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也没想到岭南还有矿产的优势,要不是经过司马澈的提醒,他都差点忘了。

没有朝廷的准许,普通百姓动不了矿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座矿山好端端的伫立在群山之间,再加之岭南落后,缺乏能够寻找矿脉的能人异士,根本就没有人会往矿石去想。

既然来了岭南,敬王自是要把这里的所有潜能都激发出来,沛城虽说又小又破,却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便是易守难攻,只要把兵马粮草准备齐全,他相信在这东南一隅想要保全自己就没什么大问题,接着再想做点什么大事,也算是有了底气。

这一点,敬王同镇南王有几分相似,当然,镇南王并非是被迫去的南境,他是主动请缨,当年他抵达石城时,也是一片荒芜的景象,但经过他的一番治理,如今的石城,已然能够同南蛮的都城勐都相提并论。

身为镇南王之子,司马澈自幼对自己父亲的那些治理手段耳濡目染,多少可以给敬王提出一些建议,就比如开垦梯田以及发展混合农业。

岭南多丘陵及沼泽湖泊,地势平坦的耕田极少,岭南百姓没办法自给自足就只能靠做别的营生来换取从北面倒卖来的大米,一旦遇到天灾北面来的粮商哄抬物价,那百姓连吃饭都成问题。

为了彻底解决此事,敬王拿出了自己的地无偿让老百姓开垦做梯田耕种,一开始百姓们还不肯相信,直到敬王出现在丘陵的半山腰上,他脱下鞋袜撩起袍角,亲自手持锄头带头垦荒,百姓们这才一哄而上,纷纷拿起了锄头牵来了耕牛,热火朝天地大干起来。

听闻此事的曲知府曲岩对于敬王的言行大感诧异,他是一方父母官,且在岭南这样的清苦之地一待就是十年,从未想过岭南会有什么巨大的改变,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岭南不是不能改变,而是没有机会去改变,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关于敬王的传言,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他原以为敬王同传言中一样,只是个不受圣上待见的皇子,一直郁郁不得志,也没什么本事,可如今看来,传言皆不可信,谁能想得到堂堂皇子可以放下尊贵的身份在田地间挥舞锄头干农活,且还这般乐在其中。

这样想着,曲岩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声长叹,可惜了敬王,若不是圣上突遭变故,朝政已被太子把持,或许这储君之位,他还可争上一争,眼下却是全然没有了希望,且他的一举一动,还被太子忌惮着。

瞧着桌案上已经写好的折子,曲岩思忖了片刻,将那折子撕碎,又另写了一封,在新的奏折中,曲岩隐瞒了敬王开垦农田以及欲挖矿炼铁造兵器这些事,只向朝廷上报了敬王已抵达沛城并着手扩建敬王府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虽为官,应效忠于朝廷,可是眼下这个朝廷不管百姓死活,想办法解决民生问题的人反而是敬王,他从未忘记过自己做官的初心,若是不能为百姓谋福祉,那么这个官,做来又有何用?

曲岩不知道的是,如今皇宫里的太子早已不再忌惮敬王,他最忌惮的人,变成了皇后和蒋家。

大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哪怕是嫡亲的母子,一旦心中有了芥蒂,就像是种下了一粒种子,怀疑和隔阂便会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堵隔绝彼此的心墙。

得知皇后对黄宝林肚子里的孩子有去母留子的打算后,太子曾去见过黄宝林一面,他知道宝华殿里都是他母后安插的眼线,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就那么呆怔着盯着黄宝林圆润高挺的孕肚看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孩子的未来,不过也和他一样只是个傀儡而已,而且,这孩子比他更可怜,一生都只能被杀母的仇人摆布。

黄宝林被太子那异样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她自是没想到圣上出事之后,皇后还能这般悉心的派人照顾自己,原本她想不通,但太子突然来看她,又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她似乎就想明白了,皇后这是想去母留子!

太子也曾想过若是这孩子没了,母后或许会歇了心思,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除了黄宝林的宝华殿,母后还经常往宁妃的怡宁宫去。

母后和宁妃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交易他再清楚不过,若非由宁妃出手,他们也不会这般顺利地同时扳倒父皇以及太后太妃,宁妃求的是她的一双儿女平安,可他瞧着,母后不仅仅是想保他们平安,还有意拉拢瑞王,他那位成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最不起眼的四弟司马珏。

也就是说,即便他现在出手弄死了黄宝林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母后和蒋家也还能扶持瑞王上位,而他如今的存在,不过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自认凉薄自私、残忍蛮横,终不及他母后三成,虎毒尚且不食子,母后虽不杀他,却比杀了他更甚,那是诛心。

太子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宝华殿前往了怡宁宫,却不是为了去见宁妃,而是去接他嫡亲的骨肉乐优。

自太后太妃卧病不起后,乐优就被养在了宁妃的怡宁宫里,一来是有如意可以作伴,二来是比起皇后,乐优更愿意跟在宁妃身边。

“太子殿下。”

宁妃一见到太子后就主动问安,倒是让太子有些错愕,在他的认知中,宁妃性子孤僻,不喜同人虚与委蛇,见到他总是躲着走,能不见就不见,如今日这般主动倒是头一回。

“免礼。”太子神色淡淡,目光却向四周扫视,“乐优呢?”

