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关铁骑营内。

张亘躺在床榻上剧烈的咳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庶子张鸿谦在一旁捧着汤药侍奉,蒋延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心中颇不是滋味,怎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张亘却突然病倒了?

蒋延虽然胆小谨慎,做事爱瞻前顾后,但他不傻,听闻张亘重病他专程带着军医来麒麟关一探虚实,他倒要看看张亘这老东西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若是装病,那他就参这老东西一本,当下匪军如此猖獗,都已经夺下了叶城,他竟敢坐视不理。

那军医等张鸿谦喂完药后,便端着药碗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药渣,的确是治疗伤寒的药不假,他给了蒋延一个眼色。

可蒋延却不信,他冲张鸿谦笑道,“也不知你们铁骑营的军医是怎么治病的,瞧着张老将军吃了药病也不见好,还是让我营中的军医再看一看,可别是误诊,吃错药是小,耽误了病情那可就不好了。”

张鸿谦倒也不怕他查验,做戏本就要做全套,否则叶城失守这么大的事怎么好糊弄过去。

于是张鸿谦起身让座,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对那军医道,“有劳了,请——”

那军医一刻也不敢耽误地为张亘把起了脉,越把越是心惊,这张亘的病看来不似作假,当真是病得极严重,他吃的药,开的药方甚至还保守了些,应该开更猛的药才对。

蒋延从军医的脸色中已经看出了端倪,看来张亘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还真奈何不了他,可他又不服气,如今他们蒋家军已经折损了大半,他本想着借助铁骑营五万兵力去对付匪军拿回叶城,可偏偏张亘病倒了,张鸿谦又以要在床前侍奉为由不肯出战,毕竟大褚讲究孝道,百善也以孝为先,也不能说他有错。

既然兵符在张亘手上,蒋延又不能靠抢,调令不动铁骑营,他也唯有想其他办法。

蒋延回营后,当即就给南境的父亲写了加急书信,叶城被夺,他又实在不善于攻城,只能等待父兄回来增援。

南边的蒋怀和蒋戟父子俩比起北境的蒋延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都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尤其是蒋戟,见沛城久攻不下,本想采取围困战术,可是又等了半个月,也未见沛城中的将士们有任何异动,依旧是钢板一块,牢如铁桶。

城中的敬王及司马澈也没想过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不过已然是他们的极限,城外地库中的粮食也快要告罄,从北边买回来的粮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会引起蒋家军的注意,所以到那时他们便不能再躲于城中,必须有人率队出城御敌护粮。

敬王府里,太妃和平南伯身为长辈,心中虽也焦虑不安,但毕竟都是半截身子埋入黄土之人,从前也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便成为了小辈们的定心丸。

“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啊也别太忧心,饭还是得好好吃,觉也还是要好好睡。”

说着太妃就往众人的碗里压菜,如今还能有粮食吃,那就还没到最差的情况。

太妃才从死里逃生,又假死一遭从宫中逃脱,对于生死早就看淡了,她唯一牵挂的便是她的儿孙,来到沛城后,她就如同一个普通的祖母那般,照顾着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她最喜欢的自然是自己的孙女,虽然嫣儿的嘴巴是贪吃了一点儿,但是性格却是和年轻时候的太后如出一辙,天真烂漫心思单纯。

“祖母说的对!”

司马嫣儿笑嘻嘻地给愁眉苦脸的敬王几个鼓舞士气道,“我们不仅要吃好睡好,还要心情好,就算打不赢外面围城的蒋家军,我们也要舒舒服服的在城里头过好日子,气死他们!”

司马澈白了自家妹妹一眼,“没心没肺”这四个字说的就是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小孩子玩家家酒似的,不过她有这般心态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于城中那些个胆小的妇孺,整日里在家哭哭啼啼。

韩家两父子则是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一个是文官,一个是医者,在打仗一事上说不上什么话也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后勤,尽一点绵薄之力。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年节了,平南伯就和知府曲岩一道张罗着过节之事,虽说现下沛城的境遇是内忧外患,可节能过还是要过的,城中百姓也要过不是,毕竟也不能长期让百姓都生活在压抑及恐惧之中,所以在蒋戟没有采取强攻的情况下,敬王还是希望对城内的管束能放开一些。

城外的蒋戟就不一样了,他恨不得立刻就攻破沛城砍下敬王的首级好前往石城同他爹汇合,这都要过年了,他还一个人独守在这荒蛮的沛城外边儿算是怎么回事。

不仅他这样想,蒋家军营中的所有将士都这样想,即便年节不能回家团圆,但至少也要吃顿好的安慰一下自己吧,可眼下哪有这样的条件,他们一个个都在岭南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风餐露宿,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蒋戟每日都会在阵前眺望沛城的城楼,并叉着腰来回踱步,他在等攻城的最佳时机,可是每日见到的叛军都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缺粮挨饿的模样,甚至一个个脸上还挂着笑意,哪里有半丝灰心丧气,他就不明白了,城中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兵马,可谓消耗巨大,他们总不能仅靠喝山泉水度日吧?

