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村位于龙吟坝及淮城之间,距离淮城不过十多里,因地势低洼被敬王选定为泄洪区,村里的村民都安置到了淮城中,如今洪水退去,村里泥沙断木堆积,房屋破败不堪,一片狼藉。
敬王除了主持朱家村的灾后恢复,还亲自前往朱家村外的雁山监督石室的挖掘,既然石门打不开,他就想着从山体入手,总能找到突破口,却不曾想,不管怎么炸,对石室都没有作用,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面前这扇两丈高三丈宽的巨型石门却无可奈何。
另一方面敬王也在加紧找寻和墨家有关联的人,之前好不容易找了个曾经在墨家做过雇工的老匠人,可问他却一问三不知,他只知道墨家的家主待人和善,从不克扣工钱。
总之墨家就像是被什么难以抵抗的力量从这世上抹去了,就连从前淮城里的宅邸都被拆除重建,成了淮城知府的别院,也就是敬王他们当下住的那一座宅子。
杨知府是两年前从外地升迁过来的,对墨家的事并不知晓,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配了那别院给他,地契并不在他手中,是官家的公产,禁止买卖。
当敬王无功而返地回到淮城的别院时,天也已经黑了,他房间里亮着灯,原以为是韩松又在他房里煎药,进门一看,竟然是他二皇兄贤王。
“早就听说二哥你要亲自押送赈灾物资过来,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敬王和贤王在京都时经常一块儿吃酒、游玩作乐,关系不错,见了面也不拘束,可以畅所欲言。
贤王笑着上前几步同敬王勾肩搭背,亲密亦如从前。
“我哪里比得上三弟你辛苦,我这一路不过当作游山玩水长长见识而已,倒是你,瞧着明显黑了瘦了,可是吃不好又累着了自己?”
敬王可比不得贤王有那般闲情雅致,他到了江淮之后,一刻也没闲着,夜里就连做梦都在想要怎么治疗水患、怎么安抚难民、怎么处置那些以权谋私敢在龙吟坝上动手脚的贪腐之辈,自然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不过大丈夫吃这点苦算不得什么,更没必要挂在嘴上,敬王笑道,“今日在外头忙,也来不及给二哥接风洗尘,不如你我兄弟二人今夜小酌几杯,我先自罚三杯,就当是给二哥赔罪。”
说到酒,贤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笑答,“那倒不必,不过酒嘛还是要吃的,我特意从京中带了几坛好酒送来给你,正好今晚开封。”
贤王嘴刁,此次南下江淮还随行带了厨子,很快厨子炒了几个下酒菜上桌,兄弟俩就在灯下对饮起来,狗鼻子的韩松早就闻见了味儿,觍着脸的来敬王的房中讨酒喝。
韩松喝酒是喝个热闹,敬王喝酒是一解愁闷,贤王喝酒却是喝出了情怀韵味,从前是爱不得,如今是苦相思,每日都在想着能早些回京娶素英过门。
贤王喝着酒,听着雨滴唰唰落在地上屋檐上的声响,忍不住就张口赋起了诗,赋诗还不够,还要提笔写下来,韩松在一旁看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心里不停嘀咕,他最受不了文人墨客的酸腐,喝酒就喝酒呗,非得显摆自己有才华,会赋诗就了不起啊?
敬王却是欣赏着贤王龙飞凤舞写下的诗词,有些羡慕这般潇洒纵情不问朝政的二哥,他又何尝不想做个闲散王爷,可若是他不思进取,将来等那位登上了大宝,他可就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哪里还能活得逍遥自在。
相较于敬王每日都在外头脚不沾地的忙碌,整整一个月,太子都异常安分地待在太子府里禁足,皇后、惠妃及蒋家也都没有任何动静,就连面对凌无双的言语挑衅,皇后都不予理会,甚至闷声不响地避开,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凌无双都不得不开始怀疑,这是皇后和太子他们打算跟她和平共处么?但这怎么可能?
