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人高马大,“高架炮”美帝装备一样,撞拐不行(一腿独立,手扳另一腿至膝盖以上成三角形作“拐”)。“骑驴”时,谁也不愿跟他玩,因为“辎重”太沉。所谓“骑驴”者,乃一人靠墙作驴头,数人弯腰撅腚、前后相扶作驴阵,阵外一骑士助跑飞跨,越近驴头越好,并与之“钉钢锤”。骑士赢,则被骑之驴唤作驴头,骑士继续驰骋疆场,骑士输,则人变驴,驴变人也。一呼百应,他在丛中笑,身经百战了,指挥战役“中”,“攻山头”拿手,一阵“凤凰山”“摩天岭”,不愿做“平原游击队”,野地高坡,废弃的砖房,没落的场站,两军对垒了,土块石子儿作武器,冬天雪团。当看着各式装备各色战服的“子弟兵”冲锋陷阵摧营拔寨之时,少剑波一样,禁不住了他要“啊哈啊哈哈哈”地仰天长啸,气贯云霄。

队伍中,营部不积极,打仗危险,妈妈从不许团部参与。江江可是最好的“同志”了,一贯捧场,尽管报名参军困难,抓“壮丁”也没人要。可他不恼,会不时献上螺丝帽、蛤蜊壳嘛的,偶尔几根江米条、几粒花生米。子弹统统扔掉,刘司令正色道:“易伤友军”,但对有次从家里提来了那把新疆小刀来见极为满意,准许空手白玩了好几次,并留在身边,直到王调找上门来,回家军法伺候,爷爷还有根旧皮带呢,上面有好些疙瘩。

闲话少提,万马战正酣,阵地吃紧时,司令胸吊塑料小望远镜,手提木制大“指挥刀”督战了,刚喊声“饺子给”,才出破砖门,一颗大土坷垃就击中脑袋,鼓起小包,“冲,冲,弟兄们,快给我妈冲。”营部笑了,绕过去伏在土堆后面。“哈哈”地,司令直捣气。

激战过后,嘻嘻哈哈士兵们休息了,席地而坐,三三两两,有的倒在地上。江江满头汗,大红的脸,水萝卜一样。六川带着“拉富”“朱三”过来慰问,笑个不住。营部坐在地上,扔石子,浑身酸软,扔不远。

躺了会儿,江江又凑过来。怀中掏出本小册子,卷卷的,司令捂着脑袋接过来,“咦”一声,手放下,几个忙围过去。薄薄的,脆脆的,一股油墨味,粗粗的字少,画着画儿,“‘要西’,大‘家巧’,江江的”,“光头呢”。又急急翻,“枣馒头”嘻嘻声越来越小,小洞洞尿尿的六川抿着嘴嗤嗤“老五滋滋的,他妈哗哗的。”哈哈营部一下脸红了,背过身去,心突突狂跳…地上几个纸团,犬牙呲互墙缝洋灰稀松,长短条有眼..假装蹲着,一点点挪…水声岸边…血淋淋长布条…下火似大太阳,兹啦兹拉蝉磨电锯,正午白晃晃,没有荫凉。黑影“咚儿”一声,一块砖头扔进后面的粪坑,狗撵兔子般,六川裤子都邋遢地了,老彪大白脸那个白呀……

哈哈哈,笑声一片,蛤蟆吵坑。“咴咴咴”地,不远处家属管理站稻场的驴棚里,丑黑驴蹬地刨腿的,又**郎出多长。

傍晚时分,筋疲力尽回了家。外面小厨房里洗洗,洗着洗着,忽想看看下面,脸又红了。脚底一绊,是天然气的塑料管,太长了,蛇一样盘,还有一根当郞着,细铁管连通屋里火墙,冬天取暖。干嘛都不行,营部踢了脚。走出厨房,进了屋。

