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位于福泽台之后,乃后妃宫殿第二的宫室,象征着荣宠盛极一时。当日择宫时,钟昭容恩宠极盛,皇后便让她入住在此。
主殿织香殿里梁上悬着匾额,淑慎温和,层层软烟罗纱帐垂地,待来了客人才收起纱帐。这样的装扮也就钟昭容一人,心思独特了。
钟昭容正看着话本,和身边的堇洛的说说笑笑,听得外头有个苏宝林求见,堇洛见她微微蹙眉,以为她不喜,便嘱咐入殿来报的宫人,“出去回小主,娘娘没空。”
反倒是钟昭容出声,“让她进来,本宫倒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是。”小宫女出去见了苏婉韵,苏婉韵尚在廊下候着,福身道:“小主请。”
苏婉韵微微颔首,然后缓缓入殿。却未见钟昭容人,暗衬她摆架子,随后询问了那个小宫女,“怎么娘娘没在这儿?”
小宫女暗中嗤笑,此乃正殿,哪个娘娘会平白无事的坐在正殿里?回道:“娘娘在偏殿,小主稍等。”旋即命其余宫人将层层纱帐收起。
苏婉韵见这个宫女有些不懂礼数,原想教训她一番,只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打骂别人的人,终究失了体统,加之她今天来此是有事相求,也只能忍下来,以待后报。亲眼看着宫人将各色纱帐收起,心里暗暗数着,拢共有五十五层纱帐,暗自惊叹钟昭容的这份心思。也难怪殿里一片阴暗,却香气习习飘来,以为是殿里熏了香。
她坐了会儿,钟昭容才簇拥着出来,只见一袭月白色宫装,领口边、袖口边皆嵌着珍珠,长发绾成三乎鬟,又戴着一套荧光珍珠头面,颗颗硕大圆润,一看便知是上乘的首饰,璀璨夺目,衬得她愈发光鲜。也衬的苏婉韵暗淡无光。坐在主位上,拨弄着腕上的玛瑙串珠,脸上微微勾起一丝不察的笑意,冷眼看着苏婉韵。
苏婉韵起身,大礼参拜钟昭容,原本倒也不必行此大礼,但她身为妃嫔头一次拜见钟昭容,况她是奉慈裕太后之命前来,也不得不如此。“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钟昭容手一摆,腕上几只金镯子叮当作响,“起来吧,宝林怎的行此大礼?”
“嫔妾身为妃嫔后,头一次来给娘娘请安,自然要行此大礼的。”
钟昭容以为她在讽刺自己一直被禁足在养性殿,只觉脸上挂不住,顿时不悦,轻哼一声,她还未开口,那堇洛便说:“若如苏宝林这般说,那奴婢倒觉得苏宝林不识规矩呢。”
一向知道堇洛这张嘴的厉害,钟昭容在她开口时便明白过来,假意接道:“嗯?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想啊,这新晋妃嫔头一次拜见后宫妃嫔,得行大礼。娘娘的位分是昭容,乃九嫔之一,除了皇后娘娘、方妃娘娘和陈昭仪娘娘外就是您了,那新晋妃嫔得三跪九叩之礼呢。”堇洛瞧了一眼苏婉韵,递上一杯茶。
苏婉韵心中尴尬,一个小小宫女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她心里自是不好受的,可谁叫自己刚才这样说的,也只能认下,总不能反悔吧。只能挺直身子,行了三跪九叩之礼。长时间不行此等大礼,有些腰酸背痛的。
钟昭容此时心情大好,手一挥,声音格外清脆响亮,“免。”
待苏婉韵起身她才赐座,入座后,钟昭容才询问她,“大中午的,宝林怎的来了?”
苏婉韵暗自咬了咬红唇,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她也不敢说明来意,钟昭容当下明了,挥退了所有的宫人,紧闭殿门,“如此,你便能说了吧?”
