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中的蒋家军被击溃后狼狈地逃回了蒋家军营,一个个都心有余悸,匪军是真的狠,特别是那几个匪首,竟然杀人不眨眼地一刀削下一个脑袋,蒋家军守城的主将无人生还,蒋家兵卒逃出城时,还看到了主将们血淋淋的脑袋被一个个串在了一起,就跟糖葫芦似的,和知府丁泰安的脑袋一起被悬挂在了城楼上,那简直就是这些逃回来的残兵的噩梦。
大当家之所以命手下这么做,目的是为了回敬蒋怀和蒋戟父子,从前他们父子俩在北境剿匪时,也是这般毁了匪帮后还要把匪首的脑袋串在一起吊在胡杨树上或者寨门上,有时候更过分,他们抓住匪首后并不立即处死,而是绑住匪首的手脚,用快马拖拽着大活人在荒漠中狂奔,活活把人虐待致死。
大当家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千里飞奔去支援友帮时,看到他的挚友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上早就没有了皮肉,五脏六腑都散落在体外,更让人痛心的是,在这般非人的折磨中,友人只能活生生的承受着这极致的痛苦,生不如死。
蒋家父子的残暴不仁,让大当家再也忍不下去,他率领帮众不管不顾地同蒋家军交了手,那一战,他永远的失去了二当家……
见大当家站在城楼上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荒漠一脸的悲怆,凌绪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了他身旁。
如今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唯有继续走下去,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将士们。
大当家仰天无声长叹后,原本沉重的心情总算放宽了些许,“你既然都已经回叶城了,为何不家去?”
大当家知道凌绪的母亲林氏就在叶城中,如今他们母子终于能够团聚,定然是归心似箭,怎么反倒来这城楼上陪他。
凌绪揽住大当家宽厚的肩膀笑道,“我这不是来叫你一同回去的么。”
在凌绪心中,他早已将大当家视作了自己的长辈,更何况,大当家同他母亲原本就认识,既然是多年未见的故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可大当家却有些介怀,并不是因为林氏,而是因为自己,当年他是大将军凌述身边最得力的副将,理应保护好自己的上级,可最后大将军死了,自己却苟活了下来,他无颜面对林氏。
不等大当家拒绝,凌绪便硬拉着他骑上马就往家走,凌绪还未回过叶城的家,所以并不知道路,就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问路人,城西的水井巷怎么走。
终于两人在水井边有一棵柳树的宅子前下了马,凌绪栓好马绳抬头仰望着门上挂着的“凌宅”牌匾,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近乡情更怯”。
莫名的,他鼻尖一酸红了眼眶,眼中蓄满了泪水,觉着自己有些丢人,身为堂堂七尺男儿,他不怕苦不怕累,上了战场连死都不怕,可是此刻竟然因为家就在眼前而落泪。
大当家在一旁看着,心中亦不是滋味,他的父母早已亡故,在这世上唯有女儿月亮是他的牵挂,于他而言,地下城是他的家,帮众们便是他的家人。
半晌后,凌绪平复好心情伸手叩响了门环,很快大门向内打开,探出来一个脑袋。
安生看到门外站着两位军爷,还以为是蒋家军,颇有些戒备,可待他看清眼前人的面容,他忽而激动地惊呼出声。
“少爷!少爷您回来了!”喊着他忙转身往内门狂奔而去,“夫人!是少爷!少爷回来了——”
凌绪望着安生远去的背影,同大当家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道,“家里的仆人都随意惯了,不懂什么规矩。”
可不是么,安生那厮见到大当家也不打声招呼就跑了,这整得人家多尴尬。
大当家倒是无所谓,“无碍,你又不是不知我不讲究那些。”
凌无双和谨言是早就回来了的,也同林氏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林氏一早就等着安生来报信,听到了安生的呼喊声,她忙迎了出去,看到自己的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喉头哽咽着,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见凌绪猛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娘!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说完凌绪就连连磕了三个响头,林氏忙上前扶住他,泪如雨下,“儿啊你快些起来,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近半年来林氏每日吃斋念佛,就盼着能有今日,如今她的愿望达成,上苍总算是应了她一回,没有像十多年前那般让她陷入绝望,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凌绪忙站起身紧紧拥抱住了林氏,终是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见母子俩哭作一团,凌无双亦是湿了眼眶,可心里却是开心的,他们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除了爹爹,一个都没少,还多了一个谨言。
感受到了谨言握住了自己的手,凌无双抬头看向身侧的他,同他十指交握。
院前及廊下身为局外人的大当家、严和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严和盯着大当家的脸端详了片刻,大当家亦是如此,还是严和先认出了大当家来,开口喊了一声,“胡副将?”
