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他怎么样了?”

这是白茹云这些日子里最担心的事,即便她躺在**,她也在日日为他诵经祈福,只求上苍保佑他平安无事。

凌无双何尝不担心,可她深知担心也没用,如果不釜底抽薪搞垮蒋家搞垮太子,皇上就会被软禁一辈子,当下只要知道皇上还活着,对她而言就是个好消息。

可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凌无双安慰白茹云道,“相信有梁太医的悉心医治,父皇定能康复。”

在凌无双心里,即便她如今已是庶人,她也还是将顺帝当父亲一样看待,是他代替父亲让她再次感受到了父爱,这是无论如何都磨灭不掉的。

关于梁进的医术,白茹云自然晓得他的厉害,也就信了凌无双的话,期盼着等到顺帝康复的那一日,他会亲自来灵泉庵接她回宫。

同白茹云道别后,凌无双就往宝殿的方向走,在门口见林氏正拿着一支签让师太解,谨言站在她后面耐心地守着,凌无双摇了摇头走了上去。

听到师太笑道,“夫人您这抽的是上上签,说您所求之事必将否极泰来,有惊无险。”

“真的?!”林氏经过了这几日伤心难受,终于笑了起来,“我儿真的没事?!”

师太圆滑地回道,“这是佛祖说的,当然假不了。”

林氏只觉自己来烧香拜佛是来对了,不虚此行,起身笑容满面地就挽着凌无双的胳膊往庵堂外走,三人刚走下石阶,林氏盯着一个迎面走上来的比丘尼邹起了眉头,有些不可置信。

“韩夫人!”

听到林氏的呼喊,凌无双唬了一跳,心道娘她这是高兴糊涂了吧?怎么管人家比丘尼叫夫人?

那比丘尼却是身形一顿,转身看了林氏一眼后,双手合十向她呼了一声佛偈。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凌夫人?”

凌无双差点跌倒,竟没想到这比丘尼同母亲竟然是认识的,又想起方才林氏唤那比丘尼作“韩夫人”,她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是我!”林氏神色激动地上前一把握住了比丘尼的手道,“我很早就听说你出了家,没想到你竟然是在这里,可我之前来怎么从未在此见过你?”

那比丘尼不着痕迹地从林氏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双手合十在胸前道,“贫尼也是暂居于此,等槐花庵修葺好了再回去。”

虽说她一句话就解了林氏的困惑,让林氏感觉到她有意要同自己保持距离,可多少年没见的故人,突然见到了,免不了要多说上两句,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于是林氏指了指院子里一棵榕树下的石桌石椅道,“不知师太可得空为我指点迷津?”

比丘尼淡淡地看了林氏一眼,点了点头,率先向石桌走去。

林氏及那比丘尼坐下后,凌无双就同谨言一块儿站在林氏身后,凌无双打量着眼前的比丘尼,她个子不高身材适中,长着一张鹅蛋脸,眼神睿智,嘴唇微薄,头发若是没有剃光,瞧着便是个很有气度的贵妇人,而且,眉眼同韩素英极像,嘴唇同韩松的也极像。

“不知夫人有什么困惑?”

比丘尼语气平淡,并没有见到故人的那番欢喜,到让林氏觉得自己太过唐突,她犹豫踟蹰了半晌才开了口。

“你可知素英要成亲了?”

听到林氏的这句话,比丘尼神情一怔,薄唇紧抿地看向了林氏,什么话也没说。

林氏暗暗叹了口气,有哪个母亲不想念自己的孩子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的,她不过是想着韩素英就要嫁入贤王府了,总该告诉她一声,虽说是侧妃,但也是好的,不是说身份地位,而是贤王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了韩素英。

那比丘尼眼眶泛红起来,却也只是稍纵即逝,她又双手合十呼了一声佛偈道,“阿弥陀佛,贫尼法号不悔,已入佛门不问俗世,若是凌夫人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凌无双忙跟了上去,林氏一阵惊诧不知道女儿要干什么,但谨言却是知道的,他按住林氏的肩膀宽慰她道,“夫人放心,主子自有分寸。”

“不悔师太,请留步!事关苍生!”

凌无双知道若是说私事,她是不会理的,便想着从大义来说。

不悔师太果然停了下来,转身问她道,“何为苍生?”

此刻二人站在院墙角下,另一边则是一片竹林,还算僻静。

凌无双望着不悔师太道,“草木是苍生,百姓是苍生,凡是活着的都是苍生,可活着,太难了。”

见她皱着眉头露出一脸的惆怅,不悔师太不解问道,“有何难?”

