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侯府的紫藤花开得正好,花架上,一株株俏丽的紫色花朵如璎珞般垂下,微风习习,馨香扑鼻,花架下,凌无双正坐在交椅上览阅凌绪的来信。

凌绪在边关一切安好,虽然每日起早贪黑的操练很累人,但他已经习惯了,宣威将军对他格外照顾,偶尔会邀他到营帐中共饮,喝醉了就同他说一些从前和父亲一起征战沙场的旧事,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父亲和从前的北蛮王是熟识的,两人对阵了十多年,亦敌亦友。

那时候两国都坚守着不伤及平民百姓的原则,两军交战时,一旦在兵力战术上拼不过,北蛮就会撤退、休战、议和,从前的北蛮王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为了扩大北蛮的领土,他对大褚愈挫愈勇,每隔上个两三年又会重整旗鼓南下来犯,直到那一次在战场上和凌述同归于尽,北蛮大败,溃不成军,十年没能缓过劲,而大褚虽痛失一员猛将,但很快由蒋家军顶上,将定北军整顿重编,继续镇守边疆。

听到这个消息,凌无双心绪复杂,如果说在父亲最后的那一场战役中会有赢家,那便只有蒋家,她不得不开始怀疑,父亲最后同北蛮王同归于尽的那一场爆炸,是不是一场阴谋?

除了这件事,凌绪还提到了葛丛,他一到边关就派人到处打听,好些日子过去,都打听不到半点消息,所以凌绪怀疑,葛老极有可能已经驾鹤西去了,毕竟他年幼时葛老为他开蒙那会子,他都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一晃十多年过去,在边城那样医疗条件欠缺的地方,得一场小病就足以要了他老人家的命。

关于这一点,凌无双并不意外,她派去驻扎在叶城的护卫们也在四处打听葛老,也是至今都没有丝毫葛老的消息,不过倒是打听到了蒋家军的一些事。

蒋家大爷蒋戟身边的副将在叶城中欺男霸女,蒋戟却不管不问,而蒋家老爷蒋怀更甚,简直就像是边境六州的土皇帝,老百姓不仅要上缴赋税给朝廷,还要给蒋家军孝敬保护费,蒋家军里的直系将士们,一个个都吃得魁梧肥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那是每日操练出来的腱子肉。

但这些消息,即便凌无双能拿到证据却也不能将蒋家怎么样,自古以来朝廷对于边境的将帅敛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管束,那这笔钱就得朝廷来出,朝廷的国库里哪里有那么多军饷可以供给,特别是在遇到天灾的时候,别说军饷,就连提供充足的军备都成问题。

凌无双折好信纸收入信封中,抬起头盯着头顶的一串紫藤花陷入沉思,却见院落里,谨言神色凝重地向她走来,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他脸上展露出这般严肃的神情。

“发生什么事了?”最让凌无双担心的是宫中的白茹云,“宫里那位该不会小产了?!”

谨言摇了摇头,情况比她猜测的还要更严重。

“圣上在行宫遇险——”

怎会?!

凌无双想不明白,顺帝身边随行的护卫众多,常广和福宝公公也是形影不离地跟着的,怎会遇险?难道又是南蛮的死士?

谨言知道的也不多,是师父偷偷安排了一个小太监策马回来传话给他,圣上击鞠时不慎堕马遇险,昏迷不醒,常广及福宝被皇后以护主不力为由囚禁,更糟的是,很快这个消息就会传回晏京,传到朝堂上。

谨言倏然按住凌无双的肩膀,语气沉重,“看来是太子一党出手了,梁进不在行宫,圣上若是醒不过来,我们就会有大麻烦,所以我必须带上梁进冒险前往行宫一趟,以七日为限,若是我们回不来……”

说到这里,谨言咬了咬后槽牙,有些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情况如果不妙,你就赶快带着母亲逃离京城,找个地方躲起来,别逞强,如今朝堂上主持大局的是太子,他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命。”

当下的时局凌无双不是不明白,她重生以后对付皇后和太子所仰仗的全是顺帝,若是顺帝殁了或者被软禁,她的力量还不足以同皇后、太子及蒋家正面对抗。

“去找太妃!”

凌无双提醒谨言道,“太妃不会让圣上有事!”

如今在行宫中尚能与皇后抗衡的就只有太后和太妃,她相信太妃不会坐视不理。

谨言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去找梁进!”

话音刚落,凌无双猛然拽住了谨言的胳膊,她很担心他此去的安危,却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万语千言最后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我等你平安归来。”

谨言笑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捋开她耳侧的碎发,只回了两个字,“遵命!”

