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是个星期天,凌晨3、4点光景,进行1/4决赛,英格兰对阵阿根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半场就杀得人仰马翻,一派热闹。小红楼里,有个职工活动室,有台大彩电,一帮人光着膀子,嗷嗷大叫。更何况,一方马岛远征大捷,一方球星如日中天呢。
“还是南美的NB,活儿好”,敬之讲,不时揉肚子。“欧洲的也不错,像西德不就刚整了东道主”,‘小湖南’争辩,倍儿精神一点不困,“人家战术好,纪律更好,对嘛,丝傅”,没留意,‘大师’没在,可惜了那张嘴,比解说员还解说员呢。井生笑笑,巴西这届又没戏了,“老马”这回可学乖了,会躲了,不像上届在家看时那么年轻。中场休息时,敬之扛不住了,连嚷‘wo’死了,拉着井生急急下楼,哈气连天的海洋揉眼迷离马灯地跟了。
“哎,咱屋了好像有动静。”宿舍里划拉了,敬之正边噻边走,忽然海洋闪过来,笑笑,神秘地指指,井生正靠墙站着,心里也一动,不都看球去了吗。正在这时,电光火石一般,随着哗啦哗啦,吃食落地,‘巴尔德拉马’一般,敬之飞奔过去,飞起一脚,“当”的一声,门开了,暗影里,两个影子惊坐起来,一人披头散发,被单、衣服紧往身上乱裹,簌簌直抖,猛然间,“×××××××”,雷霆暴怒,敬之疯了一样,冲过去扒下来,啪啪地乱打,“嘤嘤嗡嗡”着哭起来,凹凸的白晃晃的乱躲。“×你妈”,硬撅撅一条身影扑出去,扭在一起,白晃晃的趁机穿衣,夺路而逃,一头撞上了海洋,“哎呀,妈呀”,海洋扎扎着,乱喊乱跳,井生冲过去拉,“SB,有你的嘛”,德全一拳过去,井生一侧头,躲了过去。
“走,咱走”,努力平复住心跳,井生全力,海洋顶着,拉了下楼,敬之母老虎一样,一路地挣,回头骂,“看咋收拾个小×。”一会儿,竟搥着大腿,呜呜哭起来。井生扶着白桦,不住拍肩膀,海洋上下看,周围漆黑安静,啾啾虫透,井生忽觉无聊,淡淡一笑,光打女的了,有点不够好汉。趔趔趄趄的,三个回了小红楼。
以后,风波平息,形同路人。考试正如火如荼,世界杯也到了**。最终如井生所愿,3:2力克西德,大力神杯,高高举起,“上帝之手”,连过五人,“世纪进球”,永垂史册。
这年暑假,伴随同胜心情回了家。不成想,家中气氛却有些异样。父母有些忧心忡忡的,强作笑容的模样。一天,妹妹小声告诉,“哥,我选文科了”,胡噜胡噜脑袋,井生笑了笑。
姐姐病了。白门帘垂着,大夏天的,也不开风扇,窗户关着,淡紫色窗帘也拉上了。姐姐躺在**,盖着薄单子,脸色惨白,“回来了”,笑了一下,大眼空落,嘴唇、嘴角干干起皮,长睫毛越发突出。井生笑笑,俯下身去,轻轻握住姐姐的手,软软凉凉的,“坐呀”,姐姐又笑了笑,脸颊有些红晕,“挺好吧,都顺利吧”,井生笑了笑,点点头,“你快点好吧,好好养养,回头我告诉你”,姐姐笑了笑,眼里竟涌出泪花,使劲点点头,显得那样无力。井生心里一阵翻腾,过了一会儿,轻轻走出去,擦了擦眼角。
“我姐这是咋了”,他低着头问。妈妈眼泪一下出来了,背过身去,身子不由地抖。爸爸拍拍肩膀,柯柯着眉毛,叹了口气说,“有天夜班回来,就病倒了。”
“问啥也不说。也不去医院看”,妈妈转过身子,擦眼泪,擤鼻子,“起初不吃不喝的,偷偷流泪”,妈妈有些见老了,头发竟有些白的了,根根分明,脸上皱纹也明显起来,“我就熬粥,几样清淡小菜,慢慢地吃起来,可不多”,“以后,我又约摸着加上红枣枸杞的做粥,先养养呗。也不敢问她,问也不说,由着她,有时就默默发呆,陪了她睡,有时大喊大叫的,直打嘚嘚,嘴唇都咬出血了,你说,我这当妈的咋受得了”,没说完,又低低啜泣起来。爸爸扶着肩膀,脸也背向一边。井生不住地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爸爸忽然笑了笑,“还幸亏你那同学,你妈煎煮了,炖鸡,熬粥的,都加点,恢复多了。”
