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了脸色不怎么好看,穆王这是指责他对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不好,让他们落得如今的地步吗?
好在穆王不是真的要打皇帝的脸面,又开口道:“皇上日理万机,要怎么安置将士必定是下头的人商量着去办,已经给了一笔抚恤,只可惜将士们大多伤残不能干活,总不能坐吃山空,然而哪有人愿意用他们呢?”
他幽幽一叹:“媳妇就觉得他们可怜,想要帮一把。正好如今缺人手,索性把人叫过来。原本想着有一两百人就够用了,偏偏过不下去的人太多,一下子来了六百人。”
“人多了就不好办,约束着不乱走,也得多给点活计,总不能叫大好男儿无所事事,那跟讨饭有什么不同?”
暮景然挥着扇子笑眯眯道:“回头把庄子酿好的酒水送过来给皇上尝一尝,若是喜欢,宫里采买不如也考虑一下我的酒?”
皇帝都要气笑了,这酒还没酿出来,穆王就知道把主意打到皇宫的采买上了?
不过看他的样子是真的想种地卖酒,人都约束在山庄里干活,而且都是伤兵,几百人自己还不至于容不下,便摆摆手打发道:“要宫里采买,也得你的酒够好才行。”
这事莫名其妙就结束了,穆王一走,御史们面面相觑也识趣告退。
皇帝眯起眼,知道这个月来杜娇荷的确酿出一批酒水,穆王也把名下的酒楼送给她打理。
酒楼已经开始关门修缮将近一个月,杜娇荷到处采买做菜来定下菜式,一看就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真的想把门可罗雀的酒楼重新办起来。
“穆王倒是看中了个好姑娘,是个贤内助来着。”
心腹太监一直低着头,知道皇帝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小心翼翼问道:“听闻过几天酒楼就要重新开张,可要让人去试试?”
“就让宫里的采买去尝尝穆王的酒水是不是真的好,若是不错就带一些回来。”
杜娇荷没想到区区一家酒楼重新开张,门外等着的人密密麻麻的几乎把整条街道都淹没了。
“怎的这么多人,管家请来的客人吗?”
她在三楼看着底下的人只觉得头疼,热闹归热闹,酒楼可容不下那么多人。
绿琪在旁边疑惑:“客人多不好吗?或许是知道穆王殿下的酒楼要重新开张,客人就不请自来了。”
杜娇荷把掌柜请上来,指着窗下道:“等会开门小心些,瞧着后面的马车上都是得罪不起的贵人。”
掌柜却笑道:“杜姑娘放心,小的们心里有数。”
敢上门来得罪穆王的人绝不会有,小二们虽然身上有伤,却都是好手,对付这些花架子的侍从侍卫之类的,一只手都能对付两三个。
她没想到自己担心人太多会挤着磕着,掌柜却不怕有人找茬,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唯独一样的就是酒楼要客如云来了。
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饭菜香味飘出去,引得更多客人进来。
小二笑吟吟地穿梭,小嘴甜,叫等着入座的客人心里也没那么不痛快了。
二楼三楼的隔间实在坐不下还添了桌椅,用屏风隔开。
不少大臣带着家眷过来,原本就为了穆王的名声捧场一二,用饭后却觉得不错。
尤其给女眷准备了果酒和花酒,给孩子们准备的点心,一个比一个漂亮可口。
家眷们满意,男子们喝着烈酒也极为痛快。
下酒菜样式繁多,几天下来不带重样的。
掌柜夜里给酒楼关门的时候累得腰酸背痛,却忍不住拿出算盘来做账。
账本做好后忙不迭送去给杜娇荷,她看着今天一日的银钱也不由咂舌:“这也太多了一点。”
不过第一天开张,凑热闹的人不少,过几天看热闹的人都去过了,去的客人就少多了。
杜娇荷笑着把账本送去给暮景然,他一会儿就过来道:“杜姑娘做得极好,酒楼看来以后不会再亏了。”
想到大院子那些儿郎们每天卯着劲种地和酿酒,就怕输给了另外一队人。
她这奖赏的法子实在好,叫原本灰心沮丧的将士们每天热情高涨,生活也有了盼头。
仿佛回到了以前在边城的时候,而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杜娇荷谦虚道:“都是将士们酿的酒够好,客人们都赞不绝口。酒楼做小二的儿郎也卖力得很,菜单报得溜,叫客人宾至如归。”
暮景然见她脸红红的满是高兴,就知道杜娇荷辛苦这么久总算没白费:“是该赏,怎么赏他们,杜姑娘看着办便好。”
杜娇荷兴致勃勃道:“酒水还有不少,我打算明年就在酒楼旁边的铺面买下来,叫将士们分出几个来卖酒。”
既然客人喜欢,酒楼又不好用来卖酒送酒,让将士们开一家酒肆是再好不过了。
她还打算另外开一家点心铺,看客人很喜欢,女眷和孩子却不好总出门来,让下人到酒楼买又不大方便,倒不如开一家点心铺面,客人派个跑腿的说一声,新出炉的点心直接送去府上。
做点心需要人手,送点心也是人手,儿郎们就不怕无事可做了。
原本还觉得六百人挺多,这么分散下去,竟渐渐不太够用。
杜娇荷正苦恼,冷不丁被暮景然接过账本,指尖擦过自己的掌心,顿时红了脸。
暮景然仿佛是无意,低头看了眼账本就问道:“可是人手开始不够用了?”
