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娇荷看着院子里的将士们大多衣服上都有补丁,日子显然过得不怎么好。
露出来的地方都能看到一道道伤痕,这些保家卫国的男儿们好不容易活下来,满身荣耀,却没能好好享福。
她看得眼底有些酸涩,却发现这里人数众多,远远超过酿酒需要的人手。
粗略一看,少说有好几百人。
朱先生带着名单过来也道:“到了六百人,估计能到的都到了。”
不能到的,可能是回乡路上出了事,也可能最后没扛过病弱去了的,又或者根本没能力走过来。
能来的都是还能干活,身上伤势不重,年纪大多在二十多三十多岁的青壮年。
他也有些苦恼,原本以为传讯后能来个一两百人就了不得了,没想到能来的会这么多。
买的土地够大,一个院子放不下,再建两个院子就是了。
就是酿酒的人哪里需要这么多,倒叫杜娇荷为难的。
杜娇荷思索片刻道:“田地需要人伺弄,酿酒的也可以分工,一些人去采摘,一些人专门清洗,一些做酒缸。”
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如果去别处买酒缸酒坛,怎么都不够,还不如自个来烧。
但是人手不够,烧瓷就做不起来,毕竟要有人烧火,要有人做泥塑等等。
朱先生一听就笑了:“正巧,这里头就有两个以前在烧窑里干过的,可惜后来打仗需要拉壮丁才上了战场,手脚都是好的,就不知道活计是不是丢了。”
他把那两人叫来,是一对兄弟,二十来岁,看着却快四十的样子,黝黑苍老,也瘦得厉害。
一听让他们烧窑,两人忙不迭道:“活计没丢,就想着回乡后继续做活养活自己。”
可惜年纪大了,烧窑的地方都不收他们,便有一顿没一顿的,只有人手不足的时候才能打打下手。
杜娇荷笑着道:“那敢情好,以后烧窑的事就交给他们二人来负责如何?”
两兄弟连忙摆手,这么重要的事他们可不敢担在身上。
朱先生却道:“这里头就你们两个会,不让你们两兄弟负责,总不能让生手来,不就乱套了?”
杜娇荷附和:“我也不要特别精细的东西,就是做酒坛酒缸。只要不漏,看着顺心便是。”
听闻两人也没个正经的名字,倒是姓杜,就叫杜大和杜二。
她笑了:“没想到还是同宗,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也是缘分。”
杜大搓着手满脸兴奋,杜二满身干劲就要冲过去建起窑洞,被朱先生按下了:“不急,兄弟们长途跋涉,先养几天才是。”
吃饱穿暖休息几天,恢复后再干活也不迟。
不过两人是闲不住的,已经在四处溜达看哪里适合建窑洞,又有没合适的泥土能做胚子。
朱先生感慨:“他们二人过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吃了一顿饭精神头也不好,听闻回乡后找不到活计,手里只有王爷给的一点盘缠,硬生生省着用才能过来。”
日子过得不好,两兄弟没一点抱怨,就是觉得自己没用,一直没能振作起来。
没想到杜娇荷一个主意,倒让他们整个人都迸发出生气来。
杜娇荷轻叹:“很多人不怕死,就是怕死得窝囊。”
朱先生看着衣衫褴褛的兄弟们,忍不住轻轻点头。
“名单上的将士按照身上的情况分开几组,酒楼那边需要人手,只要相貌端正没有伤痕,双手灵活能当小二,厨房也需要人帮把手,力气大些就好,这是第一组。”
“第二组就是伺弄田地,之前想着人手不多,一边酿酒一边种地,如今人手够了,分开来专心做更好。田地这些看谁经验老道就让谁来负责,也可以分开两边叫两个人负责,哪边明年丰收就有奖励,要酒要好肉要银钱都可以。”
朱先生不住点头,抬头见暮景然就在后头不知道听了多久。
杜娇荷回头看见他也是惊讶:“王爷怎么来了?”
“看看这边情况如何,没想到杜姑娘安排得井井有条,压根没我派上用场的地方。”暮景然笑笑,又问道:“第三组就是酿酒的吗?”
杜娇荷点头:“人手够了,可以分开酿几种酒。烈酒、果酒、花酒,每一种也是让一个人来负责。”
暮景然举一反三:“然后哪组酿得最好,就有奖赏?”
“这是自然,奖赏也不必太多,就是一种荣耀,比如让王爷亲自夸上两句,恐怕大家会更高兴。”
即便没有重金在,这些将士们怕也愿意。
“这样一来,兄弟们怕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干活了。”朱先生正要走,却被杜娇荷叫住了。
“先生莫急,还有第四组。”
朱先生愣住了,就听她说:“第四组是在附近巡视,最好有三班,每天四个时辰然后休息。”
他摇头道:“杜姑娘未免太小心了一点,穆王的地盘,哪个不长眼的敢闯进来?”