“有空,你多陪姐姐坐坐,说说话”,妈妈含着泪说,“她最疼的是你。”
一行眼泪扑簌簌滚下来,井生使劲点点头,重重的。
假期里,寥落,多数在家,有时辅导辅导妹妹数学。海英几次来,见家中气氛有些沉重,有时坐会也就走了。“姐姐好像有心事”,几次小心问,看看井生,眉毛柯柯着,“说话呀你”,又扳扳肩膀,井生只得笑了笑。
心情不好,懒得动,海英看出来了,有时默默拉着手,也不说话。有时纯属逗他开心,说些笑话,井生时不时就说话大声,有时莫名发火,掉下脸来,有几次,海英哭着走了。
一天,井生驮着,来到大堤。水面辽阔,阳光闪着眼跳**,鸥鸟翻飞,远处几只小船悠悠。芦苇、须草、杂草壮茂,杂树野花奔放。四下里静寂,身后马路车燥。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俩人望着远方,默默地半晌无语。
“哎,井生,不好意思了”,海英拉拉胳膊,身子靠近了,小心看着说,“有个强化班,开学前开始,我想早走几天啊,给领导请个假。”
“随便”,井生面无表情。
“知道你心情不好”,海英有些为难,挽着胳膊,又小声讲,“可没办法呀,报名了。就早几天。”
“你爱上哪上哪,不用跟我说”,井生往回扯胳膊,冷笑了。海英紧张了,不由又拉紧了。
一股无名火忽腾起。“走,走,飞,飞”,“一天到晚就是飞,飞,走,走的”,井生突然咆哮起来,“没人拦着你。愿你妈去哪,去哪”,“×”……。
手慢慢松下来,海英惊呆了,深眼睛轱辘轱辘转,不认识了一样,几行眼泪忽然滚下来,猛地一转身,哭着跑下大堤。
硬柯柯井生站着,眼睛望着远方。一会,一会儿,不动,不动,许久,许久了,一直站着。
身边的水在流。右小臂处,隐隐作痛。
远处蓝天白云间,一只苍鹰悠悠地,慢慢地,倔强地飞,孤独地滑翔…………。
3、“父病速归。”9月,开学不久,突接电报,海滨一下傻了。橡树十万火急,急匆匆走了。不成想台风影响,列车晚了点,白天、晚上等,潮湿拥挤的火车站,广播里直说更大的在后面呢。一时间里陷入了绝望。
还好老天有眼,凌晨5点光景,逃难般挤上车,转车时,正好有过路的,一路向北,惶惶如拍上沙滩之鱼,蒙蒙似拐下悬崖之羊。六神无主的,七上八下,咣啷咣啷,摇摇晃晃中,一阵阵迷糊。
呵呵,我能有嘛事呀,爸爸曲曲拳头、胳膊,一点块儿没有,海滨又笑了。嘿嘿哈哈,他又抻胳膊踢腿起来,好啊,三大一劲儿地拍巴掌,一旁的刚子哥也笑了。你啊,还高知呢,一点的科学的不讲,妈妈手点着,一群人哄堂大笑…….“咱去师大吧”嘻嘻文彬小四黄素牙变白了,这不唐国强演的哥哥吗。校门口围满了人,一队学生呼啦潮过去,谁也拦不住,有人振臂高呼,人群中一个女生回了下头,怎么有点眼熟,海滨大声叫,没有声音,嘴被文彬捂住了,拉着走进来。楼底下等,好长时间。好高啊,怎么是个尖屋顶,灰色的,一排排小窗户,一会儿有人下来了,却是慧明,笑眯眯指指,手里握着一卷书。天空有些阴了,飘下点点雪花,地上一行行小脚印,二楼侧面斜伸出个梯子,一阶阶的,缓缓正走下个人,红呢大衣款款,白围脖飘飘,笑吟吟的,仔细一瞧,却是汪晓红,手里捧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海滨高兴地跳起来,咚一声,头撞到树上,金星乱冒。小心点啊,妈妈爱抚着,又坚定说,我还要上北京…………我不挺好吗,爸爸笑了笑,有些瘦了,推推黑框眼镜,又有新课题了,我还要工作呢。你啊,妈妈点点他,海滨笑了笑,端着一杯牛奶递过去,爸爸没接稳,当一声,落到地上………….。
