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付钱啊?”余小卉问。
“那还用说?”林宽说。
“不局限在黄金柜台,可以买钻石的了?”余小卉讽刺。
“那关系不一样了嘛。”林宽说,开始抖着腿。
“一会儿乔红楚来了我让她帮我参考参考买什么样的。今天约好了让乔红楚陪我上医院。”
“富理想怎么还没有来?你呼他一下让他赶紧到。”林宽说。
“是你记错了。我跟他本来约的是9点半。你偏得说是9点钟。”余小卉看了看她的潜水表说,“9点20了,再等一会儿,富理想向来不迟到。”
“你对他很了解呀?”
余小卉斜了他一眼说:“还可以。”
林宽本以为让余小卉去看钻石项链,就会把她支走的,不想没有好使,他很后悔,后悔不如自己先来了。可总觉得当她的面儿点饮料更好些。现在却支不走她了。忽然计上心来,他说:“你先坐着,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一段路,林宽拐到一个廊柱的后面站住了。他用手机呼了余小卉说:乔红楚,我在北京饭店外面等你,你怎么还不来?
呼完,又故意停了一会儿才回到余小卉身边。
余小卉正奇怪地看着呼机。见他回来了,抬头,有些奇怪地说:“我跟乔红楚约的是10点。她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谁像你呀?跟谁约会都不守时,随便浪费别人的时间。”
“她来早了从来都是静静地等我的。从来不呼我让我速到。”余小卉说,“真怪。她的声音那么女性化,呼台还打成了乔红楚先生。”
“那你应该出去看看。没准儿她有急事呢。”
“也是。”余小卉说,就站起来,向外走。
林宽长出了一口气。他双手搓了搓,然后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白包,把粉末状的东西抖落在盛着橙汁的玻璃杯里。然后他查看了一下杯子的边缘,没有留下粉末状的东西。他却不放心,还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把杯子移开,还把栗色的木桌子擦了擦。他收回身子,把背紧紧地靠在椅子上。他双腿抖了抖,然后把右腿架到左腿上。他把身子向前探了探,把双臂交叉着放在腿上。还是不舒服,他又把双臂分开垂下,把右腿放下,把左腿架到了右腿上。
余小卉回来了。
“没顺便去看看钻石项链?”林宽问。
“那么着急干吗?”余小卉说,“凭我和你现在的关系,别说是一条钻石项链了,就是一辆宝马车放在你那儿我也不着急取了。因为不会放着放着就没有了。”
“那么自信?”
“那当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富理想来了,铁着脸。
林宽假装宽容地笑着。
“我一会儿还要去专访。”富理想说,“我只能在这儿呆半个小时。”
“好的,好的。”林宽点头。还点着头,他事前让别人这时候“一定”打给他的手机电话响了。
“信号不好,”他站起说,“我到门口去打。你们俩先坐着。”
林宽走后,余小卉说:“你干吗那么狠呀?你知道你哥把本儿都投进去了,你这么一折腾他可惨了。”指着橙汁说,“给你叫的。”
富理想端起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喝完抹了抹嘴说:“我不制止,他以后会更惨,你知道吗?他坑害的是多少人啊?后果不都有了吗?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打赢那场官司。”
他说的话哪有影儿啊?余小卉想。
这时候手里拿着蓝色大信封的一个快递公司的男孩过来问他俩:“请问东楼怎么走?”
“我怎么知道?”余小卉白了那人一眼说,“你怎么不去问这儿的服务小姐?”
