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怎么就让男人伤心起来了呢?乔红楚想。
尽管让他伤心,她每天早上还是过来看他。她跟医院的一个单身对换,早已经搬到尉少安那栋楼里。
“梦露没死。”乔红楚进门说,这天早上她来的很晚,尉少安已经起床了,正在收拾东西。
“这个小天使,”他拍了拍她说,“又开始为上帝工作了。”
“梦露真的没死,我刚刚看过报纸。”
他笑着看她。
“这是什么?”她问。
“日记本。”
“我看看行么?”
“日记一般不给别人看。”
“我就要看。”她说,“我是别人吗?”
“看完后你会怎么样?”他看着她,“就此不再理我了?我们就此结束了?”
她什么也不能够说。可以想象他写了什么,但她不知亲眼看过之后会怎样。
“那都是我生气时写的。”他想挽回局势,“高兴时根本没有时间写。你也知道我一生气就胡言乱语,那是我发泄痛苦的惟一方式。”
她无法宽容他的“方式”。翻阅之后,她坐下来。
她将头靠在墙上,她的悲伤让整个房子迷茫而空洞。我下过离开他的决心,却从来没有用过它们,她不停地想。
她就这样坐着,虽然疲惫、疼痛都想冲破她坚持的那个姿势,可她就是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后来她感觉那个坐着的人死去了,她甚至觉得有什么从那僵硬的尸体里漂浮出去。那是多么自由的灵魂呀,它飞舞出窗口,它看到那条河像一个被遗弃的男人,它看到爬墙虎已站到了下一个春天的肩膀上。
“我们结婚吧。”他说。
她迷惑地看着他。
“我们结婚吧。”他说。
“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不。”
“可耻?可憎?可恼?可爱?可恨?可口?可乐?”
她注意听着。她知道什么最能伤害他,也因此避过那几个字,只说他“可爱,可恨!”
他感觉到了她的善良,把头埋在她怀里。
“我真觉得自己可怜。”他说,“我以后绝不再提那件事。”
“镜子一再地掉到地上,你再拼起,从镜中看看变形的自己,感觉到的只是可笑。现在我想起‘爱情’这两个字都觉得可笑,它都不如坐下喝杯红糖水实在。”
“其实我不该伤一个女人的心,不管她是爱我的,还是不爱,我没有这个权利。”
她不说话。
“你明天早上还来看我么?”
她不言。
“你只说来或不来就行了。”
“不。”她说。
“来看看我吧,握一握我的手就走。”
“我做事是需要心情的,你怎么能要求我有与平日相同的心情?我6点收拾完毕,然后坐着等到7点,只是为了能看你一眼。”
“我其实也是从6点等到7点。我6点也醒了,赖在**却不能再睡,只是为了等你的脚步,这也成了习惯,我不知怎么面对没有你的明天。来吧,哪怕只站在门口看我一眼。”
“不行。”
“你不用看我,敲敲门就行。”
“不行。”
“有几个问题你回答我,你爱我么?”
她点头。
“你相信我爱你么?”
她摇头。
他急了:“这一切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爱你?看到你有病时我心里是那么难受,那么活蹦乱跳的人突然那么老实。我真希望躺在那儿的是我而不是你,你的存在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如我们之间的阴影。”
“那么明天早上我去看你。”
“你来时我早走了。”
“那么我去单位找你,你会不出来么?看在我们交往这么长时间的份儿上,你不会让我栽面儿吧。”
“我不去上班。”
“你干嘛不去?不是有事么?”
“全世界的人都死了地球还不一样转?!”
“别这样,别因为我伤害了你自己,你别来我这儿行了吧?”尉少安说,“我也有事,我还得给党写思想汇报。”
第二天乔红楚果然没去找他,下了班也没过他那儿去。
晚上突然打起了雷。
凌厉的雷声之后狂白的闪电瞬间照亮窗外的一切,无遮拦起烟的暴雨在夜幕中浮现又霎时消失,雷声便又惊天动地般在乱雨中炸响。雷声一响,乔红楚便浑身颤抖,她从小就怕打雷。她披着毛巾被坐在黑暗里,心中是空洞的忧伤。
一阵敲门声惊扰了她。
“怎么是你?”开门后她问,“你不是在宿舍写思想汇报么?”