自上次偶然听到徐太医说出那样的话后,梁进也一直在留意着徐太医的一举一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他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徐太医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难得有这样平静安生的日子,珍珠及红玉便在吉日里一前一后风风光光的从侯府嫁了出去,凌无双亲自送她们入了喜轿,从今往后她会怎样,侯府会怎样,都不会祸及已经脱了奴籍成为庶民的她们。
凌无双永远都不会忘记上一世她们因为对她忠心而惨死,这一世她亲手为她们创造人生圆满的结局,也算圆了她的一个心愿。
宫中凌无双每日照常去,却又感到力不从心,皇后和太子不肯接招,她布局好的那些谋划就没法进行,也只能按兵不动,继续讨好顺帝,等敬王从江淮回京再说。
太后畏寒也怕热,每年大暑前后太后定是要去京外行宫灵泉山庄避暑的,等到了深秋她又会去南方的温泉行宫避寒。
今年因为太后的身子乏倦才推迟了些时日上路,灵泉山庄离京不远,原本顺帝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陪同太后一道前去,最终经不住皇后的劝说,为了散心,就答应去山庄里待上几日便回宫。
在离宫之前顺帝特意问过凌无双的意思,想让她一同前去,却被她以要侍奉母亲林氏婉拒了,顺帝也不为难她,左右她都是为了一个“孝”字,他总不能让人家不顾自己的亲生母亲只顾着伺候他吧。
而凌无双却比顺帝想得要更多,顺帝一旦离京,那便意味着朝堂上会由太子出面监国,正好她可以借着这次机会搞事情。
若是让太子当众偏瘫,足以动摇他储君之位,届时敬王载誉而归,两相比较,顺帝定会重新考量。
接下来便是太子及敬王两党在朝堂、后宫及兵力方面的力量抗衡,只是相较于蒋家,太妃身后镇南王的兵权加上平南伯府还是太弱了,她必须等凌绪找出蒋家同北蛮狼狈为奸贪墨军饷的证据……
随着太后太妃、顺帝皇后及宁妃瑞王一行离宫前往灵泉山庄,宫中霎时冷清下来,凌无双照常会入宫,只不过是隔三差五地去陪因怀孕而无法出宫同行的白茹云。
顺帝离京并未带上梁进,特意留下他看护白茹云,她如今月份大了,最是凶险,其他太医在后宫浸**多年顺帝不放心,就让梁进在宫中随时听候差遣。
即便顺帝为白茹云布置好了一切,她也还是觉得内心不安得很,夜里总是做噩梦,梦到她身上到处都是血,凌无双听着她惊恐万分的描述,眉头紧皱,却也只能安慰她放宽心,大概是顺帝不在宫里,让她感到担忧,才会做那样的梦,等过几天顺帝回宫就好了。
不过在顺帝回宫之前,凌无双必须做好一件事,按照计划,她安排了在宣政殿里当差的内侍,偷偷往陛石两边立着的铜鹤香炉里面加了点料,那内侍是常广亲手培养的人,办事稳妥,她信得过。
于是当日早朝,奉旨监国的太子刚坐到龙椅侧左下方的金座上,才和朝堂上的朝臣们商议了几句,就渐渐感觉到手臂有些僵硬,舌头也开始发木,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怵,梁进不是说他的偏瘫已经治好了吗?!怎么又复发了?!
太子见事态不好,急中生智,忙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冲身旁的李德大喊一声,“快!快扶孤行圊!”
朝堂上众大臣就这么目送着太子脚步匆匆地走下宝座台转眼就消失在了屏风后面,接着便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回到宣政殿后面的中殿休息,命人去太医院叫梁进,他越想越是气愤,这该死的梁进肯定对他有所隐瞒,他这偏瘫,恐怕难以根治,就像有些病那样,瞧着是治好了,但一碰到发物就会复发!
太子也顾不上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比起他当众偏瘫,他因内急而如厕虽然丢脸,但后果要好很多,人吃五谷杂粮就难免有三急,这是挡不住的,他们要是敢嘲笑他,那就等着以后有好果子吃!
梁进不疾不徐地到了中殿,跪地向太子行了一礼,他深知太子找他来的目的,不过瞧着,事情似乎搞砸了,若是太子当众偏瘫被人瞧了出来,他此时就不该如此从容,而应该恼羞成怒,恨不得要杀掉他才能解气。
“梁太医,孤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又复发了?”
面对太子的厉声质问,梁进只能装傻充愣,“殿下的病又复发了么?还请殿下等微臣诊脉之后再做论断。”
太子不情不愿地将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腕伸了出来,心里却是害怕得紧,他要是再等一会儿,恐怕全身都该瘫了,若是这般,那母后和母妃以及外祖为他筹谋的一切,就全都完了,他明明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
梁进装模作样地凝思了一番,才露出一副惶恐的神情道,“是微臣该死,微臣没想到殿下这病无法彻底根治,但不要紧,只要殿下不接触发物就没有大碍,微臣这就为殿下开方子熬药。”
听到梁进这么说,太子的不安才缓和下来,但依旧对梁进很不满,“若不是见你这狗奴才还有用处,孤不会让你活到明日,你若敢再耍什么花招,孤定要你将你碎尸万段!”
梁进对太子的这番威胁嗤之以鼻,敢这么对待杏林中人,太子也算是勇气可嘉,若是他不愿给太子治偏瘫这病,怕是太子还要多吃些苦头才能找到能治这病的人,不讨好他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威胁他,若他是个怕被威胁的人,他就不是梁进。
纵使心中腹诽万千,梁进也还是恭恭敬敬地同太子行了个礼道,“微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