“服务小姐不在。”那人诺诺地说,“谢谢。”
“等等。”富理想说,“我去过东楼。让我想想。”他左右看了看,手指一指说,“那边。”
“谢谢。”那人说。
富理想说不谢。
尽管这些没用的闲事,余小卉想,也没有多想,因为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小卉,你在哪儿呢?”乔红楚说,“我中午有事要早点回医院。咱们提前半小时行吗?我现在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我也早就到了。现在在大厅里面呢。”余小卉说,抬眼看林宽回来了,就对乔红楚说,“你别进来了。我现在就出去。”
“慢走。”林宽拍了拍余小卉的肩膀说。
看着余小卉走出大厅,林宽的眼睛才转过来,看了看富理想眼前所剩不多的橙汁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富理想问。
林宽指着富理想的杯子说:“没感觉到吗?我在你的杯子里放了蒙汗药。”
富理想感觉了一下,是有些晕。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了包里,把自己一会儿准备采访用的录音机打开了。
“你以为我今天约你来是和你讲和的?”林宽把手一挥,“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你也不能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富理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宽哼笑着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过我也可以先透露给你一点信息。我要送你去见乔红楚。”
去见乔红楚干什么呢?富理想想,他马上明白了。
“我同学今天当班。”见了面乔红楚说,“我都安排好了。我陪你到那儿就得走。医院要评三甲,下午开大会。”
“不是下午开会吗?”余小卉说。
“我中午得赶出来几个病历。”乔红楚说,“走,咱们打个车吧。”
“哎,差点儿忘了,”余小卉说,“我去医院不能自己掏钱啊。你等一会儿,我去找林宽要钱。”
“林宽也在这儿?”乔红楚说,怕引起余小卉的一丝误会,就兀自转了话题说,“回来找他报销不是一样。我先给你垫上。”
“先拿在手上塌实。”余小卉说,“走,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林宽一侧脸。天!余小卉和乔红楚正进大厅的门。难道余小卉看出了端倪?看见她和乔红楚一起过来,林宽犯了猜疑。不管怎么着,不能让余小卉知道真相。何况还有乔红楚在。林宽看了一眼有些昏沉的富理想,快步迎着余小卉两个过去。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上袭而来的昏沉,富理想也还清醒着。他把头耷拉在椅子背上只是为了想办法。他不能直接叫,因为他的身体不是林宽的对手,何况他已经被用了药。他只能靠计谋。可计谋在哪儿呢?他突然间吃惊地看见林宽起身走了。他是真想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此时出去叫车?他是给他吃了药,只把他扔在这里?怎么选在这里,而不是荒郊野岭?他从几个疑问中抬起头来,他不甚好的视力没有看到余小卉和乔红楚。他倒是看到了正从他身边路过刚才问他“东楼怎么走”的快递公司的那个男孩。
富理想拦住他。
“你是快递公司的吗?”他问。
男孩说对呀。
富理想从包里掏出录音机说:“你帮我送一下这个。”
“送到哪儿?”男孩问。
宿舍地址比报社的简单,富理想想,就快速地掏出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慌乱着把地址写了上去。他边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边把地址重复了一遍。
“不用找钱了。”他说,感觉头晕起来。
“先生,”那快递的男孩说。
看着林宽已经过来了,富理想摆手说:“不用管我,你快走吧,拜托了,一定把东西给我送到。”
那男孩点头走了。
怎么好像听到了乔红楚的声音?他一抬头。可不,乔红楚正和余小卉并肩走在落地的玻璃窗外。他想喊,可是,喊不出来了。也来不及了,林宽已经走到了面前。
林宽看着他笑着。
他感觉自己撒手了,不由自主地,对眼前的一切。
林宽拨拉了富理想几下确信他已经昏过去了,才假装跑出去跟门童说:“我的朋友昏倒了,快,帮我叫辆车。”
这是精神病院?