“写不下去了,”尉少安说,“想死你了。”
“别介,”乔红楚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指着对床说,“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拿了几张报纸拉着她出去。他们来到一个没有门的私家停车棚。
“车子一会儿回来怎么办?”她问。
“那多刺激。”尉少安说,“我想在田野,在高山,在海边,在任何地方和你**。”
尉少安的党员身份,尉少安要升官的梦想都不能允许他像其他人那样公然与女人同居。他们就自己找机会。他们在大白菜正茂盛地生长着的田野里做,在游乐园的大观览车里做。
身体的觉醒
尉少安左手拿着一个蓝色的搪瓷脸盆,右手拿着两个暖瓶,一个是很陈旧的红色塑料暖瓶,一个是半旧淡绿色底儿有着暗红花的铁皮暖瓶。他的手没有力气,刚进水房反脚把门抵上,他右手的手腕就垂了下来,两个暖瓶被放到了水房潮湿的地上。红色塑料暖瓶曾险些坏过几次,底部都有些不平了,所以现在晃了几下后才站稳。
他把脸盆放到水池里回身时吃惊地看到乔红楚已经进来了,门也已经锁好。
“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他向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晃了晃消失了。
“是鬼嘛。”她说,做了个怪样子。
“被人看见怎么办?”她拧开了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中轻声问。
他干笑了一下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这是在我单位。”说着,开始脱衣服。
她又返身检查了一遍门锁,走着猫一样的步子回到他身边。
他的脸长得一般,他的身体也算一般吗?她不知道,男人身体的美丑在她的头脑中没有概念。而在这一闪而过的想法中她看着他灰色的长裤失去双腿,他蓝色领袖带黄边儿的T恤失去双臂和躯干委顿着倒在旧红的木凳上。而他,像褪去旧皮的一条蛇滑腻腻地褪了出来,刺目地站在她眼前。
他们以前这方面的活动都是在**进行的,现在换了地方使她觉得有些别扭。她笑了起来。
他也意识到了些许的尴尬,所以他做了几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可是不到位,因为他身上煊乎乎的没有一点肌肉。
几天前看过他从前照片的她说:“你比以前胖多了,不过我喜欢现在的你。”
“庸俗的男人往宽里长。”他自我解嘲了一下,开始解她白色的长裙。
她涂着水红色指甲油的纤纤十指挡了他一下,也就随即让开了。
白色的花朵变形着衰败在旧红的木凳上。
“你的身体很美。”他说。
在抗拒自卑的成长过程中,在她觉得一天天长大就一天天有能力独立的过程中,她忽略了一点,很重要的一点,她忽略了她身体的成熟。而这成熟的身体也没有事先跟她商量好,就突然被他领到了她面前。原来她觉得自己长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自卑,为了能有力量逃脱,甚至当他让她回想让她面对她的所谓不贞时她都没有想到那沉寂在她身体中的需要,她想的只是对爱情的奉献。
就在他要求她与他同浴时,她仍没有想到别的。可是现在,在这灰暗的水房中,在两个闪亮身体的辉映中,她身体内那沉睡的力量被他唤醒了。想到他日记中所写的“她在**一点儿不兴奋,不能满足我。”她想,他要求我与他同浴是想引诱我吗?她想到引诱这个词就觉得自己湿了。包括眼睛,水的成分更多了。
“你的眼睛很美。不谙世事的美,可是跟你的年纪不符,跟你成熟的身体不符。”她又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他总自以为是最真实的人,敢于说别人不敢说的真话,可他不知不说出口的真实是握在手里的剑,出口的真实是出鞘的剑。
现在他的剑没有出鞘。他用光滑的身体把更光滑的她抱在怀里。
她觉得很奇怪,两个光滑的丝一样的东西接触竟能产生出喷涌的火一样的感觉。
水房的南边是单身共用的卫生间。卫生间和水房之间有个高高的窗子。突然意识到这窗子的她感到惊恐的快感袭击了自己。
