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定北军夺下叶城后,将士们在城外安营扎寨,城内便解除了夜间宵禁,经过严和的治理,城内的商贸交易、百姓的生活皆欣欣向荣。
新岁到来,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街市上处处都挂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笼,流光溢彩让人目不暇接。
凌府上上下下皆一道外出游玩,无奈街市上人群众多,没走出多远他们就被长长的龙灯队及四处喧嚣的杂耍摊子打散开来。
好在叶城的治安有定北军看护没什么可担心的,等街市散了大家就会自行回府。
凌无双和谨言在一处并肩前行,长袖交叠之下两人十指紧扣,穿过街上热闹的人群,抬头观赏着天空中绽放的烟火,这美轮美奂的夜景,让人不禁回想起了去年的龙王祭,也是这般佳人在侧,火树银花。
在一家花灯摊子前,谨言停住了脚步,略微扫视了一下货架上的各色灯笼,有蝙蝠、螃蟹、老虎、大象状的各式各样,他从中挑出了一盏兔儿灯笼递给了凌无双,这让凌无双有些忍俊不禁,她又不是小孩子,但既然是谨言要送她的,她便欣然收下。
谨言神色有些内疚,“等来年元宵,我亲手做一个给你,比这个更好看。”
去年龙王祭的河灯便是谨言亲手做的,只是当下境况特殊,凌无双能够理解,不过她心中却有另一番希冀,仿佛看到了将来谨言身边儿孙绕膝,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要他做灯笼的画面,可是那样的场景她心里明白,不会成为现实。
这样好的佳节,这样好的气氛,她却想到这件让人沮丧的事,明明她已经接受了他们不同于寻常伴侣的未来,便不该顾虑那么多,于是她立即调整好心态,脸上再次扬起了笑容,然而她那片刻的失神已经被谨言敏锐的察觉,他微微一怔,虽然脸上仍带着笑意,可眼中那一抹落寞却再难挥去。
谨言能察觉到凌无双心境的变化,凌无双亦然,为了不让谨言多想,她拽着他的手晃了晃,用兔儿花灯指着城楼的方向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城楼上看烟火,找一个只有我们俩人的地方。”
城墙上满是站岗的定北军兵卒,见到谨言和凌无双,他们并未感到诧异,还以为他们是来视察,纷纷向他们行了军礼。
两人一块儿入了箭楼,并未点灯,站在昏暗的微光中,看向城内的方向,绚烂的烟花在穹顶绽放,美不胜收,从箭楼往下看去,还能看清街市上的人群,他们看到了林氏同严和、大当家一起站在街边观赏着舞龙,凌绪及月亮、兰草、安生几个在一处画糖人的摊铺前,家中的护卫们今日也放了假,几人坐在酒肆外边儿大口喝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此情此景,让谨言忍不住伸手将凌无双揽入了怀中,心中那一点忧愁也渐渐淡去,他又何必如此贪心呢,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若是将来她遇到更好的人,那么他便放手离开,珍惜当下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照顾好她,才是他最应该做的。
凌无双也搂住了谨言紧实的腰,她和谨言如今这样也挺好,婚姻或者子孙后代的事,又何必强求呢,能有一个知冷知热懂自己珍惜自己的人在身边,一起相伴到老才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
就在两人相互依偎着俯瞰街市之即,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自箭楼下一晃而过,窜进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谨言眉心一蹙,目光紧紧盯着那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凌无双也察觉出了异样。
定北军夺下叶城后,并未关闭城门,每日里城内城外平民百姓进进出出,其中不乏蒋家军派来的探子,这些人虽说构不成什么大的威胁,但若是他们要在人员聚集之处搞破坏,又或者侦查定北军的布防,便是祸患。
“你且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眼看着那伙人走远,谨言必须跟上去一探究竟,以防患于未然。
凌无双点头应道,“你速去不必管我。”
说着她从袖兜中掏出了袖箭,如今她已将一手袖箭练得炉火纯青,除非是武艺高强之人,否则一般人近不得她的身。
谨言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不一会儿凌无双便看到他飞奔在街市的屋顶之上,她沉下心来思忖了片刻,便拎起裙摆跑下箭楼找来了一个定北军兵卒,命他速速前往武侯铺,让潜火兵随时待命。
街市上到处都是花灯又人员众多,万一那几人找机会纵火,后果不堪设想,若是火势控制不好,说不定整座城都会陷入一片火海,烧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叶城便会不攻自破。
待那兵卒跑远后,凌无双又匆匆跑下城楼,往严和及凌绪的方向奔去,沿路虽有严和特地命人设置的水缸,但若是火势太大就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当下她要做的便是让严和及凌绪他们疏散街上的人群,还得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
同凌无双猜想的一样,谨言跟踪那一伙人到了府衙,发现大门口守卫府衙的两名衙役都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他上前一探鼻息,竟是死了,翻墙进入府衙后,便看到那几个形迹可疑之人正在往院内的地上泼油,此外还有几个从牢狱中放出来的衙役在正堂内纵火,火势已经蔓延至屋顶。
众人见到谨言后,皆是大吃一惊,待看清就他只身一人,便纷纷持刀上前砍杀,霎时谨言被他们联手围攻,可谨言到底武艺超群,对付这些个平庸之辈绰绰有余,他最担心的还是火势。
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手后,谨言将众人皆打倒在地,见他们一个个捂着身上的伤口哀嚎,无力再战,谨言便冲到墙脚处,抱起水缸就冲进了正堂先把屋内的火浇灭,外面由于燃烧的是油,无法用水去灭,只能用土,他正想着从哪儿弄土,府衙的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是凌无双带着严和赶来了,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数名潜火兵,见他们肩上都扛着灭火的沙袋及水袋,谨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亏世侄女及时提醒我们。”
严和见谨言无事,府衙内的火势也尚能控制,感慨道,“看到府衙这边有火光我们就立即赶了过来,若不是谨言你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府衙旁边就是粮仓,粮仓旁边又是街市,这火要是烧起来,那便会连成一片火海。
谨言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揪起地上一瘦弱的歹徒质问道,“你们可还有其他同伙?”
