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接书文,厂长内心挺激动。
上级领导这是知道他的艰难苦楚,帮扶来了。
再看书文内容,厂长却瞪大眼睛,瞬间瘫坐在椅子上。
眼中刚刚泛起的感动泪水,瞬间化为悲痛。
这不是扶持的书文。
而是,令荣兴八厂强制性倒闭。
书文上说:
荣兴八厂,自建厂以来,始终处于亏损状态。
生产出来的衣服,也不能很好满足人民需求。
如此情况,上不能为国创收,下不能为民服务。
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对内改革不突出,效果不明显。
已经不顺应时代的发展。
经上级研究,决定取缔荣兴八厂的国营企业资格。
书文的最后,对厂长的和全体工人的付出,给予了肯定。
让厂长安排好相关事宜,把该做的工作做完,准备好被其他企业接管。
厂长看完书文,欲哭无泪,悲从中来。
他也读书看报听广播,知道有的地方国营企业倒闭,特别是乡镇级的偏多。
但他从未想过,这种情况会这么快的发生在他的头上。
厂长自认兢兢业业,每个月的指标都能按时按量按标准完成。
至于亏损,这样的乡镇级国营企业,本就是政策性的存在,哪有不亏损的。
历史的滚滚淘汰洪流,就这样拍到了他的身上。
“同志,那收购我们服装厂的,是什么企业?”厂长问道。
不知不觉间,声音有些沙哑。
“县城的华荣制衣厂。”
“华荣?”
厂长的表情呆住。
好一阵,他连笑三声。
“真想不到,我还想着华荣能帮我一把,结果偏偏就是它把我给逼到了绝路。”
政府人员听他如此感慨,劝道:
“你不要这么想。华荣制衣厂现在可是我们县纳税最多的企业,是我们县的荣光。”
“荣兴八厂并入华荣制衣厂,这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厂长依旧笑中带哭。
制衣厂在他的手头上倒闭了,这如何是幸?
“同志,那上面会委任新的厂长,还是?”
政府人员道:“这个还没定。在这之前,你还是荣兴八厂的厂长。一切情况,依旧由你负责。”
厂长一阵黯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打足精神:
“请放心,我一定会兢兢业业,努力到最后一刻。”
政府人员本就只是来下达通知的,和厂长没交情,更没共情。
通知下达后,没多逗留。
政府工作人员一走,厂长顿时绷不住了。
啪啦!当啷!
厂长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拨到地上。
“李国超,我艹你娘。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高卓凡,你这没用的傻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为什么偏偏要得罪李国超?”
“邓育民,你这个狗娘养的,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咬我一口。”
“老天爷啊,我一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国为党,你都看不见吗,为何要这么对我。”
厂长边骂,边不断把能摔的东西全摔在地上。
隔壁办公的厂中文员,听着厂长发怒,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敢去问。
这个时候去触碰厂长霉头,这不是找死么。
直到摔无可摔,厂长才冷静下来。
看着一地狼藉,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幼稚和过火。
木已成舟,暴怒又有什么用。
“蓝蓝!”厂长朝着外面大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女秘书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
看到里面的情况,不由得心中一凛。
见过厂长发火,却从未见过他摔东西,这次的事情该是严重到超出想象。
“找个人,立刻把高卓凡给我找来。”厂长声音低沉,已经怒不起来。
“好,我这就去。厂长,要收拾一下吗?”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快去。”
秘书不敢多言,轻微将门关上,转身离开。
“怎么样怎么样,厂长怎么了?”其他人纷纷围过来询问。
“东西全摔了。上次开会时会议上送他的新搪瓷杯,也被摔瘪了。”
众人惊讶无比。
这么严重?
“那是怎么回事嘛,厂长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火?”
秘书摇头道:“不知道。反正看起来很严峻。或许是高卓凡在外面闯祸了。”
提到高卓凡,大家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关于合作的内情,他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
他们只知道,高卓凡把事情搞砸了,没能从马建军和李国超手上拿到合约。
如今,县城的华荣制衣厂生产的喇叭裤,已经火爆出了地区,正在向全陕省蔓延,工人们都涨工资了。
如果是荣兴八厂拿到的合约,现在涨工资的可就是他们。
就算没合约,大家像以前一样也挺好。
可高卓凡那一折腾,败坏了荣兴八厂的名声。
现在,厂里的工人,走在街上可都会被人嘲笑。
以前对他们有多羡慕,现在骂起他们来就有多难听。
高卓凡在干嘛?
他还在街上守着摊子。
除此之外,他无事可干。
他不甘心,也不信邪。
都是喇叭裤,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质量,不就是少了个“香思尚品”的标识么。
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定守得云开见月明。
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渔沟镇的百姓,买得起喇叭裤的,宁愿让人去县城代购“香思尚品”,也绝对不买荣兴八厂生产的冒牌货。
这不,人都守出蛆来了,还是一条裤子都卖不出去。
“喂,高副厂长,还在卖呢?今天卖的是华荣制衣厂的‘香思尚品’不?”
“艹你妈你有完没完?天天问天问,存心惹事是不是?”高卓凡气得怒吼。
询问的男子也不怕他,戏谑道:“你要是卖的是华荣制衣厂的‘香思尚品’,那我肯定买呀。”
“爱买不买,不买就滚。香思尚品香思尚品,天天香思尚品。老子卖的不是喇叭裤吗?”高卓凡怒吼。
“你这穷逼,你就是买不起,还天天在这装逼。我卖香思尚品你买得起吗?”高卓凡越骂越来劲。
若不是有人拉着,他只怕是要冲去和人打起来。
“嘿嘿,老子水泥厂工作的,会比你穷?现在谁还会比你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