他看到她细微的表情。他稍微咧着嘴说:“宝贝儿,这就对了。性是美好的,我们要充分享受它。”
“可是在这里?”她说。她只是说说,没有什么惊愕在其中。但她的表情还是微微惊愕的表情。
“这里不好吗?不新奇吗?不刺激吗?”他说,嘴角有些上扬。
她没有说话。
“我的党员的身份,我要升官的梦想都不能允许我像其他人那样公然与女人同居。可是谁对我成熟的身体负责呢?我是实事求是的人,我实事求是的身体需要女人。”
他的解释多余得让她厌倦了。并且给她那唤醒的力量蒙上一层羞辱。她想他是因这点开始怨恨她的,在此之前他们是多么的快乐。
她没有说出她的厌倦,只任他自己在那行动。她不知怎么表现才是他满意的兴奋。这时她听见富理想的歌声传来:“……那个女孩怎么还没有经过我的窗前……”
她在富理想的感觉中纯净如水,她的经历纯净如水,她的思想纯净如水,她的身体却在尉少安这儿如此破碎。她感觉水流出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重重的,滴在她光洁的前胸上;轻轻的,像一个彩泡泡儿的破碎。
他在她的背后,他看不到。他从来不能看清她。
她闭上眼睛,想象富理想突然推门而入的情景,在绝望的破碎里快感袭击了她。这分明鼓励了他,他更猛烈地撞击她。
从窗子外投下的一线淡黄色的下午的阳光照着她脸上水走过的痕迹。
尉少安对她果然满意了起来。常常是在中午他把她叫过来。在空寂的单身套房里,尉少安的床框框地响。有一天在走过他楼前的有着浓重绿荫的小路时她想,原来见他只是见他,现在却有了目的,这么远赶来就是为了让他弄一下。她犹豫起来放慢了脚步,又看了一会儿路边的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那男孩绕着自己转着圈儿说“一个人出来真好,一个人出来真好啊。”她比预定时间晚了好多,她说“我呆10分钟就得走了。”奇怪的是尉少安并没有说她。他半温柔半无耻地说“来吧,速战速决。”好一段时间她觉得他最喜欢说的话就是“速战速决”。说实话,她喜欢和他光滑的身体依在一起的感觉,没有深入到内部表层舒服的感觉。可是他的**很快就把这感觉吞噬了。而担心富理想随时进来的恐慌使她不能很好地体验一下哪怕只是表层上的那种单纯的贴慰。
过一阵儿他说他也有这种感觉。
**般的刺激后他想好好地欢爱一番。他们就决定出去旅游一次。选了白洋淀。
“你这个官司赢了,是对‘解忧’最好的宣传,”林宽说,“我准备加大资金投入。”
“你不怕吗?”余小卉问。
“怕什么呢?”林宽说,“据我所知,精神病想要去根儿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够怪的。”余小卉说,“你说这被媒体捧红的人都摔得那么快。牟其中天上地下的折腾个个儿,回头成诈骗犯进去了。”
“没有我,你八成也该进去了。”林宽笑着说,“我准备扩大生产,加大宣传攻势,再搞个热卖活动。”
林宽又别出心裁地把热卖的现场放到了中粮广场的“时尚空间”。
他万没想到的是在热卖现场,富理想又出现了。
富理想说:“抑郁是每个人都会出现的一种状态。是对生活无能为力的一种愁闷。生活状态改变了,抑郁也会自行消失。”
“不可能。”一个老太太说,“我从79年得这个病,到现在还没有好。我的生活状态按说也该变了不少啊。”
“不管怎么说,”富理想说,“‘解忧’不会从根本上治疗抑郁。”
大家还是不信。富理想就说“你们如果不信,我可以拿自己做实验。过了半年我要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出,你们再买也不迟。”
大家说“你没有病你吃什么呀?”
“听我的,这产品有问题,你们不要买。”富理想伸着胳臂说,“我以我的生命做担保。”
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打他一顿吧,林宽无奈匆匆结束了当天的促销活动。看着他沉郁的脸色,余小卉说:“医药报正放高温假,干脆把富理想约出去玩几天,等回来时这热卖也结束了,他再闹也不顶用了。”
“我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林宽说。
“放心吧,”余小卉手在面前一挥说,“说是约,其实就是把他骗出去。谁还跟他一起去呀?”