似是没有想到,宁妃略显惊异地反问,“尚在午睡,不知殿下找她所为何事?”

太子直言道,“孤要带她走。”

“走?”宁妃不解,“去哪儿?”

太子瞪了宁妃一眼,面露不满,宁妃立即察言观色地低下头道,“还请殿下稍等片刻。”

待怡宁宫的内侍将乐优抱出来时,她尚在睡梦中,太子瞧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躯,竟没有让身后的内侍去抱,而是破天荒头一遭地伸手抱起了她,而上一次他抱乐优时,她尚在襁褓之中。

“殿下——”

李德有些担忧,想上前搭把手,却被太子怒斥了一句,“滚开!”

怡宁宫外,太子抱着乐优缓步向前走着,内心五味杂陈,谁能想到他也会有今日,他身处高位又如何,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傀儡,父母不慈不爱,无亲无友妻离子散,如今他也只剩下了乐优,他想把自己过去犯的错都补回来,便先从这孩子开始吧。

听闻太子将乐优养在自己的承德殿,皇后和惠妃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着惊奇,毕竟自张红銮被休弃后,太子一直对那孩子不闻不问,恨不得永远都见不到她,免得一见到她就想起张红銮带给自己的耻辱,如今却是接去了承德殿亲自抚养,极为反常。

“也不知太子最近是怎么了。”

面对太子的一反常态,皇后心中不安,“往常每日都会来给本宫请安,最近却人影都不见。”

惠妃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难道是太子的头疾又加重了?”

皇后摇了摇头,“承德殿每日都来报,并无异样,就是前些日子喝醉了酒夜里闹过一回。”

说着皇后又长叹一声,“太子近日越发有些不像话,朝堂上传来消息说他竟然在听政时瞌睡,好歹他也该装装样子,免得被人传出去笑话。”

惠妃有些失笑,“姐姐不觉着现在才来担心这些已经晚了么,太子的名声在坊间早就臭不可闻,想当贤君怕是没机会了。”

之前为了稳固朝政,他们什么手段没用过,为了排除异己不知杀了多少又罢免了多少只听从于顺帝的忠臣,眼下朝局稳固,又想要博得好名声,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话说回来,太子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

惠妃直视着皇后的眼睛,像毒蛇吐着信子一般笑着问道,“既然太子的名声挽救不回来,司马策又不肯亲手写下传位诏书,何不将错就错,一了百了,还留着那废物做什么?”

皇后不似惠妃,对顺帝一点感情也没有,她不杀他,是因为还留着一丝希望,只要顺帝亲手写下诏书,那他便还能继续活着当他的太上皇,一个被终生软禁的太上皇。

从皇后的眼中看出犹豫后,惠妃对她顿感失望,“爹来信说,敬王和贤王都各自回到了封地,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那废物,杀了便杀了。”

“爹真这么说?!”皇后如梦初醒震惊不已。

惠妃的狠毒和果断同蒋国公如出一辙,只是蒋国公要比她更狠,“爹还说,让太子亲自动手,以免将来他对蒋家生出二心。”

为了蒋家考虑,皇后能想到的就是太子如果出事便用黄宝林肚中的孩子来接任,虽然她时刻将蒋家放在第一位,可眼下却对太子有些不忍。

“即便不亲手杀皇上,太子也对我们蒋家绝无二心,何必要做得如此绝。”

惠妃轻笑道,“怎么,姐姐又舍不得了?”

蒋怀早就猜到皇后面对顺帝和太子会优柔寡断,这才将信寄给了惠妃,由她来督促皇后下定决心,杀顺帝这事,太子不做也得做,皇后不答应也得答应。

没有人注意到,皇后的栖凤宫里,一个小太监悄然离开了主殿前往了承德殿通风报信。

“什么!让孤亲手杀掉父皇?!”

太子听闻小太监回禀的话,简直不敢相信,颇有些咬牙切齿,“好一个以免孤生出二心,外祖父果然够狠。”

若非太子对皇后留了心眼,暗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进栖凤宫,他恐怕直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当下的太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皇有危险,他不能再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