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的事情敬王同平南伯交接妥当后,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南下回岭南封地去了,此去依然会带着韩松一道,于是韩家这对父子又将面临着分离。
平南伯对自己的儿女在外都较为放心,除了韩松,他倒不是担心韩松,而是担心韩松去祸害别人,于是在临行前特意又叮嘱了他几遍:别闯祸,更不要给敬王惹事,若是再敢惹事就别回来认我这个爹!
敬王有些犯愁,从墨家密室里抬出来的那十多箱金条格外惹眼,便想了个法子,在箱子里灌满了石蜡,待石蜡冷却凝固,一眼瞧上去就看不出里面装了金子,另外舍弃脚程快的陆路而改走水路,如今匪寇猖獗,虽说水上也不太平,可到底沿岸都设了河驿,漕军漕卒者众,漕帮也不少,再加上船上都是护卫,水寇若不是提前得知船上有财宝,便不敢轻易来犯。
这天底下知道那十几箱金子秘密的人,除了敬王、贤王及韩松,还有敬王的侍卫洛尘,他负责将石蜡灌满了所有的木箱,洛尘是自幼就跟着敬王的,他的忠心自是不必怀疑,所以只要在运送的途中不出差错,水寇就得不到消息。
韩松倒是不怕什么水寇,在他心里这十几箱金子本就不是敬王的,敬王非要从墨家借来用,若是丢了,损失最大的人该是墨谨言才对,敬王想空手套白狼,白狼跑了能怪谁?
想到墨谨言,韩松对他还有另外一重愧疚,人家一个阉人成不了亲入不了洞房,甚至连家都不能回,可他家祖宅却借来给贤王和长姐办了喜事,怎么看都有些讽刺。
韩松最近收到凌无双的信,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北上到了叶城,给了他一个叶城凌宅的地址,希望他能回一封信说一说江淮情况,他想了想,还是将江淮和墨家有关的这些事隐晦的说了一些,希望她能明白,而这封信已在他出发前就花了些银子寄托给了北上的商客。
与此同时的北境西部,遮天蔽日的黄沙席卷而至,准备返回叶城的谨言和凌无双被困在残垣断壁古城废墟的枯井里已有四日,两人相拥着用头巾紧紧捂住口鼻隔绝落入井中的沙尘,对于他们而言,最可怕的已经不是井外那裹着雷电的沙尘暴,而是只能在这枯井里等死。
四日前的那一场如天劫一般的风暴,逼得他们不得不暂时跳入这枯井中躲避,可谁曾想,这井里底宽口窄,谨言想借力纵身跃出去却是找不到着力点,他试了无数遍,都攀不到井口。
好在危机关头,他们及时栓了马拿了行囊才跳入这井里,可这四日虽然他们缩减进食少于进水,眼看着水囊也快空了。
风暴一过,两人抖落满是灰尘的头巾,井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凌无双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方才我只听到井外有一匹马的嘶鸣声,另外那一匹,怕是不行了。”
本就遭遇了两场风暴,又饿了这几日,即便是马也有坚持不住的时候,凌无双越来越感到绝望,若是他们再不出去,等另一匹也饿死,他们该怎么回去。
谨言揽她入怀安慰她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想办法,总会出去的。”
说完谨言抽出腰间的匕首,来到井中间继续凿洞,他刚跳入井里时就感觉到井中异常阴冷,若是枯井,不该这般冷,且瞧着这口井像是未完工就被废弃的样子,他坚信地下一定能挖出水源来。
凌无双靠着井壁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凿洞,她知道谨言也同她一样,每日只吃三口馕,喝两口水,他也很饿很虚弱,她想帮他,可他不许,他说让她保持体力她才能安然无恙的返回叶城。
又是一夜过去,躺在地上的凌无双醒来时,依旧同前几日那般依偎在谨言的怀里,这井中阴冷,又没有柴火可烧,夜里她唯一能取暖的,只有谨言的怀抱。
凌无双仔细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谨言的面庞,他双眼闭着,睫毛密而长,眉毛也生的极好,不似别的内侍那般淡而疏密,也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而杂乱,他的眉如笔墨下的远山,浓淡相宜。
也不知他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她想伸手去抚平,可刚抬起手指,她却陡然愣住,上一世的那些过往莫名浮现在了眼前,她回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死在他怀里时他难过哭泣的模样,若是这一次他们始终没能出去,死在了这里,是不是,他也会如上一世那般那样自责那样难过。
凌无双翻过身,背对着谨言,颤抖着双肩,泪水潸然落下,说好不能哭,还不到伤怀的时候,可死亡就在眼前,她不甘心,仇人依旧春风得意,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去做,难道这一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兄长……还有谨言就这么陪着她死么?