起里闶阆,起里闶阆。“腾”一下,海滨坐起来,“咚”的一声,头撞车顶,一阵刺疼,心咚咚狂跳,大口吐气,汗湿如雨,车厢里一股酸腥的味道。
“咣啷啷”,契契咔咔的,乱光闪,“呼呼”腾腾的,有车错过。
失魂落魄,跌跌撞撞中到了家。竟终是晚了。“爸爸一直等呢”,妈妈哭着说,身旁林阿姨、三大妈扶着落泪,老家来的亲戚不住解劝,梅姐拉着手哽咽。“…….4月15结果出来,医生说肺没大毛病,我就放心了。谁成想是心脏,过方案时突然胸闷难受,撑不住了他,大面积心梗……”,妈妈说不下去了,惨白的脸上,眼泪鼻涕流在一起。“他总说没事,说咳两声算啥,我身体素质好着呢,说老伴啊你还不清楚吗”,她一脸羞愧,浑身抖,“我真叫傻,咋就不知道查查心脏,好好做做全面检查,心肺相连,呕心沥血,他咋样工作的,还有当年迫害,一定是积劳成疾,我咋就这么相信他呢,我真傻,真是傻啊”,啪啪地打脸,三大妈等忙拦,梅姐早已抱紧了,放声痛哭。
“啊”的一声,海滨一头栽倒。周围乱成一片。
“周国光同志,生于…………大学毕业后,积极响应国家号召…….”,“自工作以来,始终忠于党的事业,牢记国家人民重托,脚踏实地,实事求是…………”,“他的不幸离开,英年早逝,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同志,好领导,好榜样。我们决心化悲痛为力量,更好地做好我们的各项工作”“安息吧,周国光同志”哀乐声声,轰在心上,滴出血来,海滨阵阵晕眩。
一切从简,形式全免,爸爸遗嘱。院里还是举行了追悼会,院党委书记致悼词,局里韩怀山--文彬爸和领导们站在第一排,原杨书记、栾指挥等老领导也来了。吊唁告别,家中探望的络绎不绝,医院的小告别厅,花圈排出了门外。
新老同事、邻居、朋友闻讯来了。海英爸井生父母也来了,紧紧握手,井生妈流着泪,井生爸用力拍拍海滨肩膀。
“师母节哀”,“师傅保重”,梁辛平、高伟等也到了。“放心吧,梁处”,院里陪的紧笑着讲,“组织上会安排好一切的。”
按部就班,后续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大家齐帮忙,一切顺利,何况还有个后勤总指挥呢。三大权作了“大了”,三大爸插着腰,做了副指挥,一帮人鞍前马后地跟着忙,“三哥,这边完活了”,“那边也搞定了,三哥”,岁数大点、不认识的也这样叫,海滨听了,看着,眼直晕。
老同学沈宝斌、蔡卫东、陆文华等在家知道了信的也来了,跟着忙活。
第四天傍晚,正商量事时,想不到,营部来了。红着脸,红着眼,手里拎着两只鸡。海滨扑过去,两个抱在一起,“你要想开点”,俩人落了泪,后背拍的生疼。
“你咋来的。”商量完事,几个人先走了。“嗨,甭提了,我咋知道的,说来也巧”,营部胡噜胡噜脑袋,红红脸,“我烦。今儿不周末吗,下午提前跑回来。没成想,下车往家走,穿过公园前面,在‘东风’饭店那,你知道,碰上了谁”,海滨摇摇头,“小姑娘,曹文英,推着车。真冤家路窄啊。起先我想看不见,可眼光盯着呢。就说话了,讲道了你家。就这样回了趟家,我就过来了。”“事情突然,走得又急,也没通知。来我就很感激了,还客气啥。”“也帮不了啥。我妈说了,炖炖可以补补身子”,海滨抓紧了手,“那就谢谢阿姨了。”“客气嘛,没啥”,营部笑了。
“你那咋样了”,海滨问。
“还行吧”,眼睛暗了,脸又红起来。
又聊了会儿。“晚上就别走了”,海滨说。“不了”,营部笑笑,摇摇手,“不添乱了,明儿我再过来”,说完站起来。跟妈妈打完招呼后,“别下来了”,招招手,一会儿,噔噔的脚步声。