晚上,心里烦。拄着脑袋看会儿书,有些倦了,上床睡觉……弟弟骨碌进哥哥身边,妈妈的“蝴蝶”又蜜蜂一样了,嗡嗡嗡,嗡嗡嗡,越来越轻…………

遍地花草,莹莹扎眼。戴黑毡帽头的老乡又来了,据说来自上游,“特”一声擤下鼻涕,大爷胡子上沾着,大袖筒抹。“嗵,嗵”,几只大长抬杆土枪剧烈地往后坐儿,冒着青烟,砂粒喷出去,水花四溅,一大群野鸭“特特特”地飞起来,绕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跑快跑,“好啊好啊”,团部小手紧拍,‘哈哈哩哩’,江江手一松,一只气球轻飘飘‘大桃子’飞了。撒腿团部就追。“呀慢点,这边有船”,一把小波拉住了,**悠悠只小船,渡过对岸。“没了没了吧笨手笨脚”团部跺脚,即没进去,芦**深深,苇叶摇摇。“鸭蛋,鸟蛋”,蒲团花朵,不时抬脚,“小树,黑石头”,曲柳一只挺拔小树一样,枝丫颤颤上下点头,时没时露了,汩汩水吞,苔绿锈颗小圆石油亮。哗哗噼啪的水舔岸沿,大小泥洞,吐吐泡沫,螃蟹乱走,有蛇进出。飘**黏连成条成块成片成缕蛙卵眼睛星星一样。岸泽草间,枝上,刺刺拉拉,生生不息,蝴蝶粘尾,蜻蜓连环,蚂蚱蛤蟆重叠,鸡鸭踩蛋,小狗趴高,淅淅索索,旁若无人。呵呵芦苇墙,一处高平,野豆角野花野草铺褥,“歇会啦”,四仰八叉团部大写,小腿紧蹬。高天流云走马,阳光旋照。嘿嘿嘿,江江临风,站在不远排水闸上面,高架水炮,歪把子,汩汩滔滔,抖抖湍流…“有次瞅见爸欺负妈,光屁溜儿”,小波莞尔,咬了耳朵。嗤嗤吃吃,一拉裤裆,“呀,呀”,“滚,滚…

…滚犊子”,翻身营部坐起,使劲推,“滚”,滚,咚咚鼓跳袅袅,战战身后错错,上下浸透,些些凉意。

天气凉下来。11月8日,立冬。

‘特’一声擤下鼻子,爸爸回来了。风尘仆仆,一走半年,带回不少好吃的,还给团部买了把小左轮手枪,“啪啪”的转,六发,胶皮子弹。一家人喜地欢天。

转过天是礼拜天。一早,房头前面,丫树枝上落俩喜鹊,“嘎嘎”地欢叫。

中午时分,笑嘻嘻,小波来了,照例带点家里土特产。

“波儿啊,再不兴家大人外道了”,盛满饭的时候,妈妈埋怨。

“大姨呀您了别见外,就一点小意思您了”,小波停下筷子,大左撇子呱唧呱唧,说话有礼貌总带“您了您了”多个‘了’,听着总想给‘了’去了。“大姨呀,我妈说了咱不亲谁亲您了。哎,我大呢”,“张叔家串门子,他们才回来”,“我弟呢”,“快别问了,江江那没跑”,妈妈夹菜,小山一样,“可口吗,哪天来,咱摊煎饼”,“不用了您了,这还不好吃您了”,小波满眼笑,低头吃饭。

“咦,大姨呀,咋闻了有股气味。”他嗅嗅狗鼻子,四处乱找。“可能火墙溜的吧”,妈妈说,营部指指,屋子中间墙垛掏了火墙,两层砖,屋外小厨房联气儿,里面接上“葵花炉”,冬天点,两边屋里暖和极了。

“呀气呀真呀好东西,一根洋火做的饭,不像乃们家烧火呀点柴火呀,到处冒烟”,小波羡慕,“呀真地吃香的喝辣的您了。”

“你‘乐’个屁呀”,营部学着笑。

“不兴这样”,妈妈瞪一眼。

“村里不挺好吗,自在。”

“呀嘛也您,支书村长凶着呢。宁要社会主义草,呀不天天开会学习组织讨论,积极着呢,认地几个字了您了。”

“平沙学校也不错吗”,营部只好笑。

“不错嘛,呀换换。”

“换换就换换。”

“说的倒轻巧,舍得吗您”,小波顿顿,挥挥左撇子。“不过我妈说了,你们不厌弃乃们了,咱就是一家人、您了。”

