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凌无双的身份从太子妃转变为公主之后,这还是首次同顺帝如此亲近的站在一处说话,从前她身为儿媳,顺帝身为公爹,俩人因要避嫌多有不便的地方,如今即为父女,有很多话很多事就不必忌讳了。

凌无双走到了顺帝身侧,同他并排而立,松树下面是一口大石缸,缸里养着两株睡莲,水下游动着四条别甲锦鲤。

顺帝手里握着根小竹管,在给鲤鱼喂食,凌无双便在一旁瞧着,水里有两条鱼浮出水面争抢,另外两条则是浮在水下四处搜寻余滓,并没有争抢之心,这场景,让凌无双别有一番滋儿。

良久后,顺帝见鲤鱼都吃饱了,不再进食,他才将手里的竹管递给了一旁的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明显能感受到他有些精神不济。

凌无双忙从宫人的托盘中端起茶水,奉给了顺帝,见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道,“惠德你今后多入宫陪陪朕,若是觉着出入宫中不便,朕就命人将玉华殿收拾出来赐予你。”

玉华殿原是先帝的长公主玉华住的地方,玉华长公主出嫁后在宫外另立了公主府,便空置了下来,之后玉华长公主病逝,玉华殿就愈发冷清。

先帝还在世时对玉华长公主极尽宠爱,在玉华殿不仅修建了一栋楼高三层玉华阁,还在殿内建造了景色极佳的园林,只不过位置较偏,原先顺帝想赏赐给宁安,可她嫌离钟灵宫太远,如意年纪小,离不开宁妃,就更不可能住到那里去了。

凌无双知道顺帝是出于好意,这也从侧面表示了他对她的慈爱及重视,可她毕竟还要侍奉自己的母亲林氏,若是今后长期住在宫中,恐有不便,况且,也不利于她同敬王保持联系。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凌无双欠身谢绝道,“惠德谢父皇关怀及恩赐,只是儿臣家中还有母亲需要侍奉,不便抽身,不过儿臣定会日日入宫给父皇请安,到时还请父皇别嫌弃儿臣。”

见凌无双如此孝顺懂事,顺帝也不好再逼迫于她,只得长叹一声,“如此,可就要辛苦你了。”

说完,他略一沉思又补充了一句,“玉华殿,朕还是要赐给你,如今你虽身为公主,但你将来改嫁,朕不便赐你公主府,就以玉华殿作为补偿吧。”

顺帝这话让凌无双一怔,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再嫁人,自然就没考虑过自己再嫁后对顺帝对天家而言将意味着什么,可是她听着顺帝的意思,并不会阻拦她改嫁,顺帝对她可谓是宽容至极,她又怎会不感动。

纵使有万千感谢,终只能化作一句,“儿臣谢父皇恩赐!”

此时此刻,凌无双前所未有的害怕那一道天雷的出现,这次不是因为权谋,只是出自真心的希望顺帝能好好活着,和乐安康长命百岁的活着。

顺帝却并没有注意到凌无双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扭头吩咐福宝去处理玉华殿的一应事宜,包括宫人的配备,有主人的殿宇,不管是否闲置,都是要养着一群人照看的。

等顺帝再回过头时,目光却停留在了凌无双身后的谨言身上,往常凌无双入宫,谨言都是候在大殿外面,今日是在室外召见的凌无双,自然也就注意到了他。

谨言虽低头垂眸,静默不语,可余光还是察觉到顺帝正在打量他,宫里的规矩谨言再清楚不过,没有经过顺帝的允许或者问话,他就不能抬头,只能继续盯着地面。

“惠德你身边只有一个谨言伺候着也不像话,若是没有合适的人,朕便赏你几个女官和嬷嬷。”

顺帝说的也没错,谨言如今是庶人,无公职在身,想做公主的随侍内监,其实是不够格的。

凌无双本来还以为他又想向她要谨言,却没想到他不仅不要反而还要赏她几个人,可她若是想要身边有人伺候,也就不会将珍珠及红玉两个的婚事给安排了,身边有一个谨言,对她而言足矣。

“父皇误会了。”凌无双婉拒道,“儿臣并非身边缺人,只是嫌人多麻烦。”

这一点顺帝倒也能理解,特别是他微服私访的时候,恨不得只带上常广一个人,免得过于引人注目,然而经过在平郊遇刺的那件事之后,他已经许久未离宫,就连太后向他提议七月一道前往行宫避暑他也未立即答应。

平郊遇刺时,谨言救驾有功,顺帝曾有心提拔他,可惜被他婉拒,如今谨言侍奉在凌无双左右,几乎形影不离,顺帝当下心思一动。

“既然如此,那朕便特封谨言为御林军带刀卫,朕若有召,必来复命。”说着,顺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算是朕,欠了墨家的。”