“这么捆他不难受吗?”林宽摸摸富理想身上的约束带假装小心地问护士小胡。
“对付躁狂病人只能这样。”在水龙头边洗手的小胡没转过身说,“他发起病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
“是是是。”林宽说,看到富理想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林宽的眼光变成了一条蛇,这蛇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说“怎么样?把你送进来了吧?”。
富理想的眼睛黑黑的,闪着纯真却迷惑的光。不敢面对这样的眼睛,也怕医生看出其中的蹊跷,林宽眼光的“蛇”又突然硬着脑袋,把毒芯子向他猛地吐了吐然后收回来,仿佛说“在这儿呆着吧,你。”
一个穿白色带蓝条病号服的病人端着饭盆过来,朝富理想嘿嘿地笑。富理想也向病人咧咧嘴点点头。
病人却突然用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富理想嘴边说:“喂喂喂。”
“小胡。”林宽叫。
小胡回头,眼光犀利地扫了那病人一眼,喊:“不好好吃饭溜到这儿干吗?滚!”
“这里面真是没有一个正常的。没办法。”小胡擦了擦手摇头走过来。
“也真难为了你们。”林宽说,把三张百元的钞票塞进小胡的白大褂里。
“碰到懂事的家属还好。有的家属比病人还混呢。发病了就知道往这儿送,出事了就赖你。也不是高干特护病房,谁能24小时看着?”小胡说,“但得有工作谁愿意做这个?”
林宽点头。
富理想看着听着,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起身,却发现了自己被白色的布带子捆住了手脚。
“这是哪里?”他问林宽。
“得了这种病也不要紧。”林宽过来拍拍他的手背说,“咱们慢慢治,咱们有钱。”
“这是哪里?”富理想问,语气紧了,冷了。
“安宁医院呗。”林宽说,“要正视现实,精神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精神病的发病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点四。社会压力太大。”
富理想想起了他喝下的橙汁儿,他想不动声色地揭露似地问林宽:“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林宽避而不答,林宽说:“咱们有病赶紧治。越耽误越糟。”
“护士。”富理想说,“我没有病,我是被别人陷害的。”
小胡看了看富理想又看了看林宽说:“你这个弟弟病得不轻,不只是躁狂,我看他还有妄想症。”
“我有钱,有什么好药尽管用。”林宽假装无限诚恳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没有病!我是被人陷害的!”富理想喊。他想起来,可约束带捆住了他的手脚。他只能拼命地动躯干。他的屁股使劲撞击着床,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宽,你害别人不够,现在还害上了我?你怎么能忍心?我可是你的同胞兄弟。”
林宽小心地看着小胡,问:“用给他服镇定剂吗?”
小胡摆手,说:“先看看吧。”
“你脑子真的出现了问题。”林宽假装语重心长地说,“你总说我害别人,我是想挣钱的,不想害人。这年头谁是傻子?没有药效谁会买?”
跟林宽说不清楚,富理想就把头转向护士说:“我真的是被陷害的,我是记者,医药报的记者。我怎么能有病?”
“医药报的记者也不能保证没有病。”小胡说,“我们院的医生还有得精神病的呢。”
“你们没有脑子吗?有没有病你们看不出来吗?”富理想喊。
“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躁狂症。”小胡说,又进来两个穿白大褂的。
“你们医生就这个水平吗?”富理想失望地摇头。
“水平高的人更容易得这个病。”小胡说,“你不就是研究生毕业吗?念那么多书干吗?越念越傻。”
“混蛋!”富理想骂。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两个字,尤其是“蛋”上了,骂完后他感觉自己甚至有些窒息了。但是他胸中的愤慨还是太多了,他止不住地让它们喷涌而出:“狗屁,狗屎,你们不配在这里。”他突然笑起来,“你们才应该被关起来。你们有理说呀?你们怎么都闭嘴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出去了。林宽和小胡握手准备告别了。