“醋打哪酸,盐打哪咸,这磕儿打的啥弃不弃的,占了你们地儿,说啥了,少帮忙了,工农一家,都是社会主义建设吗。”指导员一样,妈妈笑笑讲,“再说了,将心比心,哪个不打农村出来的,能忘本了,谁还嫌谁了您了。”

两个听了,都笑了。

吃毕饭,临出门,晃悠悠爸爸回来了。“特”,擤下鼻子。

“老李啊,别忘了拾掇拾掇炉子,早点儿点了,烧火墙呢。”

下午,走过基地。看见连部在前,万国在后,正往调度室赶,“哥”,小波叫了声,连部回了下头招招手。俩人来到小卖部。

不大一间平房,花花绿绿的糖果糖豆放在白玻璃罐子里,歪把有个塑料盖拧着,红色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外,柜台上靠墙斜着个长方形木匣子,一格一格的,摆着几盒香烟,红色的“永红”,粉色“墨菊”,“战斗”军绿色2毛2,还有“海滨”牌,1毛九,底下细蓝杠标签粗笔写着呢。摩挲着裤兜,营部掏出把钢镚儿,玻璃面上一顿,买了盒“小奶糕”,5角钱,共有12小块。这是攒了半年牙膏皮换的钱,自然理直气壮,朋友在身边吗。墙角还有只大黑瓮,扣着盖儿,圆鼓肚中间菱形红纸斗大黑字“酒”,对面墙上,贴着张工人师傅画儿,柳条帽,拄着根大铁钳,并临一张是农民姐姐抱着金黄稻子,短发齐耳,后面大草帽,大眼闪亮,大脸红扑扑地笑着。屋里陶醉一股熏熏哄哄陈旧淡淡的气息。

出门不远,一边角落里,坐着个“崩爆米花”的老头,脸黑黑的、深深的皱纹,穿着黑棉袄,戴个毡帽头,檐两片儿耷拉了在额前,两边拉下盖住了耳朵,一手摇把,一手拉风箱,黑色宝葫芦一下下转着,周围围满捂着耳朵的小孩。

俩人赶紧走。“嘣”“嘣”回响声中,穿过基地奔了北,含着“奶糕”呜噜呜噜,边走边讲。

没有什么风,软塌塌的太阳懒懒的。“职工家属同志们”,扑扑,“今晚7点礼堂,窦家庄慰问演出”,扑扑,走过稻场时,调度室后、基地前空地上树的电灯杆儿上,广播响了,播送通知。

小波一听就笑了,指指点点“离村了不远。报幕的乃们村,会计家老幺。寻下厂了的,就是‘小队点’的,男人小个,干狼赛的。”

“是吗”,营部笑笑。断断续续。旁边养鱼池,水墨深不动,有地儿薄薄一层冰碴。几时了铁丝围个简易网,放上螃蟹壳、皮皮虾壳,一提小网,总有小鱼小虾收获。池水清清,水草摇摇了,和弟弟、江江盘腿坐在水闸两边水泥台上,甩下细铜丝弯的小勾、勾上一点小蚯蚓,“钓虾”,妈妈说虾米是“水里的傻子”,阳光下晒会儿,直接放嘴里,脆脆鲜鲜的,一段一段。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小波在身边。

基地远了。向大堤的路上,两个少年边走边吃,说笑着。浅白浅蓝的天空高远,一点一块的云彩,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一直走进记忆里。

“哥,知道吗,我又上大堤了。”大风一个晚上,团部端着盆回来了。“奇了怪了,有蚂蚱,大蝗虫,嘛季节了,我的小树上也是,它们不冷吃嘛呀。”台灯前,他转着眼珠讲,“下午我们去的,玩冰车,江江使劲推,大手套,皮帽子,我倒了。江江说多穿点嘿,小冻鸡赛的,说看见青蛙螃蟹藏在泥里洞里,还有几条小蛇呢。”

“不许瞎跑”营部笑笑,胡噜胡噜瓢儿。

“不过挺好的,我逮了不少全塞书包里了,他们也不跑,全慰劳鸡鸭了,老高兴了他们。明天我还去。”

