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出身寒微不比世家大族,经岭南官员及乡绅举荐进京考入太医院后,他在南城附近的松花巷里租了一间两进的宅子,府上连马车都没有,他日常进宫都要靠走,从南城走到北城,怎么都得走上几炷香的时间。

好在顺帝怕他耽误诊治,特别赐了一辆马车给他,又加了他的俸禄,本意是希望他过得不再如从前那般清苦,可谁知他转头就把手头的钱财全都买了各类方子及药材,说他是杏林医痴也不为过。

梁府的院子里种了各种毒花毒草,凌无双和谨言服了梁进之前就给了的解药后才敢敲门进去,府上就只有一个从小就跟着他的药童兼小厮八角,长得白白胖胖人模人样,比他主子瞧着更有派头些。

“小的八角给惠德公主殿下请安!”

为了避嫌,凌无双本就是偷偷摸摸从后门而来,可不讲究这些虚礼,八角这小子比他主子机灵,知道要讨好她才有甜头吃,请完安他又热情地迎接她和谨言进了花厅,殷勤地给他们俩端茶倒水,还特意端上来两碗鸡汤给他们喝。

上回来他是奉上了瓜果,上上回是一盘精致的糕点,凌无双倒也习惯了他的热情,正端起碗来吹开鸡汤上浮着的那一层明晃晃的油,却听得药房那边传来了梁进的一声暴吼。

“八角!你是不是又拿我的药材去熬汤了?还有我的乌鸡!我的鸡怎么不见了?”

只见八角脑袋一缩,却依旧脸色不变,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喝,这可是用上好的药材熬制的,大补。”

凌无双总算明白八角为什么那么热情地奉上鸡汤,原来是想借着他们找个偷嘴的由头啊,不过既然鸡已经宰了,药也已经入汤,那便是无法挽回,不喝白不喝。

等凌无双和谨言喝得嘴角满是油光之际,梁进这才来了花厅,看到茶几上放着的两个汤碗,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只能幽怨地斜瞅了八角一眼,呵斥他两句。

“客人来了你也不通知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好不容易托人从南边儿买了只乌鸡回来入药,你竟然敢把它炖了,你!你可真是旗杆上绑鸡毛,好大的胆子!”

凌无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碎碎念如同老僧念经一般的梁进,顿觉有趣,笑看着主仆二人斗嘴,同时也在想,若不是梁进平日里惯着,八角也不敢这样放肆,想来梁进待下人是极好的。

“让殿下见笑了。”

八角当众被骂觉着丢了脸面,赌气甩手走后,梁进才回过头来面向凌无双和谨言,请他们去书房。

书房里依旧到处都是医书和各类方子,堆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好在小榻被梁进收拾整理过,还算空**,凌无双像往常那样解开面纱躺了上去,梁进就取来针包为她施针、上药。

如今凌无双的脸已不再生脓疮,只是结痂脱落后留下来的疮疤触目惊心,梁进是按着祛疤的方子在为她治疗,疗程尚短还看不出什么效果,但他会根据她的情况不断调整药方,毕竟太医院里有很多为宫里主子们祛疤的医案,且大部分都是有效的,所以再经过他的精进,他有信心能治好她,只不过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而已。

谨言在俩人身后绷着脸盯着梁进,他的手每触碰凌无双一次,他就要皱一下眉头,虽然他明知这只是医者和患者之间再普通不过的接触,他还是觉着心里难受,也不知为何,每次瞧见凌无双和梁进说笑,他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和无力感。

等梁进为凌无双擦去脸上敷着的药后,她刚睁开眼睛,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她道,“太子的偏瘫根源,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知道么?”

凌无双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自然只有我们仨人,我们并未向任何人透露。”

闻言,梁进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木盆中洗干净棉布后,又替她擦了一把脸,边擦边道,“那就怪了,今日我回太医院查阅医案,偶然听到徐院判和另外一位同僚悄悄在聊什么瘫痪之事,还说什么,他们一定要保住太子不留后患。”

梁进的话就像是当头一棒敲响了凌无双的警钟。

太医院的那些老腐朽向来是皇后的人,如今皇后及蒋家简直安静得可怕,就连她暗中设计宁安失了清白又被逼去北蛮和亲,皇后和惠妃竟然也能忍气吞声,可凌无双心里很清楚,皇后、惠妃及蒋家绝不是那种能以德报怨之人,他们必会百倍千倍的还回来,所以她一直都心有不安,她猜不透皇后和蒋家接下来会做什么。

梁进提醒凌无双这件事,便是担忧她,她很感激,“还请梁太医帮忙留意太医院的动静,如有异常,务必立即告与我知晓。”