虽然十多年过去,但胡连同严和印象中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特别是此刻他又身着当年定北军的铠甲,所以他能很快认出来,而胡连却有些诧异,严和比当年老去太多,怎么头发白得这般快?
听到了严和的呼声,林氏和凌绪才缓过神来,纷纷止住了眼泪。
凌绪向林氏介绍起了大当家,“娘,这位是当年爹身边的副将胡连,不知您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
凌无双早先已经同林氏提起过胡连的事,所以当她看到胡连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嫂子——”
大当家还是同当年那般唤林氏,从前林氏一到麒麟关,他们几位副将就时常到主将营帐里蹭饭吃,林氏会换着花样做各式各样的菜肴犒劳他们。
此外,每每凌述进京述职也都会带上一两个副将一同回京,大当家在晏京的将军府里同严和也喝过几次酒,交情不算浅。
今日三位故人又重聚在了一起,遥想着当年,缅怀着逝者,感慨着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青丝已变白发,皆是离人愁。
一顿家宴吃得虽然简单,却是笑语连连,席间最高兴的便是林氏,她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醉后便由凌无双和兰草扶着回了内室,外间的男人们则是商讨起了叶城的将来。
眼下虽然已夺取了叶城,可攻城容易守城难,等蒋家军从南境撤军而归必定会发起反攻,到那时蒋家军大军压境恐怕叶城坚持不了多久。
严和自南境而来,自然更了解南境,他笑言,“蒋家军想要从南境抽身恐怕并没有那么容易,蒋怀那老匹夫虽然浑身都是阴谋诡计,却唯独有一个弱点——好胜心强,不拿下南境,他绝不会撤军。”
当年在朝堂上和蒋怀斗了那么多年,严和多多少少对蒋怀还算有些了解,他吃亏便是吃在自己的牛脾气上,若是他肯在蒋怀面前服软,何至于被那老匹夫打压至此,蒋怀最痛恨的便是别人藐视他的权威,对顺帝亦然。
大当家也是这么认为,赞同道,“既然蒋怀决心征讨镇南王,定然是不拿下南境誓不回头,就是不知镇南军能坚持得了多久,镇南王又是否能顶得住压力。”
镇南军的情况大当家并不了解,镇南王这个人大当家连面都没见过,他所知道的都是从传说中听闻的那些事,总之,镇南王是个了不起的人。
严和摸着胡须大笑了两声道,“胡将军放心,蒋怀那老匹夫一生的荣耀都会葬送在南境,就跟南境的泥沼一般,他一旦陷进去就不可能再全身而退,当务之急,我看还是应以叶城为根基,由此向外把落入蒋家手中的城池都夺回来。”
大褚七州九郡三十二城,叶城只是开始,若是一个个去攻克,他们的路还很漫长,除非——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在这世上能治蒋家的便只有司马家,若是顺帝能从西夜安然归来,那么未来的路或许可以走得不那么辛苦。
就在这时,一直缄默不语的谨言突然开口道,“眼下丁泰安已死,可否请严世伯暂代知府一职?”
既然定北军要以叶城为根基,那叶城就必须要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人比严和更适合担此重任。
严和讶异万分,他都已经致仕多年,早就没有了再走上仕途的心思,摇头正欲推辞,但又转念一想,除了他,还真没有别人能揽下此事。
于是他转而点头,叹了口气道,“也罢,我暂且担下。”
叶城府衙,严和在谨言的陪同下走进了府衙大门,看着房梁上挂着的“安民和众”的牌匾,只觉这四个字于丁泰安而言是种莫大的讽刺。
府衙里的衙役早就被定北军关入了牢房,于是两人又径直前往了大牢,听得衙役们在牢房中哀嚎抱怨咒骂,严和面不改色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些衙役平日里都跟着丁泰安吃香的喝辣的,有完全服从于丁泰安的,当然也会有看不惯丁泰安却只能伏低做小的,严和当下要做的便是从中筛选出能为自己所用之人。
与此同时,大当家和凌绪再次登上了城楼,远眺北方麒麟关的方向,如今他们夺城的消息必定已传到了铁骑营及蒋家军营,蒋延吃了上一次战役的亏,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而张亘……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