“哥,我能干吧,我好吧。”大眼明亮,桌前拄着下巴歪着头。刚洗了澡,小脸蛋粉嘟嘟的,小头发黑亮黑亮,一股香皂味。

3、阳光散散,斜斜的,有些空落、干燥、晃眼。“扑扑嚓嚓”的,礼堂房上,麻雀动起手来了。

“×,没完了是吧”三大捡起块水泥块扔过去,“哗啦”四散,闷头赶快跑,“啪啦”“啪啦”粪毛雨点。“此致革命敬礼”,海滨骂,说笑着,俩人往前走。

十字路口,一瘸一拐,有个身影正走过来。“嗯,这不郝胜利嘛”,两个愣住了,“这么快就出来了”,三大嘀咕,转身往回走,海滨一把拉住了。

“嘿嘿不肖子孙黄敬波。”破‘棉猴’迎着走近了,“想不到吧山不转水转,胡汉三我又回来了”,小眼得意,上下打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划清界限凭嘛的避瘟神是吧,是汉子吗。”撇撇嘴又笑了“都寻思我死是吧,妹门儿。跟我斗,爷似好惹的爷爷谁,×他老姨还敢打我,也不问问爷儿眨眼了吗。也不问问老爷子是谁,还问那枪儿呢,似里带底凭嘛的,老子不就打俩鸟吗”,指指戳戳,揉着膝盖,“呸,没妈一个好东西”,骂骂咧咧,一瘸一歪向招待所走去。

“咋回事。”一头雾水,两个边跑边嘀咕。

气喘吁吁进了校门。“哎,周海滨”,经过校广播站门口时,张洁出来,喊住他,“下午排练,别忘了啊”,大眼明媚,短辫俏翘。海滨笑笑,招下手,追着三大,进了五班教室。

这里是向阳院小学,10年前最早还在市区边上的子弟小学迁过来的,一处苇塘高地之上挖垫整发展起来的,接收厂机关及周围区域指挥部的孩子入学。“企业重视教育,好传统,也有办法”,即如随着子弟们长大,到了初中年龄的,原先的老子弟只能转到市里去上,极为辗转辛苦,因此厂里在部分小学逐步增设了初中部,1971年3月27日向阳院小学的初中部分离出来,在小学南面就创建了企业的第一所中学,“一中”,同年又建了“二中”,在‘小队点’基地,72年建了“三中”,在厂区域中间“红砖厂”附近,初步解决初中教育问题。1974年又在“一中”增设了2个高中班,子弟精英们就此汇聚了。这些都是妈妈听班主任曹老师讲的,两个对脾气,家校联系紧,“她妈挺喜欢你的,说学习好懂礼貌”,海滨摇摇头。“她原来是学英语的,俄语也行,你林阿姨最清楚了。”无可无不可地,海滨点点头,她教语文,“老婆儿”厉害,怪不张洁也厉害,走路带风。

年底学校联欢,迎接1976年元旦的到来。提前就准备了,还要参加局教育处组织的选拔赛。年级里7个班,其中曹老师排了个节目,《向阳院的故事》,恰巧同名,去年组织看电影时,大家就满场兴奋。最后海滨和三大都被选上了,三大演黑旦,海滨竟演了铁柱,张洁扮雪花,还有其他班的,像石爷爷是蔡卫东,吴舒曼红杏,扮演坏蛋胡守礼的陆文华等等。剧本是“山虎子”的爸爸改编的,他太胖了,狗熊一样,可人爸工宣队的,最后还是给了他。排练几次了,都挺卖力的。回家后,妈妈给讲解,又请了林阿姨来把关,爸爸也在旁指点。渐渐海滨有了信心,兴趣起来,怪不哭着喊着人们争着演戏,演戏,“这玩儿多好玩,有意思,神魂颠倒,生旦净末丑,粉墨出场。”

这年,下小雪的那天下午,没上课,排练完回来,彤云满布,飘飘洒洒了。家里油桶空了,三大疯去了,独自海滨去打油。逦逦迤迤,想着台词,哼着歌,薄薄轻快,几行脚印。

粮店里暖暖的,始终有一种好闻的香味。窗口伸出个大铝皮漏斗,粮本递上去,服务员就拿那种红蓝铅笔在上面一划,附带还有个小纸条也一划,递出来,开始秤米面。只见他拿个手提式大铲斗往大漏斗里倒,斗下面就是称,分量够了,一提大漏斗,皮斗倾斜着翻过来,海滨三大赶快用带来的空口袋接住,哗啦一下,扎紧完事。再去打油,粮店一角有个大的打油装置。有个大罐,比人还高,半透明一根带刻度的粗玻璃管子,里面黄润的豆油,下面有个龙头,一拧,油就流下来。两人常痴了看。