屋里静了,海滨叹口气,回到妈妈的房间。爸爸一脸笑容的相框,静静地挂在墙上。
送走老家亲戚。10天以后,渐渐平稳,恢复起来。妈妈又开始灯下忙碌,有时静静对着相片发愣。“事已至此。别耽误了学习啊,我想你爸也会是这样的”,后来有点催着走,海滨犹豫了。
“放心,妈没问题。”她一脸坚强,“我们都记在心里就好了。你爸不常讲吗,‘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酗酒作乐的是浪**鬼’。”
海滨笑了下,点点头,想他们这些人有时就是不好理解了,整天好像就这样工作工作没别的,机器一样,没治没治的。
催促着,终于临行前,中午,三大饯行,海滨饭店,几个同学坐了。一条街又繁华了,南面到花园路交叉路口两侧又起了两溜商铺,其中西侧的紧挨着水上公园的外墙,公园也叫“海滨”,7月1日正式开园了,里面郁郁葱葱,水波浩**的。西侧商铺的中间位置盖了座大棚,是蔬菜、鱼肉市场,也熙熙攘攘的,三大指指一侧的水产台位,水渍淋漓的,“就那儿位置卖过螃蟹、皮虾。”‘噌噌’的,水箱、水盆、水槽里鱼乱蹦,“咯咯嘎嘎咕咕”的,旁边是活鸡活鸭摊位,有现宰的……鸽子在小笼子里团团乱转。
三大点了一桌子,几个吃喝,聊起来。
“来,哥几个再走一个。”期间,蔡卫东活跃,频频举杯,谈笑风生的,酒量着实不小。
“唉,要说哥几个聚一块可不容易。想当年,快板‘四少年’,就缺个李大胖子,当年支援前线走了。去年冬天时,到了他们那块儿地界,我还扫听,找呢。后来人告我,出车祸了。”说完一饮而尽,左臂吊着绷带,宝斌跟着站起也干了,小脸红了,小痘子又涌出来。
“哎,你胳膊这是咋回事。出工伤了”,他指指问。
“哼哼,咱可没那英勇”,卫东捋捋高奔儿头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嗨,这不和当地老乡比划闹的吗。这帮玩儿不讲究,呼啦啦的全上,一村人男女老少不分青红皂白。别说,还真妈不好对付了,要不都说只有真鬼子来了才好使呢。三八大盖一端,刺刀的一挑,大狼狗一上,王道乐土,看×呀×的还不老实了。据说当年这鬼地方,方圆多少里了,还有个车站,就几个炮楼子几个鬼子兵,灭了他们两个村后,当地的这帮怂们全都他妈的服服帖帖,老老实实了。”
“就是,土匪也成,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一哼一哈,文华补充,‘啵’一声,‘水炮’又飞出去。
几个人一起笑了。
“哎,听说了吗。”一会儿,文华摇摇头,压低了声说起一件事。“知道吗,听说齐家堡一带几个渔民偷过来,趁夜班祸害女工,前后强奸、**了十多个呢……”,海滨宝斌惊呆了,瞪大了眼睛。
“我也听说了,就在前不久。应该给×呀×的们全剁巴了,喂狗,大卸八块凌迟,五马分尸点天灯才好呢”,卫东恨得牙直响,嘎嘎攥紧了拳头,绑带直颤。“这种事,要谁家摊上了,倒八辈子血霉了,还叫人活吗,咋出门,谁要啊。想想也真是可怜,作孽,唉”,说时使劲擂下桌子,碗碟叮当地乱跳,引得一边的看。
“看嘛看,SB”,三大忽然吭声了,扫视一圈,那些人都没吭气,脸扭过去。一会儿,有几个还走了。
“嗨,你们都不知道。本来不愿说的”,三大坐直了,看眼海滨,压低了声音,“案子要破了,阻力重重。我姐他们一直忙活呢,据说去年就有了,都不说,这下倒霉的又多了,嗨,真妈没治,丧气,叫×农村人祸祸了”,说完直摇头,叹口气。
海滨也摇摇头,一下想起了刚子哥。
一时间里,几个无语。
“不说了,说点高兴的”,三大倒酒,几个跟了,海滨饮料干了。
又喝了会儿。“三哥,厂里有麻烦了”,又有人来找了,耳语着。三大皱了下眉。