说完谨言依依不舍地凝视着她后退了两步,闪身离去。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快,甚至让凌无双来不及反应,她记得上一世顺帝前往行宫避暑时明明没有堕马,为何这一世却变了?看来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影响着事态的发展,或许顺帝这一世不会遭到那一击天雷,她也希望这次顺帝能平安无事。

谨言走后,凌无双内心不安地在紫藤花架下来回踱步,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她凝神分析着近来所发生的事。

宁安远嫁,鹰亲王虎亲王返回北蛮,皇后对她百般忍让不和她发生冲突,太后让顺帝一道去行宫,皇后劝说,顺帝将梁进留在宫中照顾白茹云,顺帝在行宫坠马,常广和福宝被囚禁,谨言带着梁进悄悄去行宫……不对!

凌无双一怔,不对!事情不对!

思及此,凌无双快步跑向前厅,找到了崔新和齐勇,焦急不安地吩咐他们道,“快!快去拦住谨言!别让他入宫带走梁进!”

这是圈套!这一定是圈套——

就在崔新和齐勇飞奔入马房骑上马疾驰离开侯府后,凌无双也叫来安生套好马车送她入宫,如果引梁进前往行宫是圈套,那么宫里的白茹云也会有危险,皇后他们想要一箭双雕!

凌无双走到半道上就见到了从宫门折返回来的崔新和齐勇,他们回禀宫门的守卫告知梁太医已从宫中离开不知去向,凌无双只能让崔新和齐勇出城去追,一定要将谨言和梁进追回来,她自己则是入宫去见了白茹云。

“姐姐你可感觉到身子有什么异样?”

一见到白茹云凌无双就拉住她的手,紧张地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白茹云不明所以,摇了摇头道,“身子倒是没事,就是每晚还在做噩梦,睡不好。”

白茹云做噩梦已经很多天了,之前梁进给她诊过脉,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她才断定白茹云那是心病,心里担忧顺帝才会做噩梦,如今看来,白茹云的不安是对的,顺帝真的出事了。

不过凌无双不敢把这事透露给白茹云,就怕刺激到她让她出什么意外,当下梁进不在宫中,凌无双怕皇后他们趁此机会对白茹云下手,这事她也不好告诉白茹云,只能赖在出云殿里陪白茹云聊家常,聊到了晚上也不肯走,还提出要陪着白茹云一起就寝,白茹云正好夜里做噩梦需要人陪,便依着她两人同榻而卧。

大殿里熄了灯后一片幽暗,只能隐隐约约地透过窗外印进来的月光看到室内物件。

凌无双睁着眼睛躺在**,袖子里藏了谨言给她做的袖箭,公主的身份对她来说有很多好处,就比如入宫可以免去搜身,这会子她也没有底气,袖箭是用来以防万一的,可她只练习了短短几日,准头还远远不够。

她不知道崔新和齐勇有没有追上谨言,但大概是没有追上,如果追上了,梁进在白茹云入睡之前就该来请一次平安脉,可是追不上,那便是快马一日的路程才能到达行宫,她只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一日后,谨言和梁进摸黑翻进了灵泉山庄的外围墙,正门处都是守卫,他们只能从密林深处的外围墙进入,可俩人才走了几步,谨言就察觉到了不对。

“梁太医注意脚下,有陷阱。”

谨言隐隐闻到了刚挖开不久的泥土的味道,偏偏在这深山密林里,两人又不能借助火光照亮,只能摸黑走夜路,还是崎岖的山路,梁进则更惨,肩上还背着沉重的药箱。

被山中的蚊虫叮咬了几口后,梁进颇为郁闷的凭着直觉和嗅觉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包雄黄,撒了一半在自己身上,又将另一半递给了谨言道,“山林里蛇虫鼠蚁多,墨公公也撒一点在身上吧。”

谨言倒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挥了两下就把剩下的粉末撒了个干净,继而就半蹲在了地上,捡了两根手腕粗的枯木枝,递了一根给梁进。

“梁太医一定要紧跟着我,别乱走。”

这话让梁进有些不高兴,他又不是小孩子,他也不傻,他虽然不像谨言那样会功夫有一身好武艺,但他敢跟着他来冒险,就是把自己的命同他系在一起了,他断然不会给他添麻烦。

“墨公公请前头带路吧,务必当心些。”

谨言手中的那根木棍在前方探出了不少陷阱,有捕兽夹有套索有钉板还有落石坑,好在两人都避开了,等靠近殿宇外的内围墙时,附近有御林军巡逻,俩人趴在了灌木丛中,谨言将背上的布包解开来,拿出了两套内监穿的衣服。

这衣服谨言穿着倒没什么,梁进就有些纠结,他怎么说都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让他扮太监,恐怕有点难啊,他又不像谨言那样细皮嫩肉嘴上没毛,他因为有一半北蛮人的血统,体毛旺盛,别说他的浓眉出戏,就他下巴上刚长出来的青胡茬就很容易露馅。

谨言知道梁进心里在想什么,无奈笑道,“待会儿你只用低着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