此刻,海滨小心地把带来的塑料桶放稳,口对着龙头,胖胖的阿姨走过来,沾满面粉的小白手,轻轻按下按钮,那玻璃管里的豆油慢慢慢慢爬高,她操控着速度,快到头了,就让豆油缓缓地停在刻度的水平线上。最后轻轻一拧龙头,豆油就神奇地流下来,装进小塑料桶。也装进了心里。

打着响指,一路低头,雪打在脸上,越来越痒,纷纷扬扬的。忽然,一辆公安车疾驰而过,溅起雪渍。“谁家又出事了”,海滨躲在路边。不由加快了脚步。几行脚印杂沓,家门口围满了人,听到母亲少有的吵闹声。忽然几个人扭着,父亲强挣着回了几下头。

“咚”的一声,塑料桶落地。刹那间,天塌了。

黑了。

仿佛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什么也没了。海滨蔫了,整天低着头,心事重重,一放学就赶回家干活。有时一个人走,小军挎“啪嗒”“啪嗒”地拍着屁股,小布袋里装了钢笔、铅笔、尺子,三两本书外,放一块砖头,有时是把菜刀,熟铜锏目标太大。同学疏远了,有的笑,有的指指画画。有几次,有意无意的,路上遇到张洁,她的眼神悠悠的,欲言又止,海滨低头,转身跑了。三大死皮赖脸的,常拉着扯着,到处走,引他玩,故作轻松,讲笑话,大牙闪亮,更多时睁着无神的双眸,看眼海滨,低头不语,转过身去,静静望向远方。

秃凸的,好冷啊,几场大雪后,天寒地冻。转眼过了元旦。

1月8日这天,北风刀子一样。大礼堂里传来阵阵哀乐声,门口站着解放军,刺刀闪光,小学生们低着头,门口领小白花,别在胸口,跟在老师后面,随着大人们走进灵堂。远远海滨躲在角落里,小心脏缩成一团,没瞧见妈妈的影子。那一刻,空气仿佛凝住,冻死了。

渐渐的,鞭炮声起了,密了,空气中有股怪怪的味道。四处乱走,三大默默跟随,从不提演出大获成功,张洁还被选去局里,参加汇演活动呢。

过年前,小树林方向又传来欢笑声。郝胜利和一帮青工回不去家,继续逮“家巧儿”,雪地上扫出一大块,支起网,细丝鱼线的,若有若无,撒上粮食,还有干的蚂蚱、蜻蜓,设个巧机关,半天不动,麻雀蹦蹦跳跳,鸡喯碎米,也不着急,任它们美全无感觉,只待多了,轻轻一拉埋线,扑棱棱,一勺烩。炸一盆,就小酒,杂毛、杂碎的刨坑埋起来,房前几棵树壮。

“小×最可疑,净花花肠子”,呵呵三大满嘴白烟,点住铁签子,冰车“刷”地一扫,定住。海滨低头,手里鞭梢儿无力,‘冰尜儿’小心转着。他不愿回家。

家里冷清。每天晚上,妈妈坐在台灯下写申述材料,有时整宿,窗影深深。外面朦胧,饭香阵阵,鞭炮声声,海滨捂耳跺脚搓手吸溜着鼻子,看万家灯火温暖。妈妈两颊深陷,原先浓密的头发有些斑斑点点了。梅姐不时来,默默不吭声,有时拉着手抹眼泪。“你要坚强”,林阿姨有时来,以前的同事,“周主任是好人,大家都知道”,语气轻柔,穿着‘列宁服’,“更要注意身体了,还有孩子呢”,拍拍肩膀,妈妈泪流满面,扑进怀里。海滨抹着眼睛,轻手轻脚走出门去。