身后感受到了一阵温暖,谨言将她抱如怀中,语气担忧地问她,“冷吗?”
凌无双背对着他摇了摇头,他将她翻过身来,看到她眼中的泪水,他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主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就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她只觉丢人,吸了吸鼻子咬唇解释道,“没事,只是梦到了我哥,我担心他。”
“又做噩梦了?”谨言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梦都是反的,凌大哥他不会有事。”
凌无双点了点头,她也希望是这样,所以她必须振作起来,他们一定要从这口枯井里出去,也一定要找到凌绪。
她伸手从行囊里拿出了最后的半块馕,意味着她和谨言仅剩下这一点食物,吃完它就没有余量再返回叶城。
谨言依旧让凌无双先吃,自己拿起水囊,心中一沉,里头几乎没有水了,也不知道还够喝几口,他还是将水囊也递给了她,让她先喝。
手中的馕已经坚硬如石,凌无双用力的咬下一口递给了谨言,谨言就着也咬了一口,稍微吃了点东西后,他就拿起匕首继续凿洞,这回凌无双不再听他的劝阻,取了袖箭里的箭头陪着他一起挖,这一挖又是一整天,经过谨言这几日的挖掘,洞已经挖下去有一人之高却还是没有见到水。
“是我的错。”谨言丢下匕首瘫坐在了地上,极度自责,“我不该带主子一起跳入这口井。”
井出不去,食物和水也快没了,是他将他们带入了绝境。
“如果不是你带我下来,或许我们已经死在了那场沙尘暴中,你忘了那风暴里的雷电了么,若是被击中,毫无生还可能。”
听到凌无双的这句话,谨言默不作声许久,她是知道他的,绝不是肯轻易放弃的人,上一世即便陷入那样的绝境,他也还是抱着救她出宫的希望。
明亮的月光穿过井口射在地上,这是他们夜间唯一的光亮,她主动靠近他,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他的腿上,看向了井外的星空,她思虑了一整日,才做了一个决定。
“谨言,如果还是没有办法出去,你把我杀了吧。”
谨言身子重重一颤,大为震惊,就连声音都颤抖着,“你说……什么?!”
凌无双闭上双眼,语气沉稳地又重复了一遍,“杀了我,你或许能活着出去,替我好好照顾我娘,想尽办法找到我哥,助敬王完成大业。”
他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他怎么能,他又不是禽兽,他怎么能做到靠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活下去!
谨言怒了,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发火,“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她是他的主子,也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可是这一次,他难以忍受,他不许她有那样的想法!
“谨言——”
在月光下,她看清了他脸上震怒的神色,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他,她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满腔话语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若是我们最终死在这里,那样也好,虽然我们生不能同衾,但死,却能同穴。”
凌无双却流着泪摇头,“不,这一世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谨言闻言愣住,他俯视着凌无双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就仿佛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而那些事情,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不管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都心意已决,他伸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这条命虽然是主子救的,但我依然能为我自己决定生死,要活就一起活,要死……我为你死。”
不等凌无双开口,他的食指又按住了她的唇,“更何况我们还没到谈论生死的最后一刻。”
她也知道不该放弃,可都这个时候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她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有说话的力气,对他说一些心底的话。
“谨言……”凌无双反握住谨言的手,鼓起勇气问他,“你心悦我?”
上一世他抱着她说出那样的话,这一世,他方才也说出生同衾死同穴那样的话,她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她一直不面对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
谨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脸红到了耳根,好在有夜色掩护,她才察觉不到他的窘态,可他心里清楚,他再喜欢她,他们都不会有结果,他是阉人,他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他就已经知足。
“我知道你很为难。”
谨言心中所想凌无双又怎会不知,其实一开始,连她自己也不能接受,她知道谨言喜欢她,她却只是想努力报恩,可是慢慢才发现,世俗的眼光算什么,谨言虽不是个完整的男人,可这世上完整的男人那么多,哪一个又如谨言这般真心待她呢,更何况,她是喜欢他的。
“谨言。”她枕着他的腿,仰视着他,终于决定向他坦白,“你不用考虑那么多,你只需要知道,我心悦你就够了。”
谨言做梦都没想到凌无双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难以言语,过了半晌后,他才控制住了情绪。
“主子……我……”
他心情愉悦到无以复加,同时却又五味杂陈,他终归放不下自己的身份。
“以后你同我娘和哥哥一样叫我闺名吧。”
说着她起身环住了谨言的腰,靠在了他怀里,柔声道,“若是我们终有一死,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减少遗憾。”
闻言,谨言原本僵硬的身子舒缓下来,他犹豫了片刻后,终于情难自禁地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脸颊紧贴着她的额头。
“芮晗——”他的嗓音有些生涩,但他无惧,“我们都会活下去,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