“啊!”富理想突然长声尖利地叫起来。
林宽的手还没来得及和小胡的分开。他些微颤抖地看着富理想。
富理想还想动,但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按住首尾的鱼一样,任他们宰割。他今天才真正体会了什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动的只有脑袋。他的脑袋使劲地向左转一下又使劲地向右转一下,好像要挣脱出身体似的。可是没用。
“啊!”富理想又叫起来,发出的声音却不是先前那种声音。
“多么典型的躁狂病人。”小胡说。
富理想“啊,啊,啊。”地叫着,感觉自己像一只咬人的狗。
“我替你收了个病人。”乔红楚刚进屋主任就打来电话说,“是躁狂症,挺厉害的。小胡已经让他安静下来了。”
“我马上去看看。”乔红楚说。
放下电话愣了愣神儿,想到尉少安,她轻叹了一口气。她打开了一扇窗。她不能透彻地呼吸窗外的空气,像这旋开窗一样,只能在限度内,医院外的人不能了解的限度里开合。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把柜子打开,把白大褂套在白色的连衣裙外。
进了兴奋室,她朝前天空出的左手边靠窗的2床走去。**的人已经被换上了病号服,也像被处理的其他躁狂病人一样,被约束带捆绑着。乔红楚医生的平和而冷酷的眼睛寻找着病人的脸,借以区分他和其他病人的标志。午宁静的淡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脸上。这是荫凉的朝北的房子里夏日里宜人的阳光。
她的眼睛超出了平和和冷酷。她感觉那阳光像阴冷的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脸。她的整个身体缩了一下。她感觉凉意从指尖从脚底开始往上窜。她怎么会想到主任替她收的这个病人是富理想?!富理想闭着眼睛,脸上是受难者痛苦却庄重的神情。她不知所措正想走开时富理想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一簇火猝然地从他的黑眼睛里升起。
他仿佛看到了救兵似的,嘴角旁坚毅的线条柔和起来。“乔红楚,你可来了。”他喊,“你知道我没有病。”
她移开刚才的位置一步,把刚才落在她身上的吃惊和凉意抖落掉。她又恢复了她柔弱却是有些冷的声音。她说:“进来的人都这么说。”
他想起床,可仍旧是动弹不得。
“是林宽陷害我的。”富理想说,用他黑黑的眼睛看着她。她看不出他和林宽的渊源,她只相信症状,富理想想,怎么办呢。有主意了,他说:“林宽用抑郁症的名义把我送进来的,你们这儿的医生又说我是躁狂症。你看这多矛盾。”
“没什么矛盾的。你是躁郁症。”乔红楚说,就走出了病房间。辩论不是她的强项,她的强项是逃走。
“乔红楚!乔红楚!”她听见富理想死命地叫她。
“乔大夫,”一会儿小胡跑出来说,“怎么处理?还用电击吗?”
“给他用奋乃静。”乔红楚说。
富理想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的瞬间马上感觉到自己麻木的四肢。他看清了那是捆他的带子。他的心“悠”地沉了下去。一个病人木然地移动着双腿走到他面前说:“对不起,我做错了,请你原谅。你说我还有改正的机会吗?”
他对我做什么了?富理想一下子愣住了,他正犯愁不知道如何回答时那个病人又走到另一个病人跟前说:“对不起,我做错了,请你原谅。你说我还有改正的机会吗?”
他在精神病院里,这不是梦。他努力将自己平复下来的时候,又有一个病人高声唱起来:“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护士!”他喊。
“护士!”有两个病人马上出去叫,“富理想叫你呢。”
护士小胡一会儿进来了,铁着脸问:“干吗?”
“这屋环境太差,我呆不下去。”富理想说,“他们还那么大声地唱歌。我心烦。”
小胡笑了,说:“那你就赶快恢复,好了就把你从兴奋室送到普通病房。”
“我现在就恢复了。”富理想说。
“你恢复没恢复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等乔大夫来了你跟她说吧。”
他想到乔红楚,心又狂跳起来。他把对她的爱情掩饰在平静如水的十年的岁月中,克制着自己不喊出来,如今他用那么大的力气喊出她的名字却是在精神病院里?!他成了她的病人?!他无法承认这点。但他知道了他的“病”和他否认此病的喊声的大小没有关系,所以他“安静”了下来,虽然他的心中烦躁难安。
新来的吧?