“失陪了我,出去办点事”,他笑笑,站起来。“哥几个你们再好好唠唠,失礼了”,说完拍拍几个肩膀,拱拱手出来了。
“哗啦啦”的桌椅响,海滨代表着送出来。“结完了,你别管了,咱自家的点儿”,出了门,三大小声说。“你这是干嘛呀,麻烦还少了”,海滨过意不去。
“嗨,说这有意思吗,咱谁跟谁”,三大笑了,挥挥手,走了。
海滨回了座。
“皇帝轮流坐今天到我家,三大同志,现在可不一样了。”卫东打个酒嗝,挑挑大指又讲了,“官称‘三哥’,有一号,小子有脑子,手下一帮小弟威风着呢”,几个议论了。
“是感觉有些不一样了”,海滨也直点头。
“具体干嘛的倒说不太清,他嘛也不说”,文华接了茬,“反正是跟以前的‘玩闹’系统打打杀杀的那帮老子弟干活的有点不一样。好像转向了,‘闷得蜜’。向前走,向‘前’走,不朝两边看,你看多么蓝的天啊。哈哈。”
说得几个全笑了。
又聊了会儿,大家散了。
过了一天,告别妈妈,一早海滨就走了。向阳院坐上“郊二”,悠悠****,两半小时后,到了大站。
买好票出来,他点上烟,穿过人流,站前广场,大钟,来到河边,手扶栏杆,四处望望,景色依然,一侧几个闲汉围在一堆,“打六家”,你一句我一句的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又走过铁桥,前面街市转转,繁华依旧,只是新的不多,比不了南方沿海城市。喧喧市声里,又坐上公交,去了营部那。
“那个女生蛮热情,眼睛大大的、喜气儿”,海滨讲。经人一路指点,找到了他。
“准是梁芳,我班同学”,营部高兴,中午要了四个小炒。伙食不错,价格也便宜,到处女生,花枝招展的,“你小子是会找地方啊”,营部笑了笑。下午他们上课,宿舍里美美睡了一觉。晚上,吃过饭后,校园里遛遛。说了半天,他非送站。校门口坐车,转到了大站。
大站周围,商店吃饭住宿出租嘛的,乱哄哄的。过个小店时,营部忽停下,进去了。
车站里,人来人往,大包小包的,一片喧闹,两人的轻语声,淹没了。
“呜呜的”,车进站了,随着人流,拥了进去。
收拾停当,海滨站在车厢连接处招招手,营部在下面低着脑袋。“钢啷啷”的,列车员收起踏板,关门的瞬间,忽然硬撅撅手里塞进一样东西。一包香烟,“阿诗玛”,软软的,热热的。
“呜呜的”,车开走了。海滨不住往后看,巨大的月台,燕尾一样翘着,越来越小,一条条铁轨弯弯,绵绵,月光下,灯影里,一个身影,小小了,一直站着。
一行眼泪,慢慢地流下来,流下来。
几番风雨后,大榕树愈发蓊郁舒展,枝条蓬松垂披,间或颤颤地滴下细流雨线,梧桐落了一地花瓣。海滨抽抽鼻子,空气清悠,沁透心脾,左踮右跳着不踩。清水墙朗润,红、黄、绿屋顶愈发鲜艳。
阿峰穿着件鹅黄T恤走在前面,黑裤子,尖头皮鞋锃亮,天朝白衬衫扎进灰蓝牛仔裤里,衬着腿修长。海滨随着,深蓝衬衣,臂上小牌不明显。几个人夹着书本,走向教室。
一进教室,殷切小昭招手,天朝看了一眼,转身往后走,小昭收了笑,嘟着嘴,转过身去。一会儿,阿峰凑过去了。海滨笑了笑,和天朝坐近“小四川”,罗小刚笑笑,挪挪书本,继续削铅笔。
“叮铃铃”,楼道回声,上课了。一间大教室,铁木桌椅,一排排。两侧玻璃窗宽大,采光极好,阳光足时,有时要拉上彻地的紫绒窗帘,屋顶上几溜荧光灯管,几组大吊扇。黑板是两大块白硬板,可以拉伸,马克笔黑字粗,左边横着讲台,一架幻灯机投射着强光,咔嚓变换。南腔北调的,教授副教的个别助教,你方唱罢我登场,有的高山飞瀑,有的细流涓涓,有的洪钟大吕,有的鱼磬铙钹,有的生动幽默,有的枯涩玄晦,多是阳春白雪,绝无下里巴人。老的多,小的少。男的多,女的少。后一点也应了班里、系里、学校情况,理工科类吗,“僧多肉少”啦,“花骨朵”也憔悴。