暮景然却明白杜娇荷的顾虑:“未必是人,附近连着山,杜姑娘是怕有野兽闯进来,坏了田地伤了人,以防万一。而且人还是警惕些好,总不能以为这里就安然太平。”
杜娇荷也道:“聪明人自然不敢乱闯,就怕傻子太多,有备无患更好。而且这里是大家辛辛苦苦建起来,坏了一丁点,都叫人心疼得很。”
要怎么分组,就让朱先生负责了。
杜娇荷的意思是先让大家选择,他们觉得自己适合的喜欢的,然后朱先生看看人数若是哪里多了就调配一二。
“就是干活,也得让人喜欢才能做得高兴。”
朱先生觉得她的歪理总是很多,但是不得不说,这些让兄弟们都很高兴。
比如有奖赏,比如能自个选择,比如每个人都有用处,而不是一些忙碌一些会闲着。
谁都怕自个身体条件不合适做不了什么被闲着养活,心里都不大痛快。
暮景然和杜娇荷慢慢在四处走着,他低头看着这个娇小的姑娘,不知道她的脑瓜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想法。
两人走得远了,杜娇荷回头看了眼还跟着的柳娘子和朱夫人,她们放慢脚步离得更远一点。
暮景然挑眉,知道她有事想单独跟自己说。
杜娇荷斟酌片刻才开口:“我刚才一时口快要建起窑洞,烧瓷没那么容易,怕是要费掉无数材料才能成。”
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的,没料到朱先生转眼就找来两个烧窑的人,事情就定下了,未免有些忐忑。
穆王再有钱,这些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砸进去烧掉,杜娇荷都替他心疼。
“还有就是没料到有这么多人过来,如今已有六百人,后面可能还有。突然之间这么多老士兵聚集在一起,被人知道怕会怀疑王爷,告到皇上面前便不好解释了。”
找人种地酿酒还勉强,当初估计一两百人,这会儿却有足足六百人!
皇帝要是指责穆王意图不轨,借此对他下手,那该怎么办?
杜娇荷满腹担忧,刚才在朱先生和将士们面前不敢表露出来。
免得让大家伙刚有了希望,突然又失去了,那才是巨大的打击。
脑袋上忽然被一只大手往下压了压,杜娇荷目瞪口呆地看了过来,穆王这是做什么?
暮景然感觉掌心下毛茸茸的,不由揉了几下:“小丫头想那么多做什么,余下的就是我的事了,别皱着眉头跟小老太一样。”
杜娇荷横眉冷对,小老太是什么,就算是王爷,她也是要翻脸的!
“行了,别想那么多,我买下这么大块地总要有人种。既然我打算在京里长久住下来,买块地算什么,难道御史要说我买块地就居心叵测,那么他们买的可不止一块!”
“银钱的事也不必担心,我府上没什么多的,就剩下钱了。”
杜娇荷哭笑不得,不过暮景然说得出口,自然有应对的法子,也就不再想了。
她只要努力,尽快给穆王把花掉的钱挣回来就是!
暮景然目送满身干劲的杜娇荷走远,她正絮絮叨叨跟朱夫人和柳娘子说着这几天得把房子建起来,大通铺比较快,不然大家就要露宿了。
炕先搭起来,冬天就不怕冷,那会儿湿漉漉的临时建也不方便。
走得远了,杜娇荷的声音便听不见了,柳影年现身道:“王爷看着心情极好,似乎在杜姑娘身边,王爷爱笑得多了。”
暮景然摸了摸嘴角的弧度,看着这小丫头上蹿下跳为自己忙碌,的确挺让人高兴的。
原本想带着杜娇荷一起回去,谁知道皇帝召见,他只能先行回京面圣。
一进去好几个御史正争吵不休,见穆王来了才安静下来。
不用说,他们必定是弹劾自己在京郊买下一大块土地,还召集以前的部属,足足几百人,这是有什么不轨之心吗?
皇帝心里也怀疑,但是面上不显,放任御史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暮景然听了一会就笑了:“回皇上,我以前一个孤家寡人,住的吃的都无所谓,如今要娶媳妇了,媳妇担心我坐吃山空,打算把我名下的酒楼做起来,再给我挣点银钱来养家。媳妇为我着想,我哪能拒绝?”
他扫了御史们一眼又道:“以前那些部下们伤的伤,残的残,一个个都快饿死了。既然买地要种地,接济熟人不是应该的吗?还是说御史们觉得就该请他们家的人当佃农,也绝不能用那些没战死却快穷得饿死的将士们吗?”
御史们可不敢搭腔,保家卫国的将士回来却要饿死,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