这便是将谨言归为了御前侍卫,但又有别于他们,谨言可以不受约束,是独立的存在,他的职责便是侍奉在凌无双身侧,专门负责保护她,直到顺帝有事需要召回时,他才返回宫中。

面对顺帝突然对谨言的封赐,凌无双吃惊大过于喜悦,她很好奇顺帝口中所说的他欠墨家的到底是什么?能让顺帝对谨言一次又一次的特别对待。

正值晌午,到了午膳时分,凌无双亦如从前那般侍奉顺帝用膳,之所以能让顺帝受用,不过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妃嫔们侍奉他用膳,却从未享受过儿女们的孝敬,即便太子曾在顺帝病时侍奉过,却只让他感受到君臣疏离的关系,而不是像家人,像自己的儿子。

“惠德你别只顾着朕,你也坐下来吃菜。”

由于凌无双是站在顺帝身侧为他布菜又亲自喂他,听到顺帝这么说,她才将筷子递给了一旁的常广,坐到了顺帝身边。

没有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睡觉睡得好,吃饭吃得香甜,凌无双便不拘着自己,拿捏住礼仪的尺度后,在顺帝的关切目光下高高兴兴地用膳,俩人身后负责布菜的谨言和常广互相对视了一眼。

常广在某些方面还是挺佩服凌无双的,原本顺帝因为宁安和亲远嫁而心情烦闷不悦,就连奏折都看不下去,这才到院中去散心,结果她一来,顺帝的心情就慢慢好了起来,大有把对宁安的宠爱转移到她身上的势头,这可是好事。

用完膳顺帝惯常是要午憩一会儿,凌无双便手执扇子坐在床边为他扇着风,初夏天气不算太热,但顺帝贪凉,平日里都是常广在伺候,她之前倒也伺候过几回,也算得心应手。

凌无双对顺帝那是真心想要孝顺他,便也不觉着累,她看着顺帝慈祥的睡颜,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父亲要比顺帝年长一些,当初他在边疆用命挣得军功时,年岁已经不小了,到了二十五岁他才娶的她母亲林氏,而他去世时,不过三十六岁,正是顺帝如今的这般年纪。

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或许上一世她就不会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成为大褚的皇后,也就不会殒命,而凌绪也会早早就成家立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是那一切都只是假设,父亲的离世,让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活变得冷冷清清,家始终没法再团圆了。

正失神,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凌无双跟前,她抬头一看,是梁进,他拎着药箱子,一看就是来给顺帝请平安脉的。

殿中安静极了,梁进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取出诊垫放在了床边,又轻柔地抬起顺帝的胳膊,放到了诊垫上,便跪在床边凝神诊脉,片刻后,他又将顺帝的胳膊放回了原位,站起身整理药箱,退出了大殿,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瞧着像是已经形成了习惯。

就在凌无双从梁进身上移回目光时,他又返回到了她跟前,还塞给了她一张纸条,吓了她一跳,他也真是胆大,也不怕顺帝醒过来瞧见。

等梁进走后,凌无双打开那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勿忘针灸。

算算的确到了日子,凌无双将纸条收起来,却瞥见谨言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倒也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大概是梁进方才的行为过于大胆且不妥,让谨言有些不快。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顺帝醒来瞧见了这张纸条也不会多想,毕竟梁进是太医,凡是宫里谁头疼脑热不舒服的,都可以找他,即便他现在是顺帝唯一信得过的专属太医,可他同样还能为别人看病,是谨言思虑得太多,过虑了。

伺候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待凌无双侍奉着顺帝笔墨时,她感觉自己的肩背都快散架了,偏又不敢伸展筋骨,直到顺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她才如蒙大赦地吐了一口气。

顺帝被她伺候得妥妥帖帖,也感受到了她的那份孝心,心情大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终于发话道,“惠德你这便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陪朕。”

这几日顺帝当真是憋闷得紧,就想找个人陪自己说说话,若是找后宫中的妃嫔他实在兴趣缺缺,找太后和太妃只会让她们担心,而白茹云那里他又不敢常去,怕自己把持不住,伤了她腹中的胎儿,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凌无双是最合适的人选。

“儿臣告退,还望父皇不要太过操劳,多注意休息。”

凌无双虽然觉着辛苦,但心底是高兴的,谁不想得到顺帝的偏爱呢,如今她得到了,自然要好好珍惜。

待走出明德殿,直到离开皇宫上了马车,凌无双才像一滩泥一样瘫软在了车里,完全没了仪态可言。

当下虽然很累,却还有一个地方得去,凌无双不得不向马车外的谨言吩咐道,“谨言,去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