海滨摇摇头,还是营部最高,不学文,就学医或上丝绸,春色满园,其乐融融。
这天课后,天朝、阿峰有事走了。海滨回了宿舍。开饭前,没事了溜溜,又来到大门口报栏。
女排五连冠。沈阳防爆厂第一家国企破产,公司法势在必行。改革中前进,人民日报社论。10月1日起国企劳动用工、招工、辞退、待业保险制度试行…………。
忽然,笑吟吟,小昭站在面前,海滨吓一跳。“女朋友吧”,她眼睛俏皮闪几下,递过只包裹,“摸着像毛线诶。”“我收家里邮包时看见了,就给你捎上了。”
“那谢谢了”,海滨道谢,丈二和尚,急忙拿过来,见方方正正整齐,一组珍惜木兰科植物邮票,翻过来,邮寄贴纸右角写着“汪缄”二字,不由紧张,脸红了。
“怎么着,猜到了吧”,小昭嘻笑颜开,“保不准还白围脖呢,许文强那种。”
“哪跟哪啊”,海滨掩饰,“没见‘汪缄’‘汪缄’吗,又不是‘内详’。是女的能这么写。”
“呵,瞧你急的”,小昭点点笑,“要不是女的,能这细致了。”
“瞧您说的,这还新鲜了,男的就不行了。小时我们那基地里大老爷们还织毛衣呢”,海滨说着,笑起来。
“唉,不说这个了。”过了会儿,小昭停了笑,抠着身边梧桐皮,悠然地讲,“不管咋样,还有人惦记了。可我呢……。”海滨看看她,小眉毛揪着可怜。
“你说,也不知小谢到底咋想的,啥意思,为啥总带搭不理的”,新梳了小披肩发,和娇小的身材倒不般配了。
“没见人一天介忙吗,这社那团的,白天上课,夜里也不闲着,单《资本论》好家伙溜溜的一大半了”,海滨替解释。
“忙,可以理解,其实最吸引我的也正是这”,小昭笑了,杏眼昭昭,齿白唇红,嘴角线条略往上挑,透着喜庆。“可这也不全是理由呀”,又嘟着小嘴,喃喃地“难道不成了,真是一点心也没有”,狠狠撕下了一捋树皮,“哼,要不就是惦记上有哪个更好的了。”
“呵呵,瞧您说的,哪有啊,哪有这些了,人还真不是那样的人”,海滨摊摊手,喜欢和她聊,又摇摇头逗,“强扭的瓜也不甜啊。再说了,总不至于就一根树上吊死了。其实要我说啊,我看阿峰不也挺好的吗。”
小昭皱了下眉头,“好倒挺好,条件是不错”,她甩甩头发,捋了几下说,“可是,可是,此地人热情,勤奋,聪明,脑子活,胆子也大,说干就干,可是太现实,未免太物质了,动不动的就向前看,向钱看,发展经济,开放搞活,挣钱挣钱的就光盯着这了,有的不择手段光想这些,一点不浪漫,温馨,舒适,绅士。”
“嚯嚯嚯,好家伙,一套一套呢”,海滨吃惊地看着她,一边称赞点头,一边看她小嘴巴巴可爱的样子,又逗道,“我看都挺好的呀,是不是,实在不行了,也可郎‘财’女貌了……。”
“跟你真心讲。可原来你们男人都这样”,不成想,小昭急了,跺跺脚,飞红了脸,“就知道吃着锅里,看着碗里。哼,我们可不全这样”,说完一转身,拧着小蛮腰,“得得得”小高跟响亮,腾腾腾地走了。
“哎,小昭小昭,我可不这意思呀”,海滨咧咧嘴,追过去。
洁白晶莹,一条围脖,细密婉转。海滨闻了又闻,拧灭了台灯,一段时间以来的痛苦,悲伤,压抑,难受,终于释放出来。晚上,躺在**,枕着脑袋,感觉甜蜜,幸福地咀嚼体味,白信纸、红点线,纯蓝墨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挥斥方遒,也掩不住的青山隐隐,绿水悠悠。结尾处,录着一首歌:
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朵玫瑰,
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她灌溉栽培。
啊,玫瑰,我心中的玫瑰
但愿你天长地久,永远永远把我伴随…………
啊….
