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妃十月末的生辰,亲自下帖子请后宫众人在千禧宫听戏,而两宫太后以礼佛为由没有前往却也赐了不少生辰贺礼,其余妃嫔包括皇后在内,皆到了。
千禧宫位于锦绣园前侧,乃后妃宴会行乐的宫殿。却不似寻常的宫殿,前半部分乃阁楼的样式,是后妃坐着听戏的绝妙之地,因此千禧宫前面还有一个畅音台,乃戏班唱戏化妆的地方。坐在千禧宫前面的阁楼里,能看的一清二楚。
一大早,众妃嫔皆陆陆续续的到了千禧宫,送上贺礼,而方笙漾早在千禧宫里等着了,今儿穿得格外鲜艳,无人与她争娇艳,到底是自己生辰,心情也不错,平日里看不惯的妃嫔也在今日看得惯了。
没多久,凤撵至,“皇后娘娘凤驾到——”
方笙漾带领着,众妃嫔一列一列站好,行礼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今儿是方笙漾的生辰,苏婉瑛和她关系又好,便亲自扶起她,随后叫起,“都免了吧。”又冲着她笑,“今儿你是寿星,不必这么多规矩。”
“皇后娘娘能赏脸来,乃臣妾的福气。”方笙漾淡淡的一笑,衬着鬓上的数百颗红宝石相辉映,声音轻柔婉转,看向众妃嫔,“哪有什么规不规矩的,既然皇后娘娘金口已开,那众姐妹今儿只管吃好玩好的,也不用管什么劳什子规矩,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妃嫔皆笑。赵贵嫔还不怕热闹的,多说了一句,笑道:“就怕这个寿星被我们吃的玩的,心疼啊。”
众人又笑。紧接着苏婉瑛让堇素奉上贺礼,“喏,瞧瞧这是给你的贺礼。”
一下子安静下来,众妃嫔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大红盒子,方笙漾还未拆过众妃嫔的贺礼,对别的贺礼没多大兴趣,倒是对这个贺礼很好奇,却又不好当面拆,只让堇香接过,微微颔首,“多谢娘娘贺礼。”
苏婉瑛深知她这个样子定是好奇,便说:“既然方妃好奇,不若打开来瞧瞧?”
哪有当着送礼人的面拆礼物的道理?方笙漾微微摇头,正欲说话,却见罗美人一身秋香色宫装款款而来,眼里闪过一丝怨恨,她居然敢跟皇后撞衫!
众人也都瞧着了,皆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出门的时候不会打听一下其他人穿什么吗?不过最近罗美人得宠,大家恨得牙痒痒,见她踢到铁板皆心里暗喜。别人不知道,从前王府里的妾侍都知道苏婉瑛最恨与她撞衫的人,这位罗美人穿什么不好,非要和皇后撞衫,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罗美人也见到了皇后裙衫的颜色,同是秋香色,穿着她身上感到娇嫩,穿在皇后身上显出几分大气从容,气势强大,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可她现在跟皇后撞衫,心里有些发虚,转身欲离。
众妃嫔哪会叫她逃之夭夭啊。众妃嫔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话,“哟呵,罗美人这是去哪儿啊?走掉做什么?都看见我们了,怎么着也得来请个安啊。”
罗美人也知道自己躲不过了,索性大胆的往前去,反正自己又不是故意和皇后撞衫的。含笑着走到众人跟前,行了礼,又奉上贺礼,这种日子苏婉瑛即使再生气也得顾忌方笙漾的面子,只淡淡叫起。来者是客,方笙漾只收了礼,道了声谢后,便请了众人入阁楼听戏。
只杨顺仪不嫌事大,非要往撞衫上说事,“皇后娘娘这身衣裳真好看,是名贵的蜀锦制成的吧?”还没等苏婉瑛说话,她又说:“颜色也不错,秋香色,显得娘娘更是大气。”却叹一声,“只是…好好的颜色…穿在罗美人身上,却显娇嫩,不知道是年纪的关系,还是人衣裳的关系?”
她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皇后一定会计较撞衫一事。犹记得,当年还在王府里,皇后还是王妃,林氏也和她穿了一样的颜色,去她那儿晨昏定省的时候,给了林氏一个好大的没脸,让她一直拘着礼,后来明里暗里的讽刺林氏,说她心大,想跟自己一样做王妃之类的话。挤兑的林氏不接话,若只这样这倒也罢了,可后来没几天林氏莫名其妙的暴毙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王妃所为,这事没有证据。这也让众人知道她最痛恨撞衫一事,往后众人穿衣裳,都要打听一下她穿什么衣裳才行。而这些恰恰不是新晋妃嫔知道的事,也不知道那罗氏是自己穿的,还是有人拿这个来算计她?