苏婉韵心里紧张,手里的绣帕被绞得不成样子,许久未开口,钟昭容本就不待见她,不愿见她,又见她久久不说话,心下更加烦躁,没了方才的温和,蹙着秀眉,“到底想说什么?”顿一顿,举着一杯沩山毛尖,抿一口,“既然苏宝林不愿说,那你便退下罢。”
敢在养性殿里行男女之事的主,还扭扭捏捏做什么,哼,狐媚子。
见钟昭容气急,苏婉韵也只好将事情说出来,“嫔妾此番前来拜见昭容娘娘,为着慈裕太后的吩咐。”
“继续说。”钟昭容一听是慈裕太后,心里有了些谱。
“昨儿嫔妾去慈裕太后那儿请安,慈裕太后便让嫔妾来嘱咐娘娘,养性殿里的事,请娘娘务必不要传出去。”说到后来她自己都难以启齿了,“若传了出去,会毁了皇家的名声。”
那日的事,钟昭容可记得一清二楚,那两人身体交织在一处,屋子里传来隐隐的呻吟声、娇喘声淹没在雨声里。随后她书信一封将此事报给寿康宫里的慈裕太后,自那以后,宫人们看管着自己,一举一动都不忘报给慈裕太后。若非前儿皇上非让自己出养性殿,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出不了养性殿了。钟昭容紧紧的盯着苏婉韵,眼神里充满仇恨,丝毫未掩,苏婉韵一哆嗦,心惊了一跳。
若非你勾引皇上,皇上又怎会在养性殿行此事?我也不会吓得将此事报给慈裕太后,导致严加看管。你这个罪魁祸首,看我不弄死你。老天有眼,让你不得宠,哼,如愿成了妃嫔又如何?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是宝林。
钟昭容旋即低了头,抬手抚着鬟边的一只珍珠镂空钗,眼里多是嘲讽,淡淡的说:“苏宝林有本事勾引皇上,也会觉得难以启齿吗?呵,勾引姐夫,满朝也就你敢这样做了吧。”
“嫔妾,嫔妾……”苏婉韵微微叹气,她确实不好意思开口,尤其是在钟昭容这个什么都看见了的人面前,更是抬不起头。
钟昭容恨的不顾一切的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捏着她的下颚,逼着她直视自己,道:“太后娘娘的话本宫自然会遵守,反正本宫就活在太后娘娘的眼皮子底下,怎么逃都逃不了。只是…你说…若是于贵姬晓得永王死的那天居然是你勾引皇上在养性殿行男女之事,导致永王最后都没见到她父皇一面,她会怎么样?”顿一顿,手上的力更加紧了几分,苏婉韵的下颚已隐隐青紫,继续说:“本宫想着她肯定不会怪皇上的,但你这个小小的宝林必然会遭到她的怨恨的吧。”
苏婉韵说话有些艰难,“娘娘……你不是说…你会…遵守慈裕太后的话的吗?那你…肯定…不会告诉于贵姬的。”
钟昭容不怒反笑,“是吗?”
突然殿门一开,一道光照射进来,殿门口还有一个人影,她穿着素净,伫立在门口。苏婉韵朝光线的地方看去,是于贵姬,脸上闪着泪光,愣愣的站在那里。她顿时意识到必然是钟昭容见她来所以也请了于贵姬来,实在是可恶至极。
钟昭容也有些吃惊,她并未叫于贵姬前来,毕竟她只是吓唬吓唬苏婉韵的,让她为自己所用。但现在于贵姬突如其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向慈裕太后交代。脸色一顿,连忙放开苏婉韵,移步到于贵姬跟前,拉起她的手,“于妹妹怎么来了?”
于贵姬挣脱她的手,退了一小步,看了一眼苏婉韵,又与她对视,“昭容娘娘刚才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听到了什么?”
于贵姬愈发肯定了,却还是问:“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我……”钟昭容也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事情真相,她可怜眼前的于贵姬,很想告诉她是,但又怕慈裕太后怪罪她,若是于贵姬因此闹起来,宫里都不得安生,皇上也因此会责怪她。而且苏婉韵是皇后的亲妹妹,她在养性殿勾引皇上,被皇后得知只怕会动了胎气,这样更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索性一咬牙隐瞒了事情,“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刚刚胡言乱语的。妹妹别听这种话。”
于贵姬却不信她现在的话,仍旧认为刚才的话才是真的。“原本我来是为着昭仪姐姐的事,只如今我自己的事儿都弄不清楚,哪还管别人的事。”然后转身踉跄的走了。
钟昭容连忙示意堇洛跟着,堇洛照做着去了。
苏婉韵这个罪魁祸首,起身走到钟昭容面前,“现在好了吧,你不怕慈裕太后怪罪吗?哼,我劝你自己去慈裕太后请罪。”
钟昭容为她掩藏事实真相,她却不领情,着实生气,“做错事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我。”重重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婉韵不以为然,在她身后啐一口,才离去。
于贵姬得知那个消息,很受不了,一路流着泪走回咸福宫,沿路的宫人们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她也顾不上。
邱贵姬闻讯赶到咸福宫,却见咸福宫宫门紧闭,里头的宫人出来报于贵姬不见人,请她回去。邱贵姬是因着她表姐才和她亲近几分的,如今她表姐在养性殿,于贵姬又不见人,也就对于贵姬无所谓了,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