“哼,冤有头债有主,哪天收拾收拾×剋的,看血口喷人,逍遥法外”,三大讲,咬紧牙关。“跟三大能不能少点往来”,妈妈有时脾气暴躁。

海滨弯腰抓住‘尜儿’,使劲扔出去,“当”一声响,冰上小点,‘骨碌碌’地,旋出多远。

“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熟铜锏斜飞,头撞到树上,一阵金星银针。麻雀惊掠。

三大红了眼,爬起来,又冲过去。“我打打打,臭老傝,盯着我干嘛,欺负我外地的”,郝胜利手脚并用,下手越来越恨,勒住了脖子,“服不服,兔崽子,还闹杂儿。”三大使劲挣,手刨脚踢,翻着白眼,海滨猛扑过去,一口咬住敌人的手。“哎呦,小××的”,“咚”的一拳,鼻子一酸,血飞出去…。

树林里静下来。叽喳几句,秃树枝越发空旷。熟铜锏不见了,海滨袖子一点一点擦着血迹,眼里泪光点点。三大翻身蹦起,拍拍身上的雪土,揉揉脖子、胳膊腿,指着招待所方向狠狠地跺脚,“小×,你等着,我找刚子哥去”。

冰裂了。

不久,春暖花开了。鸟鸣啾啾里的一天,两个来到机修厂基地。基地后面隔着开拓路,就是高高的大堤。

刚子哥家住这里。

“提他干嘛”,梅姐闪眼笑。理理云鬓,红发夹漂亮。

他出生在甘肃,老家山沟出苹果,2岁起就和母亲随了矿,后来跟着出了关。“当年我们一起来的。他家老大。父母没嘛文化不说不道的,倒跟你家最好呢。”“是吗,我咋不知道”,海滨摸摸脑袋。“阿姨随后来的,当年结婚只请了几家,里面就有他家。他家单职工,每月老家寄一半剩不下啥。他说别看周叔不爱讲话,周姨总说刚子啊你要好好学习,他们没少帮忙。他们是好人,他一直记着,一定要报恩呢。”俩人笑笑,捅咕捅咕。

刚子大1岁,比较沉静。他讲“父母老实本分,嘛脏活累活的也拉不下。弟弟曾有条黑裤子,屁股蛋补丁上抹上黑墨水,怕临座小胖子笑话多长了两只大眼。每次去小卖店打酱油,妹妹扒在柜台上看来看去的眼神让他剜心。”他还说,“他一瞪眼,别说班长就是队长少说多少废话。小前儿,他最爱看蛐蛐打架,用小草棍儿捅它拨弄小须子,两个家伙就咕咕的抖翅揪在一起,总有一只猛冲猛打的‘咔嚓’咬下一只大腿,受伤的那位掉转了屁股画着弧紧跑。有一次,他印象深刻,基地里一只鸡斗败了,出血了,其他的一拥而上。”

“其实他挺好的。一笑左边旯还有个小酒窝呢。”“姐,你是不喜欢人家了”,有几次三大嘻嘻,“滚一边去,小毛孩子懂个屁”,姐姐红了脸,扭身昂头走了,‘人说山西~好风光…’哼着歌。

哈哈两个大笑。

“可找到真神了”呵呵,星期天上午,找到他时,他正在基地后面家属站的稻场地上蹲马步,站桩。东边有棵树难得的好,虽然有些不直,但粗壮有力,显得其他的矮了半头似的,树蔓舒展,哗哗枝摆,太阳更好,柔柔的,有点风。他头上微微冒着些热气,穿身黑绒衣,两边带道,白球鞋。一旁还站个更瘦高一点的,“‘大龙’”,他介绍,那人点点头,手里握只“两节棍”,棍之间三个小环,叮铃铃转,响。手扶着腰、前后摆着的是“二虎”哥,他壮一些,也矮一些。俩人比刚子哥小几岁,前后脚来厂的子弟,二虎住别的基地。

他收拾东西。“师父说过,什么时候都别忘了基本功。”两个答应一声,骑车走了,虎哥还回头嘿嘿,挥挥手。

三人回了家,在基地最后一排。基地也不算大,两溜十几排平房,比较整齐。家属区东边,一溜大厂房,有几个门,传出“横横横”的车床声和叮叮咣咣的捶打声。他指指南面几间旧厂房,小声讲,“以前那儿造过枪炮呢。”又指指东南方向,远处有个高高的土坡,“‘红砖厂’在那,当年进厂,遍地芦苇,到处水坑,这附近区域地势最高,是块小岛,渔民老乡的划船在此歇脚打尖。”

