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戟率军返回北境,虽气势汹汹,奈何步兵数量庞大,即便疾行也依然需要不时停下歇息,数千里的路徒步走下来耗时近一个月。

一路上兵卒们多有不满,却又敢怒而不敢言,任谁在北境及岭南之间这样来回的折腾,也同样受不了,最可气的是,去时他们至少还能乘船,并未有多劳累,可回时船被叛军所毁,就只能徒步,当真是一路的艰辛。

而蒋戟安抚手下将士们的方法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烧杀掳掠。

沿路经过的村镇,但凡是不肯乖乖上缴家中钱财粮草孝敬蒋家军的百姓人家,通通一把火烧个干净,敢反抗的,便一刀砍了,若是发现哪家有漂亮的姑娘,便抓进军营中充作军妓,供一众将士们享乐,待到大军前行离去时,要么将人放回家去,要么便干脆杀了弃尸荒野。

蒋家军沿途经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般哀鸿片野民不聊生,当地的官员面对蒋家军,有的卑躬屈膝,像供奉天王老子那般小心伺候,有的忍气吞声,打碎银牙往肚里咽,而有的不堪受辱,干脆自行了断,即便蒋戟行径如此恶劣,也没有任何一名官员敢上书参奏,皆因当今的朝堂已由蒋家一手遮天,根本就无处伸冤。

见不惯蒋家作派的各地文人墨客纷纷作抨击的诗词歌赋哀叹,若是长此以往,大褚便离亡国不远矣!

此番蒋家军北上的动静极大,快接近叶城时,凌绪几个早就听到了风声,他们埋伏在通往叶城的必经之路上,以奇袭的方式冲击蒋家军尾部兵卒,杀完就快速逃离,也只有这样,定北军才能以最少的损失来耗损蒋家军兵力。

可蒋戟入了北境地界之后,如虎添翼,对于他而言,匪军这样的战术不过是小儿科,就算折损再多兵力他也同样能攻下叶城。

在蒋家军人疲马乏之下,蒋戟也不让手下将士休息整顿,大军连夜奔袭挺进叶城。

穹顶之上,又是一轮满月,叶城内外,狼烟四起,凌绪及大当家几个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不远处乌泱泱如潮水般涌来的蒋家军,几人都没想到蒋戟竟然来的这般快,甚至完全不在意手下将士们是否疲惫,就硬逼着他们直接攻城。

好在这一个月多以来,叶城中的百姓被分批送往了地下城暂居,如今城里的都是定北军将士以及一些不怕死愿意留下来帮忙的青年壮士。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没有多余的喊话或者谈判,蒋戟一上来就发动了火攻,一团团火球如同烈阳、一支支火箭如同流星一般从天而降,落在了城中各处,一时间叶城内火光冲天。

接着便是前仆后继的蒋家军推着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轮车直逼城门,那气势,仿佛不把城门烧成灰烬誓不罢休。

城楼上的凌绪几个到并不担心,蒋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他不知道他们在夺下叶城后,便在老城门内又加了一道青铜门,即便蒋家军把木头制的老城门烧毁,他们也一样不能直接攻入城内。

而城中,被大火烧起来的地方,经过定北军将士们及时的扑火,火势已经控制下来。

第一轮火攻过后,蒋家军便开始了第二轮石攻,通过投石器往指定的几处城墙脚投掷石块,城墙虽然被石块击打得千疮百孔,却穿不透,蒋戟也知道叶城的城墙牢不可破,他此番采用石攻的目的也并非凿穿城墙,而是为了将石块堆积成坡,以便明日同蒋延那五万余兵力汇合后发动总攻。

这一点,正是凌绪他们最担忧的,如今他们在城墙上,大军又在城内,没有能力到城外去清理这些石块,只能眼睁睁看着墙角的石堆越积越高,可他们却只能向着城外漆黑之中有火光的地方射箭,且还不知道有没有射中。

伴随着源源不断的石块撞击城墙的声音,天边渐渐亮起了微光,城楼上的凌绪和大当家紧握手中锥枪,这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大战,一触即发!

当天际线露出第一抹刺眼的光芒时,刹那间,逆光之中袭来蒋家军的第一波箭雨,一支支锋利的箭头在晨光下反射出冷肃的幽光,猛烈地向城楼上的定北军将士射来。

嗖嗖嗖——

一道道箭影从凌绪的头顶及耳边划过,他挥舞着锥枪打落那一支支向他射来的羽箭,而守城兵卒们手持沉重的盾牌,“砰砰砰砰”挡去箭雨。

城墙上的定北军尚未来得及反应,蒋家军第二阵列骑兵已经在箭雨的掩护下地动山摇的冲向城墙,接着便是喊杀声传来,步兵如潮水般向石块搭出的斜坡冲去。

定北军众主将忙守住各处突破口,用长枪奋力刺杀借着马蹄的冲击力飞跃上城墙的蒋家骑兵,随着一波又一波马的尸体、人的尸体倒下去,前仆后继的蒋家军又踩着他们的尸体往城墙上爬。

蒋家军这样一波接着一波的猛烈攻势,让守城的定北军应对得很是吃力,凌绪、大当家及谨言不知砍杀了多少蒋家军兵卒,却一刻也不能停歇,虽然知道这是蒋戟在用蒋家军兵卒的命来耗损他们的体力,却也只能咬牙坚持。

从城楼侥幸攻入的蒋家兵卒同城中的定北军又是一通厮杀,而定北军眼下要死守住的便是城门,绝对不能让蒋家军从城内打开大门,否则叶城就守不住了!

