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的自出城以后一连三日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他和一众胡狼帮的兄弟是否平安。
帮中的兄弟大部分是大褚人,也有一小部分北蛮人,同大褚人不同,北蛮人离开北蛮之后,不管到了哪里心中的信仰都不会改变,他们信奉神明,便会按照他们的仪式跪拜祈祷。
大当家带着兄弟们走后,北蛮人的家眷就每日在屋里祈祷,月亮也是其中之一,她每日祈祷着父亲能平安归来,大概是受到北蛮人的感染,整个帮派的氛围都变得格外的虔诚,就连房间里总爱扑腾的红隼也安静极了。
公孙离在地下城里又多留了几日,照旧看顾着凌绪,见他在屋里举重物锻炼自己的手臂,又扎马步锻炼自己的腿,她便在门口看着。
练了一会儿凌绪觉着热,就脱了上身的衣衫,潮湿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一路向下滑过他轮廓分明的锁骨,坚实的胸肌和腹肌,看到这里,公孙离慌忙撇开脸,摸了摸已经微微发烫的耳朵,暗骂了自己一句:我是医者,什么样的身子没见过!
凌绪只当她是男子,从前在军营里他和大伙儿都是一块儿在澡堂子里洗澡,又一起光着膀子操练,倒不觉着有什么,锻炼完便用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走到了公孙离跟前。
“公孙贤弟,我总觉着我这受伤的腿有些使不上劲儿,不知可有什么办法改善?”
凌绪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他的大腿及手臂都被挖去了一块肉,如今只是伤口愈合,要完全长好还需要很长的时日,可他觉着若是需要数年,那他会很难受。
面对他提出的问题,公孙离也爱莫能助,她是医者又不是神仙,不能凭白把那些缺失的肉给补回来,可她又不想打击他,只得岔开话题让他换一种心态。
“凌兄不如试试其他法子,你的右腿和左臂想要恢复如初必然要耗费数年,在此期间利用好左腿和右臂或许才是关键。”
凌绪一愣,像是茅塞顿开一般醒悟过来,是了,他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受伤的手臂和腿上,期望着它们能像以前那样灵活自如,可期望越大他也就越灰心越焦虑,害怕自己不能恢复如初,可若是换一种打法,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这么一想,凌绪从墙角处抓起了一杆锥枪,虽不是他原来用的那一杆,却也是大当家特意为他找来的好枪,枪上刻着一个“胡”字。
地下城外的沙地之中,炎炎烈日下,一丝微风都感受不到,可随着凌绪抡起锥枪,地面的黄沙随之飞舞而起,公孙离还是头一次看凌绪耍枪,锥枪在他手中就如同游龙一般,晃得人眼花缭乱,动作更是干净利落,一招一式如劲风般凌厉。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即便在公孙离眼中凌绪的功夫已经堪称一流,可只有凌绪自己知道,他还需多加操练,将重心全压在左腿始终还是不习惯,挥枪都用右手也还有些不适应。
不远处的巨石后面,月亮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一刹那恍惚,凌绪身手敏捷地挥舞着枪,公孙离神情专注地欣赏着他,远远瞧着他们竟然如此般配,可他们分明都是男子……
分别这一日终要到来,公孙离收拾好了行囊骑上了她的骆驼,谨言和凌无双也骑上了马背,三人在胡狼帮五个帮众的护送下启程继续向西行,前往大褚通往西夜的商道。
凌绪及月亮一起为他们送行,也不知为何月亮对凌绪的态度突然改变了许多,不再同往常那般缠着黏着他,但依旧是活泼爱笑的模样,这让凌绪总算是松了口气。
凌绪抬头看向公孙离时,公孙离也低头望向了他,两人四目相对之际,忽又各自慌乱的撇开了视线,都感觉有些莫名,公孙离暗骂自己心虚什么啊,凌绪则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他在害怕什么?
两人神色的变化尽收月亮眼底,她低头咬住下唇,不愿再看,凌无双和谨言则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们并驾齐驱向前而去,身后还跟着胡狼帮五个负责护送的兄弟。
“公孙贤弟一路顺风,咱们后会有期。”
调整好心态后的凌绪向公孙离抬手抱拳,他赏识公孙离的医术和见识,乐于交他这个朋友,也把他当作兄弟,他怎么能生出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公孙离回之以礼,抱拳道,“凌兄多仔细着身体,保重!”
