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开什么玩笑?眼见韩方和他带来的几个小伙一副气势汹汹讨债的表情,在场几位老师都皱起了眉头,他们中有人认得韩蕊,心中本怀着一份恻隐同情,此刻却对这位自称是她哥哥的人的行径生出了几分不齿。

陆父与程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出事时是晚上10点左右,正是大学生下自习的时间,有几位程教授的学生正好在场,据说陆副教授的车本来有机会躲过那辆肇事车辆,不知为何最后关头还是撞了上去。有眼尖的学生说是车里起了争执。

程教授与陆父陆泽平是大学同学、多年好友,陆群可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目睹车内的事情,他只私下和陆父略提了几句,只是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青年教授半夜里有家不回,和女学生同车,还起了争执,最后间接导致女学生车祸身亡。这样的版本流传出去,足以令人遐想了。何况他自己都见过陆群和那女学生同出同进过两回。

韩方看看走廊上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掠过一丝猫捉耗子式的嘲笑,“考虑的怎么样啦?陆伯伯?一百万,不算贵啦,我们全家就培养了我妹妹这么一个大学生,她最有出息,我父母还指着她养老呢。一百万不仅是我妹的命、还有我父母的命,”他走到陆父身边,故意低下声去,“还有你儿子的名声,他们两个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但是陆父身边的几位还是听见了,面上都是一惊,陶父陶母担忧的望向女儿。都是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见过,今天出这事,本来他们心中也有嘀咕,但也安慰自己可能只是意外,顺道送学生回宿舍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听这赖皮一说,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陆群情况如此凶险,今后还不知如何,若是出事因为其他见不得人的缘故,那女儿今后的日子?陶父越想越是心寒,望了一眼陆父却是紧闭双唇,心中不由气恼,他实不愿女儿听见更多,面上却带微笑,“这位小兄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么大的数字,莫说我们拿不出来,就是拿得出来,也得有个由头,有人做保见证,岂能这么草率?”

韩方噗嗤一笑,这位说话还算知趣,听他意思,还是愿意出钱解决此事,不由正中下怀:“这位伯伯说话还算爽快,不知您是哪位?说话可做数?”

陶怀章却不愿与他多说,指着走廊上窗户道:“这里出去有一家酒店,我们去包厢里谈可好?”

韩方拉下脸来,“别和我使什么缓兵之计,就在这里,拿出不来就先写个欠条,我反正最近闲着没事,有的是时间和你们慢慢磨。”双手一挥,跟着他来的那几个小青年上前一步,韩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摔到陆泽平面前,恶狠狠道:“是你自己写?还是我让他们帮着你一起写?”

陈珂默不作声的走上前,他刚才站在陆父一步之外,自是听清了韩方话中的意思,不由冷笑起来:“你说你是死者的哥哥?”韩方倪了他一眼,“正是!”

“令妹猝然离世,你定是悲痛欲绝,所以一定要为她讨还一个公道。”

“不错,罗嗦什么。”韩方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那你刚才定是先去看过令妹遗容了。”

韩方一愣,韩蕊当场身亡,此刻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他倒是接到消息第一站就赶到了医院,不过还没顾得上去看她一眼,她现在,又有什么好看的?可是被陈珂这么一问,却不由得有些心虚。

他虽脸皮厚,却也不好当着带来的几个兄弟面前撒谎,打个哈哈道:“小妹死不瞑目,当哥哥的自是要先帮她了了心愿。”

一旁的褚青开口道:“若是我没记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不要再来打扰她,无论身前身后。”褚青顿了顿,“我想你心里清楚,你之前为了问她要钱当着旁人面就敢胡说,现在她人不在了,自是由着你自说自话,反正现在一死一伤,无人对证。你一个做哥哥的,不想着如何处理妹妹身后事,安抚双亲,连她一面都没见到,却在这里大放厥词,毁她名声,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钱字。”