富理想的身体终于承认了病床,承认了约束带。他高高地抬起下颌头顶向脖子这边缩着仰望着外面的天空。窗外是下午的晴朗的天。因为日光的作用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深切的蓝。这方蓝中什么也没有,他张望了半天,只有一个他不知什么样的灰色建筑的一角。他可能已经永远失去了这蔚蓝的自由。他感觉夏天将成为记忆了。他的泪悄悄地流下了。它们没有顺着鼻梁往下流,它们分别沿着他的左右眼皮流了下去。他把头慢慢恢复到正常的位置。
他开始注意到这医院的窗户。上下固定,横着开,宽度在30——35厘米左右。他知道了,这是怕病人跳下去。
约束带被解除后富理想还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四肢感到了肿胀,但他不理会它们。
“下床活动活动吧。”护士小胡说。
他也不吱声。
到了晚饭的时间他也不起来吃饭。他想引起乔红楚的注意。可乔红楚并没有多理他,查完房后就回办公室了。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一个病人说:“你们听,富理想放屁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
他感觉羞辱像一片乌云滚过他的脸。
他觉得他躺着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起来了。护士小胡不知他要干什么,就跟着他,看到他看上了电视,这才放下心来。
是个电视剧,演的是一个有钱的老板突然变成傻子了,先是用两个食指勾着自己的嘴,伸着脖子,瞪着眼,然后指着对面的一个人说:“嘿,他笑了。他笑了。”
底下就有好几个病人开心地笑起来,高兴地鼓起掌来。
富理想还没有习惯用看病人的眼光看他们。所以他很烦躁,他走上前去“啪“就换了一个频道。
一个病人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换回了原来的节目。
富理想又换回来。
那人不再换了,用自己的眼睛盯着他。富理想瘦弱的身躯直面那人的强壮,但他看不到这些。
乔红楚在给富理想写首次病程录:
个人史、家族史:无异常。
病前性格:外向、爽朗。
体格检查:T:36.8度 P:80次/分 X:18次/分。
一般情况:全身皮肤无感染,全身浅表淋巴结未见肿大,心肺及腹部未见异常,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
精神检查:神清语利,意识清楚,定向力完整,被动接触尚好,记忆力无异常,烦躁不安,注意力不集中。
写完,乔红楚合上病历,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出门,反手把门撞上。
乔红楚进了饭厅兼娱乐室看到富理想已经和一个病人打得难分难解了。他怎么这么惹事呀?一丝不快写在了她的脸上。
她是从内科半路改行到精神科的,她觉得精神病人也很“好玩”的日子早已过去了。她怯懦的本性,把病人不当成病人,对他们纵容的日子也早已过去了。她所剩的只是医生对病人的态度,习以为常,不乏冷漠的,程式的关心。
可富理想毕竟是个特例。她看出了小胡想从她的脸上读出什么。那怎么可能?包括尉少安,谁能从她的脸上读到她的心里去?
“乔大夫,”小胡说,“怎么办?”
“把富理想绑起来。”乔红楚说。
不管是好是坏,习惯是让人感觉安全的,富理想被约束带约束在**后不再怒骂了,他旁若无事,甚至有些张扬地说笑。除了他慢慢了解了这约束带所能约束他的不过如此,他还有些挑战的意味。
“熄灯后不要再说话了。”把灯替他们关上后小胡说。
富理想没言声。小胡刚关上门,他的话就冒了出来。
“富理想,”小胡拉开门说,“你再讲话我就给你用电针。”
“来吧,我不怕。”富理想说,“你一下子能把我电死我才高兴呢。”
不能和病人计较,小胡返身回去看电视。他的心逐渐脱离了富理想进入了电视剧中。看得好几个频道都说再见了,小胡却听富理想还在说话。他一下子拉开门进去说:“我在安宁医院呆这么多年,没见过像你这么腻歪的。”
富理想笑了一下,说:“我也是不由自主的,有没有药能让我吃完不说话?”