凌无双却不答反问,“师太,请您告诉我,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报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重生之后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再死一次么?”

这回轮到不悔师太望着她皱起了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她,像是猛然看出了什么一般,垂下头双手合十长呼了一声圣号,“阿弥陀佛——”

这天底下,知道凌无双这秘密的人,恐怕就只有不悔师太她一个人,出家人自是不会乱说,凌无双倒也不担心,她只是想用这个秘密来换得信任。

“那么——”不悔师太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在那个世界,你见到了什么呢?”

在不悔师太的小禅室里,两人终于敞开了心扉,不悔想要问道,问那个极乐世界,凌无双就把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不悔心中颇为感念,佛,真的存在。

不悔师太为凌无双斟了一杯茶,“你想知道什么呢?”

凌无双只有一个问题,“当年肖贵妃那件事的真相。”

不悔师太为之一震,却也好奇,“你知道这个又能做什么呢?”

“我只求还原真相,惩恶扬善。”凌无双的语气格外坚定。

不悔师太笑了,“这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你若不做,自有天惩。”

“可我最后死了——”

凌无双的一句话让不悔师太一噎,有些怜悯同情地长叹了一声道,“也罢,你若想做便去做吧,只求不悔。”

说完不悔师太就起身,从榻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漆木盒子,又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她。

“这是她的遗书,当年她亲手交给了贫尼才断的气。”

不悔师太身为肖贵妃的嫡亲姐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她也曾心痛过,也曾想要讨个公道,可是她要讨的公道若是以自己的一双儿女为代价,她做不到。

一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边是自己的儿女,她最后做出的选择,让她心中有愧,不管是妹妹还是儿女,她这辈子都亏欠了。

凌无双从信封里拿出两张陈旧的信笺,心中一沉,肖贵妃当年的事果真同她猜想的一样,其中另有隐情。

肖贵妃在遗书中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她虽的确做了那等苟且之事,却是在失去意识下的情难自己,是惠妃要害她,只因为她撞破了惠妃的奸情。

事情的起因是十多年前顺帝诞辰,在太极殿设宴款待,皇室众人、官员官眷、外国使者齐聚一堂庆贺,敬王司马翊那时不过四岁,因贪玩乱跑找不见了,肖贵妃原本在大殿之上,听宫人来禀报就退出了宴席,和宫人一起四处寻找,却正巧让她看见惠妃和南蛮的辰王一前一后进了一间屋子,肖贵妃大为诧异,因门口守了两位宫人,她只好绕到屋子后面去窗户边一探究竟,却没想到里面的情况没有看到,却见到了躲藏在草丛里的司马翊,不知情况的他一见肖贵妃就大喊了一声“母妃”,霎时惊动了屋子里的人,肖贵妃顾不得其他抱起敬王就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日的宴席肖贵妃吃得格外忐忑,正在纠结要不要跟顺帝禀报此事,却渐渐感到头晕目眩,她以为是自己喝醉了酒,就想回宫歇息,哪里知道自己的婢子被人收买,将她送进了惠妃及辰王之前进过的那间房,等她被人一巴掌打醒时,已经衣衫不整的跟她的青梅竹马新科状元宋泽躺在了一起,还是被顺帝当场捉的奸。

面对顺帝她有苦说不出,为了自保如实吐露惠妃和辰王的事情却反变成了诬陷,宋泽被流放三千里,她也被贬为庶人关入了冷宫,惠妃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场伤风感冒都能要了她的命。

就在肖贵妃弥留之际,顺帝开恩准许她的家人入宫见她最后一面,不悔师太也是那个时候从她的遗书中得知了真相。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不悔师太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当年的事情已无从查证,圣上是不会信的。”

不悔师太久居庵堂,对外面的天翻地覆并不知情,凌无双问起肖贵妃的事情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打消顺帝和敬王之间的那层隔阂。

“圣上会信的!只是不知……这封遗书可否交给我?”

如果说从前顺帝不会信,可当下见到皇后及太子对他的所作所为,她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见到肖贵妃的这封亲笔遗书,他一定会信。

不悔师太有些犹豫地思忖了片刻后,一挥衣袖道,“拿去,贫尼今后也可了无牵挂了。”

对于不悔师太而言,这封遗书留在她手上,只会让她不能完全斩断红尘俗世,或许今日的境遇,是佛祖的指引。

凌无双便也不再过多打搅,站起身来也双手合十向不悔师太呼了一声佛偈。

“阿弥陀佛,师太放心,您的一双儿女都是顶好的人,将来定会有大福报在等着他们。”

不悔师太失神了片刻,终于微笑着向凌无双回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