…………。海滨阵阵晕眩,走走停停,花盆,花池,花园,花山花海花丘,一大片一大片的盐碱地,一树树壮硕的大麦熟,妈妈回过头笑。一棵斑斑驳驳,遒健参天的大树,结满大朵大朵,莹莹润润的山茶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雪皑皑,野茫茫”….红五星,粉脸蛋。“高原寒,炊断粮”,牛皮带,灰军装,这年10月22,红军长征胜利重要纪念,学校组织了歌咏比赛,班里合唱《长征》组歌。
礼堂里,黑压压全是脑袋。到吴起镇时,“战士们”可能“wo”坏了,晚饭谁都没吃,可能真累了,全力以赴排练数日,飞夺泸定桥一样,全体动员,连五音不全的‘小四川’几个也参加了,各声部要配合,着装要整齐,整齐划一,辅导员、外请声乐老师要求严格极了。唱着唱着时,前方的女红军小昭同志“哇”地一声吐了,周围的紧躲,天朝赶在国峰前面,一把拉住了,并递过去手绢。斗大的泪滴含在眼里,小昭又幸福地微笑了,粉脸蛋,红领章鲜艳。
节目是第二个上的,本就人多,忙乱,缺氧,主席台又拢音,相互影响。要说不紧张是瞎鬼,不断有人上厕所。海滨脑袋嗡嗡着,一着急,竟走错了方向,一排蹲坑,有蹲着的,也有站起来的,赶紧低头,跑了出去。“瞧你紧张的”,阿峰拉着跑,手里全是汗。
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高~于~天。终于雷鸣般的掌声,海滨声嘶力竭,汗透衣衫。
晚上加餐。“天朝这小子,唉唉”,学校旁小排档,两个喝啤酒。意兴阑珊,阿峰晃了,走着走着又想起来,“这次可不行啊,一定约到啊”,“说了几次了,不够朋友咯”,“多叫几个啊,一定一定咯。”
“好,好”,海滨一路上扶,一路点头。
过了两周,终于约好了。这期间,天朝依然我行我素,更忙起来。海滨对了暗号,又找上慧明两次。“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粉红粉白他直弯了眉,急了竟双手合十,“真谢谢了,不方便,不方便。”“上次述及家父一事,小僧一直多上一只香呢。”呵呵,海滨怼一下。慧明不躲,笑笑。
又说了会儿,两个散了。海滨回头望望,好高好高啊,身后茶林,云云袅袅。
到了周六晚上,气象台路35号,海洋学院附近,一家当地老字号的海鲜酒楼里,高朋满座,咿咿呀呀的丝竹悦耳。
4号雅间里,阿峰订了满满一桌。4是“发”,1234,当地人喜欢。“嗳,我说最近人哪去了”,陈英浅笑盈盈,黑底白点连衣裙,脑后扎着条红绸带,“想开点。开心点。”海滨笑笑,“冷不冷啊”,小声问,抚了一下,有点凉。陈英回眸笑了笑。“吃,吃”,阿峰陪在下首,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布菜劝酒,几个人猜起拳来。一时间,语笑欢天,莺歌燕语。