“那是自然。”梁进端起木盆站起身俯视着她笑道,“如今我同殿下已是一条船上之人,必会和殿下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回侯府的路上,凌无双心中的不安更甚,可她心里再不安也没用,她只能做好防范,想着让崔新和齐勇日夜紧盯太子府的动静,同时她自己也要备上一件趁手的暗器,她不懂武功,也只能通过暗器来自保,决不能让自己成为谨言的累赘。

一连多日凌无双都按部就班的入宫向太后太妃请安,侍奉顺帝,出宫回侯府则是夜夜待在凌绪的书房里翻看兵器谱,想给自己研究出一件暗器,桌面上的纸张里画满了各类草图,谨言在一旁看着摇头不语,直到某日夜里,他掏出了一把短小精致的袖箭递给了她。

“这是——送给我的?”凌无双颇为讶异,谨言是什么时候闷声不响地就为她做了这个的?

谨言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这袖箭的优点是短小便于携带,但缺点是一次只能装五发箭头,射程不远,对精准度要求较高,只怕主子要多加练习才能把控。”

“这样已经很好了!”

能得如此巧妙的暗器在手,凌无双兴奋得有些无论轮次,“谨言你可真是个天才!看来你果然是墨家的后人!唔——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谨言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敏感脆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了摸鼻尖,其实他也不算天才,他不过是小时候就用过这样的袖箭,是父亲专门做来给他防身用的,只可惜,当危机来临时,他却没有戴在身上。

同样感到可惜的,还有远在江淮的贤王,他千里迢迢跨过万水千山,眼瞅着终于要将赈灾物资及款项送到了敬王的手上,却连一顿好的款待也没有,别院里就只有韩松一人来接行,可他也只是来向自己行了个礼又急匆匆地跑走了,说是火上在熬药,离不得人……

贤王一行人中,也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接着这个声响便此起彼伏,响彻了别院外的整条巷子。

贤王尴尬地带领着一行人进门入了花厅,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蓑衣摘下头上的斗笠后,几人便自给自足,烧热水的烧热水,做饭的做饭,卸货的卸货,喂马的喂马。

或许是动静太大,引来了一对男童女童害羞地躲在廊柱后面张望。

“这是谁家的孩子?”

贤王有些好奇,向俩小鬼招了招手,他们竟然就过去了,大概是贤王长得慈眉善目不像坏人,贤王抱起他们,一左一右的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又想起车上还有盐津梅子,就吩咐青衣去取来。

于是乎,等韩松煎好药终于得闲理会贤王时,便瞧见餐厅里贤王和他带来的那一伙人正在吃饭,俩个小鬼和贤王亲近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他们的老父亲。

江儿和淮儿这两个小鬼见到韩松后,冲他做了个鬼脸,又继续张着嘴等着贤王喂他们吃菜,贤王倒是好耐心,一个个喂也不嫌烦,看得韩松心里一阵发酸,俩小鬼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不会吃啊,再这么宠着惯着,都该蹬鼻子上脸一飞冲天了。

韩松懒得再理会他们,直接问贤王道,“殿下来得可真快,原想着该要再过几天。”

凌无双是在贤王出发当日就写了信送来的,所以韩松收到信不久贤王也到了,自然就觉着他很快。

贤王无奈地苦笑,“若不是遇见山匪和流民,应该会更快些。”

快到江淮的这一路很不太平,大概是因为附近村落受灾严重,即便敬王已经亲自监督难民安置,却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有阳奉阴违的官员,更有人暗中使绊子,在赈灾粮中参假又或者克扣放粮的数量,造成百姓食不果腹,民怨载道,流寇四起。

“敬王殿下已经尽力了。”韩松知道贤王的弦外之音,不得不为敬王辩解两句,“穷山恶水出恶霸也出刁民,不好管呐。”

近些时日韩松每日熬药,药壶都被他熬炸了两个,都是按着凌无双的提醒,做的强身健体预防伤寒的药丸,免费分发给江淮一带受灾的民众,做好防范疫情缩小疫情范围的准备,他和敬王为江淮的老百姓起早贪黑拼死拼活的,凭什么让几颗老鼠屎就搅坏了他们的大计?

贤王也不是块能管得了国家大事的料,听韩松这么说,也只能跟着附和道,“敬王真是不容易,韩四公子也是多有操劳,辛苦辛苦。”

“这是应该的。”韩松也同他客套了一番。

却听贤王接着又疑惑不解的问道,“敬王干嘛去了?”

说到这事,韩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道,“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