她才能脱险,韩素英也才能脱困。
凌无双走到林氏面前,挽住她的胳膊安抚她道,“母亲不必惊讶,今日不仅我来了,贤王殿下也来了,也是为了捐款一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令屋里的夫人婆子们听得清楚明白,她们也愈发吃惊。
贤王也来了?他也要捐款?那便是说不仅定北侯府捐款,就连太子妃、太子、贤王都会带头捐款,而她们这些做臣子亲眷的,哪里还有不捐的道理。
众人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不等她们讨论出个章程,凌无双又补充了一句。
“各位夫人请放心,此次为江淮灾情捐款的银两,会由贤王殿下一并收齐清点并押运至灾区,各家各户捐款的记录,贤王殿下也会整理成册呈递给圣上,众位不仅为子孙积了德,在圣上眼中也是大功一件。”
这是凌无双临时在写给贤王的信里面交代了的,也算是让贤王履行他之前的承诺,更何况这件事,对于贤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他也有意参与赈灾一事,想着在顺帝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好替自己找个说服他接受韩素英的机会。
听凌无双这么说,哪还有人犹豫,各府都纷纷嚷嚷着要捐多少,凌无双当即使了个小沙弥去把贤王一道带来的管事给叫来。
这厢募捐的场面红红火火热闹非凡,那厢粥棚里却异常安静。
流民们都领到了粥,或坐着或蹲在地上吃得正香,贤王凑到青衣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再回来时,拿着个小罐子,隔着老远便能闻到罐子里面散发出来的酸甜味儿。
别人不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韩素英却比谁都清楚明白,那里面装的是盐津梅子,是她打小就最爱吃的东西。
可贤王打开那罐子之后,拿出一粒梅子却没给她,而是给了一旁的兰草,兰草不知道贤王是谁,他的身份有多尊贵,她只知道他是个心善的大哥哥,于是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亮,笑嘻嘻地接过那颗梅子,脆生生地道了声谢。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也给大姐姐一颗吧,我看到大姐姐咽口水了。”
兰草是见过韩素英的,还同她住了些日子,韩素英的性子平易近人,把兰草当小妹妹对待,所以兰草即便知道她是名门贵女,也还是喊她作姐姐,在她面前也不拘束,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贤王回头看了韩素英一眼,俩人四目相对,窘得韩素英只好别开脸去,她也不是故意咽口水的,可她一闻到那股酸甜味儿就控制不住,真是太丢人了。
她自然没能看到贤王的嘴角那一抹藏不住的上扬弧度,但他却什么话也不说,伸直了手臂将那罐梅子递到了她眼下。
两个人就这么奇怪地僵持了一会儿,她不去接,他也不收回,导致兰草不得不躲到白嬷嬷身边,一脸好奇地问她。
“嬷嬷嬷嬷,大哥哥和大姐姐是不是在练武功呀?就像崔哥哥和齐哥哥经常练的那种一动不动的王八功。”
崔新和齐勇老远听到这话,都挑了挑眉毛嘴角一抽,崔新一脸严肃地更正兰草道,“草丫头,我们练的那是龟息功……不是王八功。”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笑了起来,笑兰草的单纯可爱童言无忌,笑崔新还一本正经地解释。
韩素英及贤王也是“噗嗤”一笑,都破了防,俩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韩素英便火速地从那罐子里拿了一粒梅子塞进了嘴里,口齿之间的酸甜,还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贤王因为紧张而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早就做好了她冰冷拒绝他的打算,却没想到她竟然接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认死理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是俩人自上次莲湖一别后,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主动说话,贤王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他能明显感受到她对他态度的转变。
韩素英对募捐一事并不知晓,也不知道凌无双给贤王写了信,自然,这些事情暂时还不是详细向她说明的时候,他只能敛了简要的同她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