“哎,阿英”,酒酣之际,陈英右侧一个小白脸侧过头小声叨咕,“海关拦着扣了,一堆货,损失惨重,回头给想想办法。”陈英摆摆手,笑笑。“你家还没得办法。那不亏了的吗,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旁边两个嗤嗤。“嗨就是些老顽固,难死猴哥了”,小白脸喷云吐雾,“他不批条子吗,呵呵”,一小子眼翻翻着,“圣手书生我老子萧让了。横扫千军如卷席”,欢闹着,烟酒气缭绕,当地话叽里咕噜,海滨虽不会说,但听得清大意。只是题材太远,不过新鲜而罢。
酒足饭饱,众人出来。“谢还谢不赢呢”,银台前,面红耳赤的阿峰阻住陈英,“毛毛雨啦。咋也有积累”,陈英笑笑方作罢。
“阿霞,跟我回家呦”,出了门,看眼海滨,旁边骆霞拉着手,她没喝酒,眼睛又看下文彬,文彬低下了头。
“人就是NB,我们老傝了。”曲终人散,文彬愤愤,晃**在前面,“去我那吧。”海滨笑笑,也有些不稳了。
树影婆娑,灯火跳**。“早也不言语声,我好陪着去了。我爸不来信,我还蒙在鼓里呢。”文彬又埋怨。
一路上不失喧嚣,几处依然歌舞升平,灯红酒躁。海滨空蒙,“我妈讲内容大于形式。”
一时间少语,回了学校。
校园宁静,曲路弯弯。噔噔噔上楼,文彬推门。一下没推开,愣了一下,海滨不免尴尬起来。“登登”、等,两长两短又一长,文彬忽然莞尔,敲门。一会儿,门开了。海滨笑了笑,跟进来。原来里面有仨小子,正光着膀子,嘻嘻忸怩,短裤的长短不一。
过了会儿,门又关死了。一个小子悉悉索索,从床底拖出台小录像机,不一会儿,灯又黑了。小红灯一亮,刺刺拉拉,颠来倒去,黑白分明,荧屏抖抖,烟雾脚气,荷尔蒙味,团团重重,喘不过气来。窗帘绰绰,紧紧拉着。
不远处,隐隐绰绰的,耸立着一座恢弘的西式建筑。一东一西,王冠样分列,两只绿穹顶,眼睛一样,远远就能瞧见。“韩同学蛮有意思呢”,陈英轻笑笑说,乳黄色风衣下摆、裙带轻扬,有点小风,“阿霞辛苦了,心苦了。”海滨莞然。
圣诞节晚上,两个走在熙攘的步行街上,随着人流涌向教堂。经过一个路口时,一队学生争论着走过去,有的呛呛起来,有的嘻嘻哈哈的,一起朝广场方向拥去。陈英笑了笑,“都是陪你。”说完挽紧了胳膊。下午,俩人去科技馆听讲座了,是个老教授,讲“客家人”,座无虚席的。“土著原住民,原乡外地人,本地人有意思吧。”出了报告厅,她还讲呢,“记得那个小白脸吗。他爸当年部队打到这留下的。就成本地人了。”“那我现在也算‘客家人’了。”“算你聪明。要不那小子直说我男朋友呢,哈哈”,得得得,脚步快沓,挎了胳膊,一顿紧走。海滨笑着,喘不过气来。
步行街两侧,店铺鳞比,灯火通明,商品琳琅满目,熠熠发光。尽头处,隔条主干路,万国商场后,老西关教堂,此刻更金碧辉煌,琉璃世界,梦幻斑斓,两旁高矮的圣诞丛林间,串串彩灯闪烁,流光溢彩,汇聚成河,徜徉流连其间,人影缤纷,仙乐飘飘。
“当当当”,钟声响起,夜空悠远,星月朦胧。廊柱、外檐隐蔽处,不时一只只夜蝙蝠飞来飞去。“那有几个窝呢”,柱影灯彩阑珊处,陈英大眼晶莹,齿白唇红,一脸绚丽,几多妩媚。海滨抽抽鼻子,左瞧右瞅,上观下看,满面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