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知府别院中热闹非凡,淮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出席贤王及韩素英的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由于洞房设在别院,韩素英是一早在知府的府中开脸出嫁,喜轿绕遍了整座淮城才到的别院门口。
韩松及司马嫣儿在喜轿两侧一路随行,今日是韩松亲自背着他长姐入的轿,不知怎么,竟让他有些伤怀,幼时同长姐的那些回忆一幕幕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长姐原本性子活泼,自母亲剃度出家及后来的那些流言蜚语开始盛传,她才越来越沉默寡言,她性子纯善,从未想过要同别人争什么,她能同贤王走那么近,皆是因为她的心事从来都只同贤王述说,贤王做自己的姐夫,他自然是认可的。
如今长姐出嫁,除了在西埔任职的三哥因路程太远赶不回来,在离淮城较近的州府上任职的大哥二哥都赶来了,韩松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过上一个团圆的年,因着他姨母肖贵妃那件事,他们伯府实在遭受了太多苦难,几个兄长为了避嫌都只能背井离乡远离伯府。
司马嫣儿见韩松送亲这一路都心事重重,似乎还有些闷闷不乐,大为不解,难道是觉着贤王的竹杠没敲够,他们韩家吃了亏?
别院大门外围满了看客,贤王穿着大红喜服越发显得他气色红润俊秀非凡,盖着红盖头的韩素英亭亭玉立,两人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拉着牵红巾,韩素英跨过火盆和马鞍,两人来到正堂处跪拜天地。
待新娘入了洞房,新郎贤王被众人灌了一通酒,带头起哄的就是敬王,恨得一向温吞性子的贤王都发了狠话,待到敬王娶亲之时,他一定要还回去,而且还要比之更甚,敬王一听,眸子里的光霎时就黯淡了下来,陆肖贤在大傩礼之后便带着江儿及淮儿返回了晏京,他同陆清心的婚事只能作罢,曾经自己放在心头上的意中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的。
一旁的镇南王世子司马澈见状,举起杯盏向贤王敬酒道,“元白不胜酒力,在此祝贤王殿下同韩侧妃百年好合。”
元白是司马澈的字,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同敬王、贤王的关系突飞猛进,虽然他依旧不怎么爱说话,却又字字珠玑,敬王对他甚是看重,至于韩松嘛,他依旧不爱搭理,特别是韩松那上来就拉住他手腕搭脉的奇怪习惯,叫他见了韩松就如耗子见到猫,为了躲他恨不得能上天入地。
许是醉了,贤王的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地揽住敬王和世子,醉醺醺地唠叨了一句,“以后咱们兄弟几个就是天南地北了……一定要常联系啊……有什么难处……就写信来跟二哥说……”
贤王的话让敬王及世子俱是一阵沉默,今夜过后当真就是各奔东西,敬王也要前往岭南,同贤王再难相见了。
“二哥——”
喝了酒,敬王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红着眼眶由衷地喊了贤王一声,这声“二哥”已经代表了一切,不是“贤王”不是“二皇兄”,只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回想起幼时,敬王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受了太子的欺负,都是二哥替他解的围,父皇赏赐什么,总会忘了他,是二哥不吝将自己的赏赐给他,二哥的性子向来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与人为善,他打心底希望二哥能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另一头的韩松也是一番感慨,向他的大哥、二哥敬酒,虽说他同几位兄长皆是同父异母,却情如嫡亲,韩松的母亲肖氏本是平南伯的续弦,前头的那位发妻生韩家老三时不幸早逝,肖氏入门后一直悉心照顾着三个孩子,后来有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们,就连削发出家也是在为伯府付出,所幸她的付出并未白费,伯府一直以来都和和睦睦,就连平南伯也为了她没有再娶。
所以今夜喝醉了的,不止是入了洞房的贤王一个,还有暗中伤怀的敬王、不舍爱女的平南伯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被人灌醉了的韩松。
待韩松摇摇晃晃地扶着回廊的石柱,跌跌撞撞地往自己房间挪动时,撞见了坐在亭子里抱着一堆瓜果喜饼大口吃着的司马嫣儿,今日可是饿死她了,因着帮忙操持婚事,等贤王入了洞房她才从屋里退了出来,洞房里除了红枣和莲子啥也没有,根本就吃不饱,还好贤王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过来。
韩松见她吃得正欢,一肚子坏水就冒了上来,准备摸黑到她身后吓她一跳,可他刚走到离她不过一步的距离时,脚踩到枯枝发出“咔嚓”一阵声响,司马嫣儿啃着糕饼眼神迷茫地转身回过了头。
“呜——”
韩松也没想到自己竟会突然胃里一阵翻腾,猛的就吐了出来,一口秽物直接吐到了司马嫣儿用裙摆兜着的吃食上……
只听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司马嫣儿又跳又叫地指着韩松大声斥责,“韩松你个杀千刀的!你恶不恶心!你赔我吃的!你赔我吃的!”
