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双同司马晔上一世真正意义上的仇恨,是在他登基之后,她因莫须有残害皇嗣的罪名被打入冷宫才开始的,在她被囚禁于冷宫期间,她的兄长及母亲相继离世,而他们的死讯皆是张红銮到冷宫里耀武扬威地讥讽她才透露给了她,实际上在冷宫中,除了临死前的那一道诏书,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
她虽然恨司马晔,但如今想来,她上一世的死未必和他有关,毕竟上一世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甚至在某些方面她还是他的助力,她帮他将东宫、太子府乃至后宫都打理得有条不紊,从未给他添烦扰。
他若是真想杀她,其实可以有很多方法,而不必等到七年后,特别是在东宫还有太子府里,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她记得有一回她得了极为严重的伤寒,若是他想用后宫里的那些腌臜手段趁着她病要了她命也不是不可能,可他没有,他仅仅当她不存在一般,不闻不问,也没有阻拦太医为她诊治。
她看了一眼谨言,又想到上一世司马晔在楼台上亲眼看着谨言背着她欲逃出皇宫,他却没有立即下令让御林军杀死他们,而是命人挑断了谨言的手筋脚筋,让谨言继续在她跟前伺候着,若是他真想让她死,恐怕那一次就不会继续让她活着吧。
可能上一世的他只是,不喜她,厌恶她,避之不及,仅此而已。
现在这么一想,上一世的很多事情,突然之间就拨云见日,太子登基之后,蒋怀独揽了朝政,北蛮和南蛮大肆掠夺大褚的疆土,南边的镇南王战死,蒋家军也连连败退,难道真的是因为大褚的兵力不及南蛮北蛮吗?恐怕是蒋怀趁着战乱排除异己吧。
上一世的凌绪在边关只是个小卒,改变不了大局,但他给她寄的最后一封家书却和父亲的死有关,她还记得他在信里说他遇到了父亲的一位旧部,那人从父亲阵亡的那场战役中死里逃生……
凌无双呼吸凝滞,莫名想到了大当家胡狼,难道说冥冥之中,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凌绪最终都会同他相遇,并且两世都要受到蒋家的迫害,只不过上一世也许是他窥见了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被蒋碧颜知晓后告诉了蒋家才导致他惹来杀身之祸。
蒋家——
一股怒火在凌无双的心中熊熊燃烧,她两世的劫难皆因蒋家而起,而父亲当年的死,必定也同蒋家脱不了干系!
就在凌无双看信期间,公孙离已经为顺帝把了脉,她眉头紧锁,顺帝的情况的确让人为难,若是普通的医者恐怕都会连连摇头表示无能为力,但公孙离和她师父却不一样,越是难治的病,他们就越是要死磕到底。
“没事。”公孙离一展眉头安慰顺帝道,“老人家您放心,您的病啊还有希望,您可千万不能放弃。”
老人家?
听到公孙离对顺帝的称呼,凌无双及谨言常广皆是瞠目结舌,要知道谁要是惹顺帝龙颜不悦,他可是一句话就能让人株连九族的!
顺帝显然对公孙离对自己的称呼感到不满,可当下不在宫里,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他竟只能躺着生闷气,并反问了她一句。
“我很老吗?”
北上这一路顺帝早已改口不再说“朕”这个字,没了这个字,他说话就同一般的长辈那般,虽然严肃,却不叫人畏惧。
“这人老了就得服老,可不能逞强,容易出事。”
这话公孙离早就想同她师父说了,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似的东奔西跑,而且偏偏哪里最危险就最爱往哪里窜,真不让人省心。
这会子凌无双几个就更着急了,敢跟顺帝这么说话的,这天底下恐怕就没几个还活着的吧?
公孙离也不管几人看她是个什么眼神,自顾自的向自己的骆驼走去,准备拿一些药材。
凌无双寻了空跪到了顺帝身前,正准备行礼,便被顺帝制止。
“你坐下吧,不必多礼,如今我只是你的父亲。”
凌无双应声跪坐在了一旁,问起了肖氏的那封遗书的事。
“不知父亲可收到我娘转交给您的信?”
凌无双托胡狼帮的兄弟捎信时也顺道让他带了信给林氏,信里依旧是向她报平安,说一些凌绪的近况,只不过这一次还让她从妆台的抽屉里找出一封信给当时还住在凌宅里的顺帝。
肖氏的那封遗书她从不悔师太那里拿到手后就一直带在身上,后来放在了叶城的凌宅中,想来顺帝看过信后便知道了当年是怎么回事,他同敬王之间的心结,想必也能就此解开。
顺帝默然闭上了双眼,下颚微动,他已经接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从那封遗书中得知肖氏的冤死及惠妃的背叛更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早在灵泉行宫他陷入昏迷之际,他恍惚间就听到了惠妃和皇后的谈话,当时从惠妃口中亲耳听到宁安不是自己的亲骨肉时,他恨不得掐死惠妃那个贱人,可他醒来后,太子的逼宫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之后又遭到软禁,哪里还能处置了惠妃那贱人。
如今又亲眼阅览了肖氏的遗书,只怪自己当年昏聩,居然信了惠妃那贱人的话,明明是她在朝贡之日于太极殿内,同当时的辰王现在的南蛮王巴颂有染,却污蔑到了肖氏的头上,而他,竟然将别人的女儿视若珍宝,一直锦衣玉食地养在宫里,养在自己的膝下,简直就是对他莫大的羞辱,惠妃、皇后、蒋氏,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光看顺帝的神情凌无双便知晓他已心中有数,不必她多言,当年肖贵妃获罪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她只愿顺帝将来重返宫中,能为肖贵妃沉冤昭雪,恢复她的名誉及封号,以免敬王将来受百官诟病。
但在那之前,凌无双不知顺帝打算怎么夺回皇位,她虽然有自己的计划,但她也想知道顺帝是怎么想的。
“不知父亲接下来作何打算?”