那歹徒紧闭着嘴咬死不说,谨言眸光一冷,手指就着他腹部的伤口用力按了下去,疼得他哇哇大叫,不待他缓过劲儿来,谨言手中的剑已经横在了他的喉间。
“说!你们可还有同伙?!”谨言又问了一遍。
看到谨言眼中的阴冷,那人忙叫苦不迭地老实交代,“有有!他们在春风楼还有翠园!”
春风楼是叶城中的烟花之地,翠园则是听戏的茶楼,都是人员聚集最多的地方。
得知这一消息,严和立马带人往那两处赶,凌绪和大当家还在街上疏散人群,应该还来得及。
凌无双上前俯视着那歹徒,询问道,“你是蒋家军?”
眼下想要破坏叶城繁荣安定的人,除了蒋家她想不出其他人。
谁知那歹人却摇头否认,“不不——我不是蒋家军,我是丁家的家仆,我们少主气不过,让我们回来替老爷报仇,至于蒋家军……我们当中倒是有一个——”
说着那瘦弱的家仆伸手指向了一旁的精壮汉子,谨言早已两剑割伤了他的膝盖,他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睁着铜铃大的一双血红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谨言及凌无双。
“是蒋延派你来的?”
面对谨言的询问,那蒋家兵卒恶声恶气地怒吼道,“要杀便杀!休想老子招供!老子不怕你们也不怕死!”
“不怕死?”谨言冷哼一声,扭头吩咐一旁的兵卒,“把他押下去——”
这蒋家兵卒见事败并没有当即自刎,说明他并非蒋家的死士,也并非不怕死,所以想要撬开这个人的嘴,多得是办法。
剩下的丁府家仆及逃出来的衙役也一并被收押进了衙门大牢里,这一次谨言加派了人手看管,不再像之前那般用一串铁链锁住就不再管。
那蒋家军兵卒被绑在了刑架上,其余的同伙在一旁观刑,直到打到那兵卒皮开肉绽,谨言才叫人停手。
凌无双和谨言还什么都没问,那兵卒忍着痛就骂骂咧咧开口恐吓他们道,“你们这群土匪!你们等着!等我们大将军回来,定让你们死无全尸!”
面对这兵卒的无效威胁,凌无双颇有些好奇地反问他,“大将军?哪个大将军?莫非是蒋戟?”
凌无双知道蒋家军称呼蒋怀为老将军,称呼蒋戟为大将军,所以此人说的应该便是蒋戟。
“呸!”那兵卒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怒喝,“我家将军岂容尔等宵小之辈直呼名讳!”
凌无双真是没想到,蒋戟竟然有那么大的魅力,让这兵卒这般崇拜他,不过她浑不在意,她更想知道的是别的事。
“你们大将军不是在岭南么?等他回来,恐怕已经是半年后的事,那时我们早就夺下了整个北境,你以为我们会怕他么?”
那兵卒果然受不住凌无双激他,大吼道,“你们休想!你们这些贼人,趁着我们将军不在就盗我们军饷,窃我们城池,我们将军如今已在回来的路上,你们等着吧!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
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这兵卒还如此嘴硬,看来这狂妄自负的态度,还真就是蒋戟带出来的兵。
既然话已经套了出来,此人也就不必再留,凌无双背过身去,谨言手起刀落,一剑封喉,吓得一旁观刑的同伙连连哀嚎不止。
谨言举起剑,冷眼扫视过他们,面若寒霜地丢给他们一句话,“不安分者,我必以其血祭此剑。”
一伙人看着那兵卒的尸体,皆被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不从,纷纷跪地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凌绪和大当家也押着一伙人回来了,方才他们分别在春风楼和翠园同这伙歹人械斗起来,这些人中又死伤了一些,押回来的同伙皆蔫头巴脑,又见刑架上死了个人,地上又跪了一地人,一个个脸色愈发苍白。
“怎样,可问出些什么?”
凌绪问的正是时候,凌无双忙将她得知的消息告诉了他和大当家,“蒋戟已率军回防,恐怕是想先解决了我们再去对付敬王。”
这一消息无异于一声惊雷,让凌绪和大当家皆面露惊愕,他们都知道蒋戟当初是带着十万兵力南下去的沛城,即便兵力有所折损,那至少也还剩五万,再加上蒋家军营中那余下的五万余兵力,集合起来以十万兵力来攻打叶城,到那时,他们的确不是蒋家军的对手。
“这可如何是好?”
大当家立即陷入了忧愁之中,对付蒋延他尚有赢的把握,可对付蒋戟,他素来知道此人做事不择手段,北境又是蒋戟纵横驰骋了多年的地方,说不怕,那是假的。
“我们还有时间。”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凌绪不仅不惧怕,还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守不住,那就不如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