韩松更没想到都这样了,她竟然还能吃得下去,他擦了擦嘴角的污秽,满身酒气地跌坐在亭中的石椅上,有气无力地靠着亭子的石柱。
司马嫣儿满脸嫌弃地用绢帕替自己擦拭了一番裙摆,还好韩松吐的不多,而且大部分吐在了吃食上,她反应快将那些食物都抖落在地。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难道你还会有什么烦心事要借酒消愁的?”
韩松脸颊泛红,醉醺醺地挑了挑眉尾,“怎么,我就不能有烦心事?”
“你不是一向都没心没肺么?”说着司马嫣儿又小声嘟哝了一句,“应该是狼心狗肺——”
韩松不满地斜睨了司马嫣儿一眼,“我是醉了又不是聋了,你说我狼心狗肺?”
见自己的嘀咕被韩松听了去,司马嫣儿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岔开话题道,“你赔我吃食,我正饿着呢。”
“晚上没吃东西?”韩松打量司马嫣儿的眼神有些古怪。
司马嫣儿摇了摇头,“我哪像你在前院,洞房里头什么吃的都没有,赋哥哥去的时候给素英姐姐带了些吃的,我这才拿了些吃食来这里吃,全都被你给毁了!”
“去我房里。”
韩松语气平淡,司马嫣儿却抱住自己的双臂,露出一副像要被非礼的模样指着韩松怒道,“你要干嘛?你,你不是断袖吗?”
韩松脑子混沌,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后,他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谁告诉你我是断袖的?你才是断袖!我是让你去我房里吃东西,不去算了!”
司马嫣儿不信,“你会这么大方?只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韩松无语地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摇晃晃,但比方才已经清醒了许多,他从怀里猛地掏出个锦囊递给了司马嫣儿。
“给你的。”
“这是什么?”
司马嫣儿狐疑地打量着那锦囊,总感觉韩松不怀好意,她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傻,她可不想上他的当。
里头装的是姑娘家用的东西,韩松他一个大男人又不好明说,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能态度强硬地命令她道,“拿着。”
见他怎么都不肯说清楚,司马嫣儿愈发防备了,向后退了一步态度坚定地摇头拒绝道,“我不要……”
韩松真是受不了她,他怕自己若是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想打人。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啰啰嗦嗦的干什么!”
说完就将锦囊硬塞进了司马嫣儿的手中,又补充了一句,“不用谢我!”
待韩松头也不回的走后,司马嫣儿犹豫了半晌才打开那锦囊一看,里头竟然是她想要的那一对红宝石珠花,这要十五两银子才能买到,韩松他会那么大方?
心头所爱就在手中,司马嫣儿却觉着这对珠花像是烫手的山芋,方才韩松说他不是断袖,可怎么瞧着,他像是在狡辩,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秘密,该不会这是给她的封口费?
司马嫣儿在亭子中停留了片刻后才饿着肚子回了房,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门外放着一碟子糕饼和一小袋子柿饼,她越发忐忑不安起来,韩松到底想干嘛?他又想图她哥什么?
大婚后第二日,韩素英跟着贤王启程前往封地,平南伯及一行人到淮城外送别,如今的韩素英已经梳了妇人发髻,气色红润了不少,虽然都是好事,可平南伯及韩松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平南伯。
“你如今已经嫁为人妇,那便是真的长大了,爹爹不在你身边,你在他乡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那边要守妇道守本分好好持家侍奉好你的夫君,爹爹盼着能早日抱到外孙。”
听到平南伯语重心长的话语,看着他那一头斑白的发,韩素英喉头哽咽鼻尖一酸湿了眼眶,她含着泪向后退了一步,庄重地跪在了黄土地上,平举双臂,向平南伯磕了三个头,拜别了自己的父亲。
目送着贤王府的马车缓缓远去,平南伯下巴颤抖着,虽然极力克制自己的悲伤,却还是红了双眼落下泪来,韩松在一旁见状,长臂一伸就搭在了他爹的肩头,凑到他爹耳根悄声抱怨。
“爹,大哥二哥三哥当年远赴上任的时候,也没见您那么难过,儿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您哭,您这也太偏心了点,儿子不服气啊。”
“胡说八道!”平南伯用手肘拐了韩松肋骨一下嗔道,“我哪是哭?我不过就是被风沙迷了眼而已……”
韩松盯着平南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我给您吹吹?”
平南伯毫不客气地送了一个字给他。
“滚!”
敬王及镇南王世子在一旁瞧着这对父子都有些失笑,司马嫣儿则是有些唏嘘,原来韩松在他爹面前,也敢这么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