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似乎格外的冷,就连抱着谨言取暖都依然觉着湿冷,仿佛浑身湿透一般,凌无双睁开眼睛,才发现谨言已经醒了,而那种梦里湿冷的感觉,是真的,井底已经渗出了一指高的水,而谨言凿的那个一人高的洞,已经被水淹没。

“水?”凌无双简直不敢相信,“是井水?!”

谨言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有些虚弱的笑容,“我们有水喝了。”

凌无双抬头看向井口处,天已蒙蒙亮,很快太阳出来便会驱散冷意,只是不知这口井渗满水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神色落在谨言眼中,不必她开口,他已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他掬起一捧井水喝了一口道,“按照当下的渗水速度,最快也要到明日才能淹至井口。”

说完他取了腰间的匕首,跳入那个他挖出来的洞,潜到水下又开始挖掘,潜上潜下一连换了多次气,凌无双便明显感觉到那个地洞如泉眼般开始快速地往外冒水,而谨言也爬出洞口,浑身湿透。

“湿泥挖起来没那么费劲,这会儿水流就快了。”

谨言趟过已淹没至膝盖的水来到了凌无双身旁,两人将被水泡软了的馕分着吃下,又将湿了的行囊扔出井外后,就静待着井水上涨,终于在傍晚时分,水淹至井口处,两人浮在水面上,谨言攀着井口处的石壁,借力一跃而出,接着便用拧成一根麻绳的湿头巾将凌无双也救了出来。

回到地面的两人皆是疲惫不堪,泡了一整日的水,浑身湿哒哒的难受,好在沙尘暴过境后的废墟里,到处都是被风裹挟而来的枯枝杂草,谨言从早已晒干了的行囊里取出火镰,在一堵残垣断壁下点燃了一堆篝火,也就没那么冷了。

马已经死了一匹,另一匹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谨言喂了它水又取下马背上的粮草喂了些,它才缓和过来,但依然萎靡不振。

死的那一匹马谨言无法只能将它开膛破肚,割了些马肉,架在火上烤,都这种时候了,也不再讲究吃的是死马肉,只要吃不死人就好,不吃,那可是真要死的。

马肉被谨言切成了细条,且烤得很干,只有这样才能尽量减少腐败的气味,也易于保存。

“谨言,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充足的水和食物,明日就再继续向西行吧。”

听到凌无双的话语,谨言微微一怔,少了一匹马,而现有的这匹马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们继续西行,就是拿命在冒险。

“好。”

只不过片刻的考虑他便点了点头,他明白她的心思,没有什么比找到凌绪更重要,若是拦着她不让她去,恐怕她会内心不安很久。

于是第二日天一亮,两人便骑着仅剩的那匹马缓缓向西而去,经过一夜的缓和,马基本恢复了体力,但它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便不敢再让它奔跑,还要不时下马让它休息,一整日下来,并未前进多少,不过西部腹地的沙漠却是近在眼前了。

远远望去,西部那连片的沙丘就像是一座座山脉,沙漠里是住不了人的,可以说入了沙丘便是入了死亡之地,凌绪若是逃到里面,恐怕九死一生,尸体若是被风沙埋没就再也没人能够找到。

“回叶城吧——”

前方的沙丘已经阻断了去路,即便凌无双不肯死心,也不得不面对现实,这里,没有凌绪的踪迹。

马背上,谨言将凌无双护在怀中,他一只手拉扯住缰绳,将马头调转,正准备原路返回,便看到前方的去路中飞起一阵漫漫黄沙,听到有人在吆喝在呐喊,接着便是一连串的马蹄声,而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高大壮硕的骆驼。

凌无双和谨言皆是心中一惊,猜想着是不是遇上了匪寇,好在那些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而是将那头骆驼团团围住,不让它再往前跑,这时凌无双和谨言才看清,骆驼上不仅骑着个人,还驮着货物。

“大夫你就别跑啦,乖乖跟着我们回去治病救人!”

为首的匪寇厉声发出威胁,凌无双和谨言远远听到声音,顿感不妙。

这伙匪寇他们早就发现有些眼熟,等那匪首出声,他们才恍然惊觉,正是在抵达叶城前在山道上撞见的那伙人,也不知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骆驼背上的人似是不想同眼前的匪寇说话,沉默着闷声不吭,惹得匪首大为恼怒。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本来你爷爷我不想对你动粗,可若是你不从,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怪不得我们!”

那骆驼背上的人终于吱了一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宁死也不与强盗为伍。”

虽听不出那人是男是女,但想着敢独自奔走在荒漠中的人,定然是名男子。

“行!你有种!那你就把药材给老子留下!”