畅音台上已唱起了戏曲《麻姑献寿》①,戏子们正咿咿呀呀的唱着,虽然淹没了杨顺仪的声音,但到底大伙儿都听见了,因而都看着皇后和罗美人。
苏婉瑛轻哼一声,心里计较,但面上不在意的样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着戏,不理会杨顺仪的话。目光却瞥向那个措手不及的低着头的罗美人,见她穿这个颜色确实娇嫩,我见犹怜的样子,难怪从入宫起一直圣宠不断。只可惜了,空有美貌而已。圣宠不会太过长久的。
大家见皇后不说话,顿时没了意思,也只好静静看戏。
一出《麻姑献寿》唱完后,方笙漾请苏婉瑛点戏,递给她戏折子,苏婉瑛点了一出《满床笏》②倒也很是应景,方笙漾也喜欢看这出喜庆的剧目,便让戏班子唱了起来,另外又点了几出应景的戏。
没多久,众人皆沉迷于戏曲中,后宫的妃嫔日子也过得没趣,现如今能热闹一番听几出戏倒也是美事,皆自己听着,偶尔和身边的人聊上两句。
罗美人心里存着事,听不进去,她身边正坐着苏婉韵,微微拉她的袖子,附耳过去,“我们出去说说话?”
苏婉韵微微颔首,她也听不进去戏,放下手里一把瓜子,然后随着她出去。
千禧宫很大,除了前侧的阁楼,还有宴会的殿宇,中间的空地弄成曲水流觞的式样,罗美人将她带到这里说话,四处无一人,而她两也没带丫鬟。
苏婉韵驻足在水边,遗世独立的样子,“美人有事吗?”
“我和皇后娘娘撞衫,宝林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请宝林告诉我,皇后娘娘有没有生气?”方才罗美人想了许久,又和堇碧讨了主意,说是直接问苏宝林的意思就行了,问谁都说不准,只问她亲妹妹最拿得准。
苏婉韵不知何意,便问:“罗美人,你这什么意思?”
“我……”
苏婉韵有些后知后觉,便说:“姐姐肯定是生气了呀,罗美人且想想,就算一开始不生气,也被杨顺仪的话说的生气了,同一个颜色,但穿在你身上添了几分娇嫩,任谁都受不了啊。哪个女子不希望听到比别人年轻的话呢,谁会希望听到自己比别人老的话呢。”顿一顿,见她尚在思索中,便接着说:“若我是姐姐啊,肯定直接给你个下马威,管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婉韵抬脚欲走,“既然罗美人不信,那又何必来问我。我觉得罗美人该直接去问皇后娘娘,不过…就怕…皇后娘娘不搭理你。”
这样一说,罗美人一下子拉住苏婉韵的袖子,“还请苏宝林给我拿个主意。”
苏婉韵微微低头,看见沟里的水,灵机一动,这是除去罗美人最好的机会,既然她自己贴上来,她也不介意用了这个机会,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忙掩饰过去,旋即微微抬眼,道:“把这衣裳换了不就成了。皇后娘娘看你这么快把衣裳换了,你对着她的时候再恭敬一点,肯定消了她的气。”
“现在就去换?”
“对啊,难道你等方妃娘娘的生辰宴散了再去换吗?”苏婉韵好笑的说:“那就不用换了,你都在皇后娘娘跟前晃悠一天了,那换不换也没区别了呀。”
罗美人一听倒也是这个理,微微颔首,“你说的倒也对,那就去换了吧。”转身便要离去。
苏婉韵哪会让她这么快就走呢,连忙拉住,“你这样做得不偿失哎,你想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方妃娘娘的生辰,你为了不得罪皇后娘娘去换衣裳,可你没和方妃娘娘说过,这样擅自离开,岂不是打了她的脸吗?这样你也得罪了方妃娘娘啊。再说,皇后娘娘和方妃娘娘关系这么好,你得罪了方妃娘娘,岂不也是得罪了皇后娘娘了吗?这样你两头不落好。”
“那我就去和方妃娘娘说啊。”
“你怎么说?说你要去换衣裳吗?众人听了肯定以为你怕了皇后娘娘才去换衣裳的,不怕众人嘲笑你吗?”
“那……”
苏婉韵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苏婉韵的意思就是让罗美人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这样就足够有理由说自己湿了衣裳要回宫去换。原本罗美人不答应,尚在踌躇,但见苏婉韵一脸为自己好的样子,又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了,咬了咬牙,走到水边,脚一滑,失足落水了。
但是罗美人掉下水就后悔了,因为她没想到水很深,原本说好的一落水,苏婉韵就会拉她一把救她上岸。可苏婉韵只怔楞的看着,嘴角浮出一抹笑,没有救她。
看了罗美人几眼,便转身走了。
罗美人这才明白苏婉韵是故意这样说的,就是希望她死。她拼命的喊救命,无人应,也无人答。
罗美人扑腾不了几下,被底下的水草缠住了双脚,一点一点下沉,没了声音。
①麻姑献寿:一出京剧
②满床笏:明清两代,此戏成了从官场到民间的重头戏。这一典故被用来借喻家门福禄昌盛、富贵寿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