终于蒋戟身边的一名副将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将军,我们还要在城外守多久?”

若是按蒋戟在北境的作战风格,他早就命人撞开了城门率军攻入了城池,再不济也用火药将城墙炸出个窟窿杀进城中去,可当下他采用这般拖拖拉拉的持久战,叫人耐心全无啊。

蒋戟当然知道副将在想什么,手下的人不满,他也一样不满,可眼下他手中的兵力经不起他如往日在北境那般挥霍,这一战他只能胜不能败。

“再等等。”

他爹蒋怀给他的二十日期限已到,可他仍然未能找到攻城时机,也唯有等到除夕当晚,不管叛军的士气如何,他都会在那日众人皆放松警惕之时攻城。

南境石城这边,蒋怀同镇南王又一连交手了多次,依然是蒋家军伤亡更多,蒋怀也很快发现问题出在兵卒的军服上,镇南军的软甲在近战时难以刺穿,所以他调整了战术和列阵,增加了箭卒,可他能想到的,镇南王同样也想到了,蒋家军增加箭卒,镇南军就增加盾卒,且还是特制的轻便盾牌,真可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急得蒋怀一连多夜都难以入睡。

不仅如此,最让蒋怀呕血的便是南蛮的战况,按原计划南蛮足以牵制住镇南军一半的兵力,可谁能想到镇南王竟会一不做二不休将南蛮通往大褚的三条通道全都堵死,将原本就是在山谷之中的两条山道炸毁,将天堑栈道拆去,南蛮军想要进犯大褚同镇南军对战,首先要做的便是修路或者开辟出新的路,当真是费时又费力。

原以为这些事情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偏偏北境又加急送来了蒋延的军报,叶城竟然失守,被匪军占领,蒋怀只觉头晕脑胀气得肝疼,一拳重重捶在了桌案上,他莫名开始后悔自己南下征讨镇南王的这一决定做的太过草率,想来是顺帝在他手中轻易的失势,再加之朝政又极为顺利地由自己把持,让他过于得意忘形,低估了镇南王这个难缠的对手。

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后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没有退路可选,必须硬着头皮同镇南王对战下去。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蒋怀只得做出一个决定,让人传令命蒋戟从沛城撤离,返回北境支援蒋延剿灭匪军,至于敬王,就暂且留他小命几日,待解决掉镇南王,下一个便是他。

军令到达沛城时,蒋戟颇有些不甘,他抬头眺望着不远处的沛城城楼,强压住心中的怒意,一个没用的敬王,一座小小的沛城,竟然也会让他吃瘪,之前决定在除夕攻城的计划也只能作罢,毕竟当务之急是先率军回北境解决掉匪军之乱。

站在城楼上的敬王和司马澈俯视着山道上的蒋家军浩浩****的撤离,俱是困惑不已,还以为蒋戟又在耍什么花招,可派探子出城去查探,才确定蒋家军是真的撤了,而且瞧着是一路疾行北上,难道是北边有异?

沛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城中百姓皆是欢天喜地,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过年节,随着城门的打开,外头的消息也陆陆续续地传了进来,其中最让人震惊的便是北境起复的定北军夺下了叶城。

听到这一消息,敬王和司马澈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凌绪,他还活着?

受到南边两位俊杰重点关注的凌某人此时正在家中大门口的门檐下挂喜庆的大红灯笼,年节到了,凌宅乃至整座叶城都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百姓们在街上相遇,皆是欢声笑语互相说着吉利话。

凌宅中最开心的便是兰草,由于还是孩子心性,这一年到头最盼望的就是过年,林氏一直将她当作干女儿养着,新衣新鞋早就为她备好了,除了兰草,林氏还为月亮也备了一份。

凌无双早就答应过月亮待攻下叶城就带她逛街市,所以一早两人就带着兰草到街市上游玩,这会儿正好买了一堆吃的用的回来,在门口挂好了灯笼的凌绪及谨言见状,忙帮她们拎东西。

“你们这都买了些什么啊这么沉?”凌绪嘴上念叨着,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有没有买给我的?”

月亮早就把他当作亲哥哥了,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嗔道,“你想得美,也没见你给我们几个妹妹买过东西。”

“我哪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凌绪面露委屈,盯住凌无双问道,“芮晗,你先说,你喜欢什么?哥给你买。”

凌无双丢给他两个深深的白眼,“我们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竟然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你能不能用点心,谨言不用我说他就知道。”

说完凌无双便含笑着看向谨言,凌绪在旁边瞧着心中不是滋味,便用胳膊肘拐了谨言一下,笑问他道,“那谨言你说,我妹喜欢什么?”

谨言同凌无双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狡黠,他慢慢凑到凌绪的耳边,悄声回答道,“你妹喜欢我——”

听闻此话,凌绪霎时一通拳打脚踢的笑骂,“谨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也太不要脸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