说笑着,进了屋。“坐啊,坐啊。贵客呢,没见过呢。”刚子妈停下缝纫机,让座,倒水,加了满勺红糖,上下打量,个子较高,西北口音,颧骨处黑红嶙嶙的直动,“家大人都好吧,住过两年邻居呢,可没少麻烦了”,海滨笑笑,往里错错。

“去,尕娃,买点吃食去”,转身她找钱,抽屉里翻出个旧荷包,仔细检出两张貳角“长江大桥”绿票,小弟出溜出溜跑出去,看样子,个儿跟自己差不多。大家笑笑。

屋里整洁,靠窗是架缝纫机,几件旧家具,高低柜上摆着个小相框,大点的一张上,两个大人坐在中间,胸口别着像章,男人两手摊开,放在腿上,女人侧点身,抱着个婴儿,左边站个男孩,鼓鼓的棉衣棉裤,右边一高一矮俩女孩,大点的梳着两条小辫,小的穿着近膝的罩衣,两腿分开,手垂在一边,直勾勾看着,也没笑。一样的,三个孩子,心口处,右手举着个语录本。

海滨头次来,局促,新鲜,里面一个上下两层的半截柜,深棕色漆,柜门两对,中间椭圆形白底,上面画着大朵大朵红红粉粉的花儿,“这是山丹丹”,“圪碗子”,“那是……”,鲜艳挺拔,刚子哥笑笑,没言传。“这些全刚子画的”,妈妈笑着讲。

“小学三四年级,差不多的时候”,说话时,一挑绣着几只小熊猫图案的小布帘,出了大屋。刚子哥领着,“老爹加班去了”,又指指过道中间小间,窗玻璃上几张红剪纸,“妹妹不知道又疯哪去了。”

说笑着,走进西屋,哥俩房间。

简简单单,没有脚臭味,也没挂些“武器”。紧角有张单口桌,里面摆满几样工具,桌上有把铁锡焊,搁在波浪形的细铁架上,蚊香盘大小一个铁盘,桌沿儿弯着一架车工灯。墙上钉颗钉子,垂下一只灰帆布袋,中间椭圆白圈,斜个红闪电标志。窗台上有台旧收音机,个头较大。“我自个儿找料攒的”,他笑笑,左面真格儿有只小酒窝。

“哎,你家咋三大间了”,闲聊时,三大问。“干部升迁了,留下的。咋着查户口啊,咱家人口多”,刚子哥笑笑。

正说着,红扑扑小脸小弟跑进来,晃着手里攥的羊角羹、果丹皮,小长方盒,小长条塑料纸,鼓囊囊又左掏右掏裤兜,C形软糖一包,花生米、“老虎豆”(蚕豆)、崩豆,小包包,灰白软纸,三角形可爱,统统摆在桌上,“吆西,吆西”。

海滨笑了,直不好拿呢。三大咯嘣咯嘣响脆。

不久,开饭了。刚子哥下厨,灰蓝套袖,扎个白围裙,上面点点小绒花。

“妈,您快过来吃吧”,他招呼,小木桌上,清爽几色。“又不是外人,您别忙乎了。上桌,上桌。”

“不忙不忙,你哥几个先吃。你弟有条裤子,再赶几针。”

饭菜丰盛,海滨又香又快,好段时间没好好吃了。桌子中间还有盘醉螃蟹,层层叠叠,缩手缩脚,团团朵朵,红亮红亮,熏熏酒香,海滨新鲜。螃蟹倒不稀罕,咕嘟咕嘟,小河沟边,张牙舞爪出溜出溜的小玩意紧倒腾,大堤里更有的是,疏疏密密,一条条水网,插着杆儿,一旁圆的几架丝网上,成排的大螃蟹悬悬吊吊着往上爬呢。晚上,手电筒闪过来,‘呀呀的’看网的渔民追,跑不快的,可得挨揍啦。新鲜的是这个季节还能吃到,俩人不解,放了拘束,海滨问。