被褚青噎了一大篇话,韩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陈珂有些担心的挡在前面,却听见韩方怒极反笑,“人都死了,还在乎什么名声?也就你们这些有钱人在乎什么狗屁名声,老子还等着米下锅呢。现在拿不出钱来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你们还得照顾病人吧,你先把欠条写了我们马上就走,也好让大家都清静清静。”他把清静说得咬牙切齿,后面那段话是对着陆泽平说的,他决定不再与无关人等搭话浪费时间。

陆泽平到底是做过几年学校总务处长,谁说教师都是人类灵魂的导师,照样有那么几个赖皮式人物每年为一些鸡毛蒜皮琐事闹上学校,他对应付这类人物有经验,刚才不过是忌惮其他人在场,毕竟此事说出去对儿子不利,何况还有儿媳和亲家在。在气势上先弱了几分,此刻被这么揭开一说,若是仍缩着不敢回应,倒像是真的心虚,授人以柄。

陆泽平开口道:“小兄弟你说得没错,我年纪大了,也不看重名声,可是我儿子年纪轻轻的,我却得考虑他的名声。今天我若是替他写了欠条,倒像是我儿子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我儿子也是受害者,我还想替他讨个公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父竟然直接开口拒绝,大家都是吃了一惊,韩方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几个小流氓上前按住陆泽平,另外几个迅速围住了走廊上其他人。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亮着明晃晃的刀刃对着陶子昕,喝到:“都别动。否则这个刀子可不长眼。”韩方自己拿笔写了欠条,正准备压着陆父按手印。

突然走廊上一阵声响,苏玫和叶守仁一行人赶到了。叶守仁得到陈珂通风报信,竟只通知了几名医院保安,昨天婚礼上那几名威风凛凛的保镖却没带来,褚青心中一团焦急。这几个人恐怕不是韩方他们对手。只是这么一打岔,陈珂瞅准时机,一脚踢飞刀疤男手中的刀刃,身后锁着的小门“哄”一下被人打开,六名保镖从小门里钻了出来,迅速控制了局势。

韩方竟是两耳不闻,硬是把陆父手印摁下,把纸收在怀里,才转过身来。“好说好说,你们忙。我们还得赶去处理我妹妹的后事。”

叶守仁微微一笑,“你有一样东西没留下。”

韩方见这个方脸白面的斯文男人一来就带着保镖保安,心中暗叫不妙,好在欠条写完,以后慢慢磨着陆父,不怕他不还。欠条被他藏在贴身口袋,今天对方虽然人多,可是除非他被抓住剥皮,否则休想让他拿出来,还是赶紧溜之大吉为上。

因此虽面上嬉笑,脚上却是一刻不松就往门口溜。

两名保镖拦住韩方,客客气气的掏出一支笔,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依样画葫芦写了一张欠条,不过欠款人写成韩方了。

叶守仁也装模作样的将欠条揣入怀中,也不理韩方脸上扭曲的表情,笑道:“跟您普及一下法律知识,胁迫下写的欠条无效,不过您如果一定无赖要去讨债,我们也只好效仿。”

韩方见对方人多势众,料想今天讨不到便宜,可是就这么铩羽而归毕竟心有不甘,何况还带了一帮兄弟,心里正踌躇不下。叶守仁客客气气道:“韩兄也是急怒攻心,又是为了自己亲妹子,这些弟兄也都是讲义气的好朋友,我心中也是很佩服,想请大伙儿喝茶聊天,交个朋友。你看如何?”

韩方“哼”了一声,“那倒不必。只是兄弟们为我出头,白跑一趟,我也交待不过去,我妹妹枉死,这事情不能就这么了了。”

叶守仁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会儿伤者没醒,大家都没心情好好谈,要不约个时间改天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叶守仁越是说得客气,韩方心里越是没底,他已看出对方不是一般人,虽然穿着体面,可是几下交手,他占不了一丝便宜,对方却是姿态做足,少不得卖他几分面子,“也好,那就后天中午12点,波罗觅棋牌室。”

说完一挥手,倒是颇有几分大哥气概,跟着他来的那帮小青年呼啦啦一撤,走廊上就像刚退去潮水的沙滩,现出一股奇异的安静,众人也像被裹挟上岸的沙石,仿佛被定住了,还是子琳“妈呀”一声叫喊出来,大家才纷纷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