顺帝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晏京他薨逝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大褚,他已同死人无异,即便他躲过蒋家追杀重返皇宫,也会遭人质疑。
“玉印,还在我手上。”
他口中所说的玉印便是传国玉玺,太子当初那般逼他,就是为了得到它。
“不过——”说着顺帝话锋一转,“我将它和遗嘱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遗嘱便是说的传位诏书了,凌无双记得上一世顺帝骤然薨逝时,传国玉玺是常广拿出来交到了太子的手上,即便还未来得及拟传位诏书,太子也一样顺势继位,想到这里,她又想通了一件事,常广……
她看向了一旁的常广,上一世他死得蹊跷,明明他身子硬朗又懂武功,却是不慎从高台坠落摔破了脑袋摔死的,会不会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才遭蒋家灭口?
即便顺帝有传国玉玺在手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可若是手上没有兵权他依旧拿蒋家没辙,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和常广冒险去麒麟关见了张亘。
当时张亘见到顺帝还以为是自己夜里撞了邪,看到的是顺帝的鬼魂,直到顺帝将他痛骂了一顿,他才醒悟过来,是顺帝本人没错。
张亘其人顺帝再了解不过,虽然骁勇善战,却有勇无谋,他绝不敢参与谋反,从前他帅军跟着定北军南征北战,唯凌述马首是瞻,如今虽是跟着蒋家军,但同蒋怀有了嫌隙之后,便逐渐孤立起来,他不敢也不会去同蒋家通风报信。
得知顺帝还活着,且欲从蒋家手中夺回皇位,张亘哪里敢不从,可他却很为难,如今他的君是太子这位新帝,他的命在新帝手中捏着,蒋家军也不是吃素的,若真是两军交手,他手上十万骑兵怎么可能对抗得了蒋家那五十万的精锐,可顺帝是他的旧主,他也不能忘恩负义不念旧情啊!
顺帝自然不会让张亘白白送死,他的想法同样是想让镇南王及张亘一南一北分散蒋家军力,只是北境的兵力不足,镇南王虽在南境屯兵三十万,却还要同时面对南蛮极有可能趁虚而入的侵袭。
想到自己半年前差点就死在南蛮死士的手里,顺帝愈发恨得咬牙切齿,恐怕惠妃那个贱人早就同南蛮王里应外合,她所做的那些腌臜事,等他回宫再一笔一笔地同她清算!
“父亲。”凌无双打断顺帝的思绪,试探性地问他道,“若是北境数万匪帮联手成军,弃暗投明,父亲可否赦免他们从前犯下的罪?”
凌无双也知道这么做对于那些受到匪寇欺辱,枉死在匪寇刀下的苦命百姓们极不公平,可若是继续任由他们流窜抢劫杀戮,将让更多人枉死,如此,还不如将他们招安,集中他们的力量去分散蒋家军的兵力,只要蒋家手中的军权旁落,北境也就能从此太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顺帝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还正烦恼要如何增加北境的兵力,她倒是给他指明了一条路。
“可。”
没有片刻犹豫,顺帝便应了下来,也只有这般,他们才能在获得兵力的同时,又解决了北境的匪患,可谓是一举两得的一桩好事。
得到了顺帝的应允,凌无双心中一喜,如今有了谈判的筹码,她也就有了同北境各匪帮周旋的底气。
可是这还不够,她又道,“若北境匪帮能就此成军,则还需一个领军之人,所以芮晗斗胆在此向父亲请命,准允我兄长凌绪担任将领,帅军戴罪立功!”
顺帝倒也不反对,毕竟当下他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可是匪帮之内鱼龙混杂,凌绪若是想要团结并率领这些人,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
“准了,不过——”顺帝还是言明了他的担忧,“你和凌绪可明白那些人极难管束,且极有可能难以成军?”
一支军队,尤其是一支训练有素可以上战场作战的军队,那是要经过日积月累的苦训及配合操练才能造就出来的,不管是在身体还是思想上都极度服从军令,否则上了战场便会成为一盘毫无战斗力的散沙。
这一点凌无双自然明白,她虽是女子,却是武将之女,从小也读过不少兵书,她不习武,却略懂兵法。
她目光坚毅语气坚定地回应道,“请父亲放心,凌绪他这一次,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