护士的权利太小,小胡就去敲门找乔红楚。
“富理想还在大声说话。”小胡说。
“给他注射2ml复方氢丙嗪。”乔红楚说。
他们就这么随便地让他丧失意志?富理想晃动着身子,想把笼罩在他身上的迷惑抖落掉。可是他的身体又是那么地易于屈服。他感觉睡眠这只手抓住了他。他昏昏沉沉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从恶梦中惊醒。
“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就到了这里?”他大声地说,“怎么办呀?怎么办?”
他太深地陷入到自己的痛苦中。他竟然没想到周围的一切还在睡梦中。
“富理想,”小胡进来吃惊地说,“你醒了?”
富理想仿佛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关切,所以他和善地答:“对呀。”
可是小胡的和善消失了,小胡说:“你睡不着就在**躺着,别人还睡觉呢。”
富理想觉得他和别人没有对话的可能,所以他就唱歌:再回首,旧梦已远走,再回首,泪眼朦胧,留下你的祝福长夜温暖我,不管要面对多少伤痛和寂寞……
乔红楚差一点笑出声来。她从没有听过这么难听,这么跑调的歌。可他的情绪却很到位。她也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写出的歌,她想,幽幽暗暗反反复复,长夜温暖我……她轻声叹了一口气。
其他病人也跟着唱起来。
乔红楚还想留下来看看,可接班的大夫已经来了。
尉少安的政治身份也变成了预备党员。这使得他勤恳起来。这天他9点钟刚迈进报社二楼大厅时,他听到好像是他们部门的那部电话疯狂地响起来。他快走了两步。果然是他们的电话。他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公文包就把惊响的电话抓了起来。
“你好。”他说。
“你是尉少安吧?!”电话那边急切地说,“我是富理想啊。我喝了长远公司林宽的迷混药被陷害进了安宁医院了,你火速让单位派人来营救我。”
安宁医院?火速营救?尉少安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想笑。真的假的啊?他想,这富理想出的事怎么都那么绝呢。“林宽怎么陷害你的?”他问。
富理想就讲了一遍。
恨透了富理想苦于没有机会报复的尉少安听后哈哈大笑说:“我看你真是迷糊了,你没看到我吗?当时我也在场啊。”心想,这正常人呆3个月在里面也不能正常了,我唬他算了,“你不知道吗?你住院的押金还是我从单位给你申请的呢。不能歧视精神病人,社长听说了,一下子就同意了。这么多年报社还从来没有人住过那个医院呢。”说着,听不到富理想的话了,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对富理想的训斥:这屋你们病人不能进知道吗?滚出去!
说是说,他还是有些不相信。等到中午听大家都在议论富理想进安宁医院的事,他才开始有些相信。他的心里很复杂,有些幸灾乐祸,也有些难受。
晚上正和乔红楚一起吃饭时有人敲门。
“我是快递公司的。”来人说,说着递过来一个蓝色的信封,“我昨天来了半天门没人在。”
“给谁的呀?”尉少安束着手说。
“那人没说。就说送到这屋。怎么着?这是单身宿舍?”
“那人长得什么样?”
来人描述了一番。
“是富理想?”尉少安说,“他说把这东西送给谁了吗?”
来人摇头。
“放这儿吧。”尉少安接过,快递公司的小伙子走了。
“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尉少安说,“不会是炸弹吧?”就把信封打开。
“是他的录音机。”尉少安,有些怀疑说,“他把录音机快递给自己?”
乔红楚也没说什么,就张罗着做饭。吃到半道乔红楚说:“富理想住到我们医院去了。”
尉少安看了她一眼说:“你消息挺灵通的呀?你们医院每天入院的不是一两个吧?怎么就那么注意他?他长得英俊?”
