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美人当夜才被侍卫发觉救起,救起时身子已经凉了,因着无人看见她,也不知道事发的原由,故而慈裕太后草草了事,称她是失足跌入水中而亡,也没个追封,便直接用一口棺材抬入妃园寝安葬。

罗美人身前虽恩宠隆盛,然她死后竟无一人悼念她,好似这个罗氏不曾出现过一般,不甚凄凉。只方笙漾连着称晦气,在她生辰日竟死了人,但也无法与一个死人计较,念了数日便也罢了。

过了几日,苏婉韵正在内室里午睡,外头却来了个客,钱宝林。堇月也不敢怠慢,忙进去回话。

堇月微微推了苏婉韵一把,扰了她的好梦,微微睁眼,“做什么,扰了本嫔的清梦,仔细揭了你的皮。”

在外人眼里苏婉韵一向待人可亲,连宫里的宫人都道一声好,但也就真正服侍她的人知道这位可是个难伺候的主。堇月即使身为贴身宫女,也只能殷勤着讨好,驭下很有一套手段。

堇月为了撇清,忙退了两步,福身道:“小主恕罪,只是钱宝林来了,在外头等着呢。奴婢不知小主的意思,也不好打发她走。”

她话的意思苏婉韵岂会不知,无非是钱宝林和自己一样是宝林,不能打发人走,只能见她。可偏偏苏婉韵不按常理出牌,素日她和钱宝林没多大的交情,见了也不过行个平礼,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加之苏婉韵看着这人平常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是承乾宫的人,便愈发懒怠,正昏昏欲睡之际,心下更生烦躁,“你去回她,就说我忙着呢,不见客。”

如此堇月也不相劝,只应下,退出去,打了帘,见钱宝林还站那儿,福身道:“钱小主,我家小主正忙着呢,没空见您,您请回吧。”

钱宝林倒也不生气,只笑吟吟如一汪秋水,从袖子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劳烦你,将这块帕子交给你家小主,她看了必然会见我的。”

堇月顿时失笑,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随后接过帕子,应声,“劳烦可不敢当,奴婢这就进去,请小主稍等片刻。”旋即拿着帕子进去了。

苏婉韵正在睡,见堇月进来,“打发她走了?”

“钱小主说了,您瞧着这帕子,一定会见她的。”堇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直觉得用‘打发’二字实在不妥,不管钱宝林如何,自家主子和她平级,况且自家主子也没得圣宠,便一副傲人的姿态,真不像是苏家出来的小姐,和皇后娘娘不是一个做派的,但这些不是她一个奴婢可以置喙的,只将帕子奉上。

苏婉韵拿过帕子,是一块秋香色的丝帕,上面绣着几条如水波纹的白条,一处白条边上绣着两个黑色的圆圈,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她并不懂什么意思,但秋香色她很熟悉,一下子想起了死掉的罗氏,可白条又是什么意思,思索许久,也悟不出来,交到堇月的手里,“你且瞧瞧这白条像什么?”

堇月一看,便说:“这个奴婢也像不出来,不过看着怎么像水波纹。”

苏婉韵仿佛抓住了什么,水?一下子夺过帕子,再仔细看,又见堇月出神,不愿她在跟前,便打发她收拾梳妆台上的首饰,方才睡午觉把首饰全褪掉,只放在梳妆台上,看上去凌乱不已,堇月自去收拾了,只留下拿着帕子沉思的苏婉韵。

没多久,苏婉韵悟了出来,连忙让堇月出去请钱宝林,又让小宫女为自己上妆。

堇月打帘,“钱小主,让您久等了,我家主子请您进去叙话。”随后请了钱宝林去内室。

钱宝林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有些腿酸,走起来有些腿颤,她今儿弃了近身独自来,此时也没个人扶,堇月见此,忙伸手扶了一把,钱宝林对这个宫女很满意,直笑说自己的堇娜比不过她。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正厅。

苏婉韵住的是长信宫缘然居,只她一人居住。所有宫殿里长信宫离兴德殿最远,因此之前并未有妃嫔入住,原本苏婉韵入住时也有些抱怨,嫌这里远,但皇帝答应她,唯她一人居住,她一听省了晨昏定省便也欣然接受了。且信字表示她与皇帝之间的信任,缘然居则是两人缘分使然。有了这样的好意头,她更是欢喜。

而缘然居正厅装扮的很富丽堂皇,这让钱宝林有些错觉,以为进了长信宫主殿。

堇月请了她入座,便说:“我家小主已经在上妆了,等下就出来,小主请宽坐。”

钱宝林自是应下,反正她不急,要急的该是里面那位。

确实如她所说,苏婉韵心里很着急,那天明明没有人在那儿,可钱宝林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回来她到底要做什么?但唯一肯定的是钱宝林不会说出去的,若她说出去,众人信不信还是个数,就算有人信她也没证据。这样想,心下安定了几分。