“这就所谓藏龙卧虎了,民间、江湖处处有高人,有的是办法。”刚子哥笑了,抚抚浓黑的小短寸,小酒窝陶醉。“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就看你寻思不寻思、琢磨不琢磨,下不下功夫了。我师父告诉我的,用一种酒喂,反复几次吐净倒尽,再满满浸了小缸,背阴地儿里藏储起来,盖盖换气,夏天也不怕。小点的螃蟹更好,越小仿佛越长呢。‘大直沽’‘二锅头’粮食酒都成,关键是酒佐,其实也寻常,大堤里野地里有的是,讲究寒对寒来毒对毒,君臣搭配了,讲究相生相克,相克相生,关键是分寸。就像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打拳也一样。”“说起练武来,当年来厂时,最早我们到了厂外,以后转回来的。我爸交下个当地人,就是我师父,会武术,‘戳子脚’一绝,据说祖上传下的,早年间他们那闹义和团、红灯罩的时节,他爷爷当过河东程家林总坛的大师兄,他们攻教堂,杀洋人,灭赃官,专和官府干。我一直跟着学,他规矩多,人家回民,他们抱团。不像咱汉人,有些…。”话题正中下怀。

“那你咋一直不教教我呢”,三大一脸委屈。

“你啊,猴洗孩子不等毛干,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脑袋长角,屁股长钉,一会儿闲着的功夫也没有。哈哈,不敢打扰,爱莫能助。”“再说了,学武可也不是随便的,要讲理、循‘道’,就是守规矩,讲道理,可要看人,可也不能光看人了……”

“说这些干甚。”吃的差不多时,刚子妈才上桌,“讲讲学习了”,看眼小弟,小弟嗤嗤,刚子哥低头不说话了。刚子妈红红脸,低头拣剩菜饭“打食”。

“妈,我带哥俩儿出去转转啊。”吃毕饭,他推开妈,刷锅洗碗,“老家讲男丁再小,女人也不能上桌。”海滨长出一口气。

收拾麻利后,三个人出来了。

有点起风了。一五一十三大讲了,包括事情的判断,海滨补充,刚子哥不时点头,眉毛立起来。他叹了口气,走在前面,低着头,脚底一块块踢着石子,“咕噜噜”飞出好远,几只麻雀忙慌慌飞过,三大侧侧脖子,捡起石子,冲背影丢过去。海滨低着头,跟在后面。

刚子哥站定了,转过身来,“我答应”,轻轻地说,酒窝动了下,不见了犹豫。

海滨心头一喜,抬起了头。

傍晚时分,麻雀们兴奋地挤在枝头,偶尔忍不住了叽喳几句。风小了,不一会儿,对面齐刷刷,来了七八位,郝胜利走在前面。那时,讲究“叫号”,就像古代下战表一样。讲“单挑”,兵对兵,将对将,彼此简单明了,一般不会,一窝蜂一样,大菜刀一片,呼啦啦的全上。这不,在稍宽阔些的空地上,郝胜利左摆右晃,哈腰撅腚跳大神赛的,据他讲练过什么“哈其马”,引得一边的“跤友”“哎呀”“哎悠悠”地赞叹。三大跟着笑了,海滨禁不住瞅紧刚子哥。

只见他左脚尖微抬,两眼老鹰一样锐利,头微微地动。眼瞅着郝胜利前后左右晃,不时近身试探当儿,突然一闪,右腿弹簧一样“噔”一声踢出去,正中膝盖,“扑通”一声,郝胜利跪了下来,随即翻倒,“哎呦哎呦”地抱着右腿。

“谁再上,”刚子哥低声,小拇指勾勾,眼睛雪亮。对面的“跤友”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海滨和三大拍起掌来,“啪啪啪”“啪啪啪”,齐齐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西哈努克亲王。”几个人低了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最后谁也没动地儿。

“英雄,嘛也不说了,算我栽了。”郝胜利扶着两人站起来,拱拱手,一瘸一拐地,咬着牙,领着一帮人灰溜溜地撤了。

簌簌刷刷,风吹林叶,衣角飘扬。

郝胜利还算义气,在此后一段时间里,还真没找海滨三大的麻烦。麻雀们少了骚扰,自然又欢天喜地了。

海滨心里多少有些宽慰。期间,他又和三大去了刚子哥那几次,瞒过妈妈。妈妈每天晚上,仍在台灯下写材料,已经递了几次,到处去投、去找。海滨每天上学,回家干活。闲暇或休息就去找三大散心,玩。基地本寻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日子一天天过去,谁也不可能知道更大的事情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