说完也骑着骆驼扬沙而去,凌绪久久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返回地下城,月亮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抬头地打量着他,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她很想问他,他是不是喜欢男子,所以才不喜欢她,可是她又开不了口,在北蛮,若是男子同性相爱,是会被活埋处死的。
在大褚到西夜的商道上,沿路零星坐落着一些村庄,从前商客们通常会在这些村庄中落脚歇息,可自从蒋家军在北境肆意横行,匪寇也四处流窜掳掠,沿路的村落便荒废下来,空****的村子里,处处皆是残垣断壁破败不堪。
凌无双一行人从地下城出发不过半日就到了商道上离国界最近的村落,砂石堆砌而成的屋子早就没有了原本的模样,更没有屋顶可遮蔽烈阳,好在还有路过的商客们留下的破草席毛毡,几人便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耐心等候着顺帝及常广的到来。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落日余晖下,见逆光之中有一道剪影在缓缓向前移动,传来悠悠驼铃清脆的响声,不一会儿就到了众人跟前,正是裹着一身黑袍的顺帝和常广,二人同乘一匹体型巨大的骆驼,仔细看才发现,顺帝被一根宽布带子缠在了常广的身上,二人皆是灰头土脸,嘴唇干裂。
“师父!”
谨言难掩心中喜悦,飞奔到常广面前,向顺帝行了一礼便伸手去扶常广。
不等骆驼跪地,常广就拉住谨言的手背着顺帝翻身跃到了地面,内心亦是激动不已,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谨言,却没想到如今他们师徒俩会在这样的环境下重聚。
“父——亲!”
凌无双也神情迫切地赶了过来,一看到顺帝她本想唤一声“父皇”,可又想到有旁人在侧,不能泄露他的身份,才改口唤他作父亲,顺帝被她这一声呼唤震住,继而一声长叹,不曾想,最孝顺他的孩子,竟是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凌氏女。
“芮晗……让你久等了……”
顺帝面容沧桑地唤着凌无双的闺名,神色再不复从前那般唯我独尊、意气风发,他接连遭受到沉痛的打击,就连往昔那一头如墨的黑发也变得些许斑白,转眼间苍老了许多。
不远处的公孙离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很是吃惊,三两步跑到凌无双和顺帝跟前,来回扫视着二人,看得二人都有些不自在。
“凌姑娘,原来你说的病人就是你爹啊?你早说嘛,你放心,我和师父一定使出浑身解数帮你爹治好病。”
面对公孙离的误会,凌无双并未解释,顺帝也一样,他仔细打量着眼前面容秀气的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医者,特别是同宫中的太医及梁进对比,瞧着反而更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心里不免就有些担忧,这人该不会是个骗子?
凌无双注意到了顺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忙向他解释道,“请父亲放心,公孙公子医术超群,是她医治好了我哥的伤。”
听凌无双提到了凌绪,顺帝这才转移了注意力问她道,“你哥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为了以防万一,在谨言写给常广的信里,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笔带过,顺帝只知道凌绪受了伤,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已经能够正常活动筋骨,只是要恢复如初还需要些时日。”
说到这里凌无双又补充道,“当下蒋家还在四处寻他,不便一道前来同父亲送行,他让我转告父亲,他日他定会亲自向您请罪。”
顺帝又是一阵怅然,原本按照他的部署,凌绪该带着三千轻骑兵秘密隐藏在晏京外,以便应对宫内的兵变,可他失败了,然而顺帝也明白,即便凌绪顺利带着精兵到了晏京外也一样没有生路可走,蒋家早已有了谋反之心,怎会不加以堤防,否则他们也不敢这么对他,要怪也只能怪他错判了形势,以为蒋怀老了,精力不济,没有了从前那般的狼子野心!
“罢了。”
没有苛责也没有多余的话,这件事顺帝不会再提,更不会惩处凌绪,毕竟他也差点没命,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一步步扳回胜局。
“你们都站着干嘛?”公孙离突兀地插了句嘴,“都到里边儿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凌无双这才反应过来常广还背着顺帝,忙跟着谨言一起将二人迎到了简陋的窝棚之中。
常广将顺帝放到地上的毛毡上后,替他揉捏了一下四肢,这一路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白日里常广背着顺帝前行,夜里就找个地方落脚,替他活动活动身子,顺帝将常广对自己的忠心及照顾都看在眼里,常广这般不离不弃,不负他们主仆二人这数十载的相互信任,顺帝自然也会铭记在心。
待顺帝及常广二人在篝火边吃了些干粮果腹后,凌无双正打算问他们是怎么逃出皇宫的,常广便将一封信递给了她,信是梁进写的,他比顺帝他们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凌无双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太子将顺帝及常广二人一路护送出了宫,还命梁进将他们送出了城,太子突然的转变让她很是诧异,她不禁回想起了上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