说着那匪首提刀一挥,大喊一声,“奶奶的!把人给老子杀了!”

话音刚落,一枚袖箭就向他射来,那匪首反应灵敏地侧身一躲,箭头擦着他的脸而过,险些穿透了他的脑袋。

“谁?!”

说时迟那时快,那匪首刚转过身之际,又一枚袖箭冲着他飞去,逼得他从马背上摔落在地。

趴在地上的匪首刚打算起身,一把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肩上。

“不想死就别乱动。”

那匪首闻言一愣,只觉头顶传来的声音极为熟悉,他不敢抬头转身去看,只能望着身边慌了神的兄弟们,从他们一个个的脸上看到的都是惊恐和诧异,难道是认识的人?其他帮派的?

谨言和凌无双原不想多管闲事,但到底不忍眼睁睁看着那骑骆驼的男子被这帮匪寇所杀,再加上他们想要安然返回叶城,一匹已经没有了体力的马根本就办不到,便想着借这匪首的马前行一段路,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

“你到底是谁?!”

那匪首不敢动弹就只能怒吼,谨言狡黠一笑回道,“你的旧相识。”

经历过之前那次山道遇劫,如今再相见,可不就是旧相识么。

这回那匪首总算是想起了他的声音,“老子认得你!你是叶城外的那个小白脸!”

“认得就好。”

谨言偏气死人不偿命地刺激他道,“既然你晓得我的手段,那就不必我多说了。”

那匪首气极,脸红脖子粗地怒喝道,“你个龟孙到底想怎样?!又想挟持你爷爷我做人质吗!”

谨言懒得再同他费口舌,一个手刀下去那匪首便晕了过去,接着他拽住那匪首的衣服将他扔上了马背。

在一旁匪寇们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谨言翻身上马,长剑依旧架在那匪首的脖子上。

“阁下你可以走了。”

那骑骆驼的男子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观望了这许久,也是没想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会有人来救他,如今困境解除,自是要向谨言道一声谢。

他骑着骆驼靠近谨言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他。

“兄台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谨言略感困惑地接过那瓷瓶,男子才接着道,“这是家师秘制伤药,止血奇快,内服外敷皆可。”

听他这么说,谨言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瞧着身材有些瘦小,皮肤黝黑,乍一眼看上去不像是医者更像是走南闯北的商客。

今日一见也算有缘,谨言随口便问了一句,“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男子抱拳作揖回道,“公孙离。”

“墨谨言。”

两人互道了姓名后,凌无双也骑着马到了谨言的身旁,她蒙着头巾,那些匪寇看不清她的样貌,公孙离也一样。

原以为可以就此分道扬镳,哪知沙丘的方向扬起了沙尘,放眼望去,又是一伙人马向他们这边赶来。

原本不敢有所动作的匪寇们又兴奋地吆喝起来,更有甚者威胁谨言几个道,“我们大当家的来了!你们今日休想跑!”

谨言略感诧异,他原以为他手上这个就是头目,不曾想现在又来了个更厉害的,难道,他还要再冒一次险,擒贼先擒王吗?

凌无双也是有些不知所措,方才她和谨言互相配合才拿下了那匪首,她的袖筒里还有三枚箭,她不知道那群人里哪一个才是头目,要想再一击即中恐怕不再那么容易,所以他们当下唯一可取的选择,便只剩下同这帮匪寇谈条件。

“大当家!”

待那伙人来到近前,匪寇们皆是望着一个北蛮人装扮的男子抱拳,那男子虽是北蛮人的着装,可模样却是典型的大褚人。

“二当家呢?”

被那大当家的这么一问,所有人都指向了趴在谨言身边马背上的那具躯体,接着便一个个如丧家犬一般耷拉着脑袋不敢抬起头。

“你们这些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我胡狼帮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面对那大当家的训斥,匪寇们一个个都不敢吱声,谨言他们在一旁看着,却产生了别样的心思,这大当家的似乎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强盗。

等训斥完手下,那大当家的才看向了公孙离及谨言几个,向他们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胡狼帮帮主,今日也是迫不得已才拦下几位的去路。”

说着他盯住公孙离眼神真诚地恳求道,“还请这位大夫发发善心,跟我到帮内救治一名病人,他的情况实在危急,若是无大夫医治,恐怕……必死无疑。”

原以为同凌无双和谨言没什么关系,那帮主会放了他们,哪知他却要他们一并前去。

这匪寇数目众多,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除了服从,哪还有别的选择,也只能跟着匪寇的队伍,向沙丘腹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