上了妆后,一切收拾停当,往正厅而去。

“真是稀客呀,钱宝林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干脆利落如珍珠滑落在地。

钱宝林少不得站起来,眼见着苏婉韵缓缓而出,两人互道了礼,而后各自安坐。

刚入坐,钱宝林便说:“左右也无事,便来宝林这儿瞧瞧。”

苏婉韵一边让人上茶上点心,一边笑说:“都是我不好,睡了个午觉,钱宝林来了,我都不知呢,堇月也不说一声,让你久等了吧。”丝毫都不提及刚才刚钱宝林回去的事儿,反倒让堇月背了黑锅。

心知肚明的钱宝林,嘴角浮起一丝毫无察觉的冷笑,却也不想让堇月平白背黑锅,“合该是我的不是,扰了宝林的好梦。”

“无妨,来了都来了,喝杯茶吃点点心再回去吧!”苏婉韵装作好客的样子,让堇月将新做的点心拿出来,但堇月知道她并不是真心的,便推说没有了。钱宝林猜出几分,便摆手说没事,随便用点点心就是了。

如此苏婉韵倒是很满意,这才挥退了宫人们,让堇月在外守着,和钱宝林寒暄起来。

她虽心里急,但也知道她若表现的着急,难免出了差子着了钱宝林的道。

两人都等着对方开口先说那事,然后谁都没提及这事,仿佛就是串个门这般简单。

这个钱宝林可不是那空有美貌的罗美人,她虽家室不错,也是独女,美中不足的是庶出,自家母亲也不得父宠爱,看遍了后院争斗,学了不少阴私手段,故而对苏婉韵迟迟不开口并不心急。

没多久,苏婉韵实在沉不住了,将袖中的帕子取出来,假意问:“敢问钱宝林这是什么意思?”

钱宝林反倒故作不知起来,反问她,“什么什么意思,不过一方帕子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要给我打哑谜了,钱宝林不如爽利些,将想说的话说出来。”苏婉韵将帕子掷在雕花茶几上,“既然宝林能找到这儿来,想必是想说什么吧?”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打哑谜了,”钱宝林继续说:“方妃娘娘生辰那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宝林可还记得?”不待苏婉韵说,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前有罗美人和皇后娘娘撞了衣衫,后有罗美人失足落水。这两桩事情皆与罗美人有关,但凡仔细想想,必然不是巧合二字能说的通的。”

果然是这事,看来我猜的不错。苏婉韵心思转过千万,“那又如何?莫非宝林以为这是存心有人设计的呀?”顿一顿又道:“只可惜呀,罗美人已经死了,即便查出有人设计也换不来罗美人的命。”

这是提醒钱宝林莫要多事儿,毕竟罗氏已经死了,就算查了出来,皇家不会大动干戈,且看罗氏的丧葬就是了,她死了,曾为受宠的妃嫔立时死了,也不见皇上有什么表示,皇家连个追封都没有,即便不和前头死的英懿贵妃相比,就是和上吊自杀的慎和妃相比也差了许多呢。慎和妃是上吊自杀的,按理何家是有连坐罪的,现如今何家不还是好好的吗?

钱宝林笑着摆手,却胸有成竹的样子,“设计与否我却不知,只是…我知道…那日罗美人和宝林你在一处,后来还有人见死不救。”

苏婉韵听她这样说,心反倒定了不少,“呵,这可说的奇怪,你这意思是说我见死不救喽?”顿一顿又说:“你既看见了这一切,那你怎么不去救的?既然现在罗美人死了,尸体还是在侍卫发觉后被打捞上来的,那就是说你也没救喽!那么,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大家彼此彼此。”

“你自己见死不救,竟还倒打一耙,说我见死不救。你怎么知道我见死不救呢?”钱宝林有些气恼的说。

那日看见苏婉韵和罗美人在那儿说话,便躲在暗处没现身,她一直关注着两人,后来罗美人失足落水,苏婉韵只看了几眼后走掉,听罗美人喊救命,钱宝林过去本欲救她,不管她得宠与否,好歹是条人命,便伸手去救,可却被柳才人阻止,眼睁睁的看着罗美人没了声。因此她认为自己不算是见死不救。

钱宝林将那日之事尽数说来。

无心的又扯出了个柳令姜,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苏婉韵不想再说,反正钱宝林只以为罗氏是失足落水就成,其他的也无所谓。有些烦躁的说:“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人死如灯灭,即便你告知上头,上头也不会拿这个来治罪的!”顿一顿又说:“难道你真的不想让得宠的妃嫔死吗?有没有过不救她的心思呢?”眼神瞟向她,“大家都一样。进了宫谁不希望得了盛宠,何必故作清高,故发善心呢!再说了,罗氏已死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