经过近半日的浴血奋战,凌绪的体力已经开始不支,他浑身是血的屹立在城墙之上,当又一个蒋家军兵卒在他面前倒下之际,他抬起手背擦去眼皮上挡住视线的血水,眺望城楼之下,还有源源不断成千上万的蒋家兵卒袭来,而兵阵的末端,是远远观战的蒋戟和蒋延俩兄弟,他们不疾不徐,仿佛成竹在胸。

凌绪一回头,看到大当家挥枪挡去了一支射向他的羽箭,可他的腿却已经中了一箭,却依然稳如泰山一般的站定,浑身散发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血水又流入了凌绪的眼睛里,他抬起头,连看天空都是一抹鲜艳的血红色,他环顾着四周倒下的定北军将士,心中生出了一股苍凉之感,难道他们注定对抗不了蒋家军么?

突然,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凌绪连忙极目远眺,看到天边昏黄的尘雾之中有黑影在浮动,而城下的蒋戟和蒋延纷纷调转了马头,面向尘雾的方向,蒋家兵卒的队列也跟着散乱开来。

“杀——”

雾中传来一阵龙吟虎啸般的喊杀声,待浮动的黑影穿过尘雾后,凌绪才看清,是一列列的骑兵,是身着铁骑营铠甲的铁骑兵!

数以万计的铁骑兵冲入蒋家军阵列,同蒋家军厮杀在了一起,凌绪和大当家在城楼上看着这振奋人心的一幕,嘴角再次扬起了笑容,骤然间就恢复了体力,继续同爬上城楼的蒋家兵卒搏命。

蒋戟做梦都想不到张亘、张鸿谦两父子会率领铁骑营同蒋家军对抗,气得他恨不得啖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

当蒋戟同张亘交手时,蒋戟用自己的燕翅镗死命压住张亘的槌枪,怒问道,“张亘!你这老东西是活腻了?为何相助于匪军?!”

张亘虽然头脑不行,但有一身的蛮力,如今老当益壮,反手用自己的槌枪压住蒋戟的燕翅镗出言嘲讽,“我日子还长着呢,而你就不好说了!”

两人一连又交手了数个回合也分不出胜负,反倒是同蒋延交手的张鸿谦,不过三个回合便将蒋延从马上打落在地,逼得蒋延不得不跪在地上抱头求饶。

“敏舒啊!还望你看在往日咱们是同僚的情份上,放我一马!”

张鸿谦不为所动地用鹅项枪抵住蒋延的喉咙,冷声道,“能不能放你一马我说的不算,你要问便问圣上。”

“圣上?”

蒋延还以为他说的是新帝,忙讨好的笑道,“敏舒你放心,发生今日之事,不怪你,到了圣上面前,我一定替你求情。”

“朕就在此,你要替谁求情?”

听到身后传来不怒自威的低沉男声,蒋延心头一跳,缓缓回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踱步到了他跟前,他再顺着马蹄仰头一看,吓得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竟然是顺帝!顺帝还活着,而且他还骑在马上,他的病……好了?!

张鸿谦见到顺帝忙抱拳跪了下来,“末将叩见陛下!”

“免礼。”

顺帝继而转头俯视着蒋延,眼神中难掩杀意,又质问了他一遍,“你方才说要替谁求情?”

“微臣不敢!”

蒋延忙匍匐在地,连连磕头,不敢再抬头看顺帝,可顺帝并不想轻易的饶恕他,更不想饶恕蒋家的任何人。

“你不敢?呵!你们蒋家都能只手遮天了,你还怕什么?”

不远处,同张亘缠斗在一起的蒋戟也发现了顺帝,他惊得怔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后,他不再同张亘纠缠,反而策马疾驰,向着顺帝就冲去,他手中紧握着燕翅镗,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地就要刺杀顺帝。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蒋戟的燕翅镗将要刺向顺帝的瞬间,张鸿谦迅速地挥枪去挡,而一旁侍奉顺帝的常广更是眼疾手快的抓起蒋延的肩头就往顺帝跟前一送,蒋戟的燕翅镗躲过张鸿谦的枪后,猛然就插入了蒋延的胸口,一时间所有人都懵了,蒋戟更是难以置信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胞弟口喷鲜血,重重的跌落在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二弟——!”

蒋戟发出一声哀嚎,还来不及伤痛,张亘已经冲到了他身后,一槌枪朝着他的脑袋挥去,猛然将他打倒在地,躺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蒋家军阵营中的孙蔚早就发现了情况不对劲,见蒋戟和蒋延都倒在了地上,便不再同铁骑营的将领缠斗,奋力突出重围,打马落荒而逃。

蒋家军副将们见主将已死,孙蔚也已经逃走,哪里还有继续作战的心思,纷纷下马举枪投降,这场叶城之围终于落下了帷幕。

凌绪、大当家和谨言都没想到今日会有铁骑营来救援,更没想到是由顺帝亲率铁骑营前来。

看到骑在马上的顺帝,众人皆心中大喜,顺帝康复了就好,将来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随着顺帝一道入城的,除了常广以外还有坐在一辆驴车里的药王公孙芷、公孙离以及葛丛,他们一道从西夜回了大褚。

葛丛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叶城内外残破的景象,啧啧叹气道,“真是时运不济啊,跟着老贼你不管到哪里都有大灾大难。”

药王不服,斜睨了葛丛一眼,回怼道,“这难道是我的问题?分明是因为有你这个老灾星。”

说着,还求证似的看向公孙离问道,“乖徒儿,你说是不是,我没遇到这老灾星之前,可没那么倒霉,到哪里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每日一觉睡到自然醒。”

公孙离表示自己不想参与这两个老头子的日常斗嘴,忙撇清自己道,“我统共才多大岁数,你们俩又是多大岁数,我还没出生之前的事,我哪会知道。”

谁知药王和葛丛却异口同声地埋汰起了公孙离,“你这丫头可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