她连忙点头:“确实如此,但是别的地方招来的人手,我却是不大敢用的。”
这些儿郎们都是吃苦耐劳的,谁知道新招进来的会不会欺负他们?
毕竟将士们身上有伤,要么腿脚不太灵活,要么双手不能担重物。
他们互相扶持帮忙,亲如兄弟。腿脚不好的就多做些手上的活计,双手不够灵活的就多跑腿。
但是外来那些人,手脚健全,未必愿意互相帮忙,倒是叫儿郎们受委屈了。
暮景然听着杜娇荷小声嘀咕,心下好笑。
那些将士们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苦没受过,可不是容易被人拿捏的。
而且就算手脚不如平常人灵巧,但是手上功夫却都厉害得紧,一个对三个是绰绰有余,普通人要欺负他们根本不可能。
不过杜娇荷怜惜他们,重视他们,暮景然心里烫贴得很:“放心,后头有些赶来的,我派人去接一接。他们有些以前伤得厉害,赶路便慢了,发了信来,至少还有一两百人在后头。”
迟了好几个月,有些是收到这边兄弟的口信才出发赶来。
原本担心拖累穆王不好过来增加他的负担,如今知道是过来真的干活给他挣钱的,自然就乐意了。
还有些早就出发,可是身上伤得厉害,拖慢行程一直没能到的。
暮家军都有特殊的联系方式,收到信后,暮景然就让柳影年派人去接应。
杜娇荷喜不胜收:“那就太好了,不过又多了人,会不会惹人注目?”
暮景然笑道:“他们有意见,那就出钱来帮忙养人,不出钱那就闭嘴。”
守卫边城多年的将士连饭都要吃不上了,他愿意出钱养着,有意见都给憋着!
过几天一两百人被柳影年排出的车架带回来,浩浩****进京,极为张扬。
穆王直接上朝就被弹劾了,之前六百人,加上如今两百,快小一千人聚集在京郊,皇帝卧榻之前岂容人安睡?
暮景然素来面带笑容,这会却冷着脸,丝毫没一点笑意:“各位大人只道听途说,怕是没见过最后迟迟才来的将士都是什么人。为何派出车架带人过来,不如亲眼去瞧瞧?”
皇帝也奇怪他回京后一向安分,唯独最近频频有动作。
说是杜娇荷的主意,这么个小娘子哪里来那么大的主意,他怀疑背后是穆王的意思。
如今穆王提起,皇帝顺着他的意,带着一干大臣赶去京郊。
远远就见炊烟寥寥,田地里有汉子只穿着短褂在耕种,远处的大院子有人出出入入在搬运东西,再远一些有黑烟起来,想必是在烧窑。
当时杜娇荷就是随口说的,想着两兄弟要很长时间才能烧成,也没催促。
谁知道两人比她还上心,不愿意浪费,就先反复练习泥胚,把手感找回来后,点了一些双手灵活但是腿脚不够好的兄弟来做这个。
只要坐着做泥胚,就算不能站起来的人也可以做。
腿脚不好的大多跟着两人,倒是像模像样烧出一窑的酒坛。
杜大拿出来看看后都打碎了,说是不能用,再仔细做了两三次才算点头。
皇帝知道杜家的姑娘还让人带着烧窑,没想到真能烧出点东西来。
酒坛酒缸之外,还做大大小小的缸子,硬实又便宜,附近不少村庄都会有人过来采买。
穿着常服没表露身份的皇帝还看到几个坐在木椅上的人在做泥胚,可是这木椅却怪怪的,底下有两个轮子。
后面一推,就能把坐着的人推着走,皇帝不由挑眉:“这人怎么一直坐在上头不下来的,莫不是……”
暮景然解释道:“这是最近进城来的将士,大多伤得太厉害只能卧榻养伤,行动不便,不想连累本王就没过来。还是杜姑娘想得周到,觉得人不是不愿意来,而是来不了,就让柳影年过去看看。”
谁知道一看,八尺男儿差点眼泪都下来了。
没钱没药,躺在家里等死的不在少数,索性一股脑都带过来了。
“反正兄弟们都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是了,多他们一个不多,少他们一个不少,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暮景然又瞥了眼后头跟着大臣道:“杜姑娘让会做木工的儿郎做了这样的木车,叫腿脚已经不能动的,被人一推就能走,不用总是背着扛着那么不方便。”
毕竟其他兄弟手脚也未必好,扛着一个人太累,有了这带轮子的木椅就方便得多了。
只是过来的都是这样的伤兵残兵,说穆王聚集手下意图不轨,难不成让他们瘸腿的,手抬不起来的,还有推着木车才能动的来拼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