乔红楚也没敢说富理想正是她分管的病人。
尉少安还讽刺她。乔红楚忍不住流泪了。而她的眼泪对他来说是个中性的表达。既不是消解,也不是乞求。他也很奇怪:她为什么流了眼泪却从不低下头来?他想她一定有精神上高贵的东西。这个女人对他充满了玄秘。
“宝贝儿,”惹完人家还得哄,他说,“别跟我这样的小人计较了。现在富理想住院了,咱们何不痛快痛快?”
她觉得他用**的办法解决问题的方式很无耻,所以她皱着眉。
“别皱眉。宝贝儿。”他说,“要是你的身体现在还接受不了我,那么你先回去吧。你的身体会想我的。半夜来吧。说好了,半夜一定来。”
乔红楚接班后先看了看富理想的病历:生活能自理,能主动进食,量还可以,吃了菜一碗,米饭一碗。
她突然感觉到恶心。她用手平复了几下胸口。已经过了十几天没来月经了,她隐约知道了什么。这使得她的心沉落了下去。
富理想中午也不午休,在楼道或饭厅走动。护士去哪儿就跟着去哪儿,说自己没病。
“我现在去厕所。”最后护士小胡说,“你再跟我进来我就给你用电针。”
富理想无奈只有停下来。正在这时候,突然听到“哐”“哐啷”两声响在走廊靠近乔红楚办公室的那头。
富理想转身,跑了几步看见了:大门——关着他们的这扇对开的大门——的一扇在门框上郎当着。而那个身强力壮刚才一直徘徊在门前的病人不见了。
这不正是他逃跑的最好时机?他的惊喜还没有来得及落实,就看见乔红楚走了出来。
他们的目光对峙着。在他们对峙的目光后还压着已经跑出来的其他人——病人和护士的目光。
他可以从这郎当着的门上过去,如果她过来拦他,他可以把她推开,尽管是在这医院里身心疲惫,他的力气也会比她大。可是他不能,因为她是乔红楚。
乔红楚看出了他的眼光已经看到了门外。可是它又折回来落到了她的脸上。他目光冲锋的脚步被她扯了回来。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他可以从这郎当着的门上过去,如果她过去拦他,他可以把她推开,尽管是在这医院里身心疲惫,他的力气也会比她大。可是他没有,只因她是乔红楚?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却没有想到,第二天她不当班时富理想竟然也仿效着去撞门。
“富理想被撞得头昏眼花。可是门却纹丝不动。”几个病人兴奋地说。
乔红楚的心却不知为什么有些痛。
“太困了。”富理想对护士小胡说。
“困你就睡觉呗。”小胡说。
“睡,睡,我都睡多长时间了?”富理想说,摇头若有所思地说,“这种困和平时的好像不一样。”
“困还有多少种?”小胡说,“你是到这儿体验生活来了?怎么样?感觉这里怎么样?”
“这里发生的真事不一定是真事,这里出现的假相有可能是事实。”富理想说。
“唉呦,”小胡说,“还悟出哲理了。”
“我想清醒一下,最好能有一杯咖啡。”
小胡哼笑起来说:“你想得可真美。去哪儿给你弄咖啡?我自己还没有呢。”
“我好像发烧了。”富理想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你能帮我叫一下乔红楚吗?”
“乔红楚是你叫的吗?”小胡讥讽。
“即使我是个病人,可我也权利叫医生的名字。这点我和你是平等的。”富理想说。
小胡说:“都像你这样想起来就叫大夫,想起来就叫大夫,那大夫就不用活了。”
富理想叹了一口气,躺倒在**。估计小胡走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大喊起来:“乔红楚!乔红楚!”
富理想的喊声穿过空寂的走廊传到乔红楚的耳朵里。她的身子怔了一下。她擅长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她接下来就不动了。可是富理想没有,他声嘶力竭地接着喊。而空寂的走廊又夸大了这声音。尉少安折磨她的方式比这厉害得多,但都是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情况下。她不习惯于公开,她不能以不变应付富理想了。她开门走了出去。她努力使自己走得平稳,平稳地走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