“那你怎么弄呀?”林宽问。
“嘿,”余小卉说,“这还不是雕虫小技。”
报社放高温假了,富理想不知道尉少安和乔红楚有什么安排。这决定着他怎么办。毕竟不能整天三个人面面相觑。天那么热,谁也不愿意出去。
正在这时候,他先后接到了三个电话,大致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解忧’的宣传活动明天要做到白洋淀去。我吃‘解忧’也出现了问题,我要去阻止这个活动。你去吗?”
富理想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他相信了,他甚至还想,“解忧”要是没有问题多好呵,在风景区做抗抑郁产品的宣传创意不错。他简单地收拾些东西赶去火车站,电话中的三个人先后出现了。他们三人就怎么去白洋淀发表了不一样的看法,最终也没有统一起来。富理想平时看报纸知道现在大小旅行社都在杀价搞国际国内几日游,他极好的记忆也记得有去白洋淀一二日游的,可是时间紧来不及坐他们的直达车了。凭他掌握的地理知识,他知道白洋淀在保定附近,他决定先到那里。说了半天,那三个同意了。
尉少安和乔红楚到保定时天已擦黑,又落起了细雨,他们决定在保定先住一夜。他们想住一个房间,但旅店的人不让。又换了另一家旅店,还是不让。
“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他有些偷地小声对她说,把两个人的身份证交给服务台。分给他们的房间是235和241。在阴暗的有些潮湿的走廊两侧呆板地立着一扇扇米黄色的木门。木门上的玻璃窗用红纸覆盖着,每个窗户的右下角却都有一个眼镜片大剪去红纸的圆圈,印章一般,整齐划一。
他贴近几个圆圈看了看说:“操,只有中国能出现这样的事儿,不是违反人性吗?”
她笑笑没说什么。在阴暗的走廊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模糊。
她从他手里接过一把不是很干爽的铝制钥匙打开了先到的235房间。拉开灯,是久不习惯了的白炽灯。房间有三张床,铺着还算干净的白床单。她拣了靠窗的一张坐了下来。雨好像大了一些,雨点“嘣嘣”地打在窗户上。雨点在窗上完结至消失的过程很动人,温婉曲折却有些悲伤,像尉少安不能完全包抄起她的爱。她感觉房间更陌生和冷涩。
他适时地出现了,把刚才带到他屋的东西又带回来放在她的**说:“我们屋有人。但愿你这儿今晚清净。”
她的嘴角向上扬了扬。
他们稍微亲热了一下然后出去吃饭。点了他爱吃的火爆腰花,她爱吃的醋溜土豆丝,两个人都还觉得可以的古老肉和酸辣汤。
菜装在蓝色印花的瓷盘子里放在了铺着很软的白色塑料布的餐桌上。她饿了就顾着吃饭。他下午在火车上吃了东西这会儿不急着添肚子就和餐厅的小姐一搭一讪的。刚开始她还衔着笑容。听他说多了笑容就收回了。收得有些过了面部僵硬起来。他还没有察觉地臭贫。趁着小姐离开的时候她忍不住了,说:“你是不是出门在外都这样啊?”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要不多寂寞呀?”
如果不故意讲歪理,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她的眼光收起了不满和蔑视。
又喝了一会儿茶后他们走出了小酒店。他把湿了的三截伞撑开,用胳臂拢过来她。雨点很弹性地落在伞上。脚下却拖着泥。注意形象的她不时回头看自己的腿。她穿着白色的七分裤。
“回去我给你洗。”他说,把她使劲地搂在怀里,使她没有回身的可能。
她乖乖地靠着他。
橙色的街灯在雨中像几滴浑浊的泪。她的好眼睛透过这几滴泪看到了富理想,和三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一起。
尉少安和富理想淡淡地打了招呼。
她看不清富理想的眼睛,但她的心细细地飘着雨。
他们回到她的房间时还没有人被安排进来。他就把自己留下了。他们打牌,输了就被对方弹脑壳儿。她有一点点心不在焉。她就努力把现在在尉少安面前的言语和动作夸大些。
他没有看出来,平时的假笑逐渐纯粹真实起来。他平时的假笑其实是个壳子,壳子里也还是真实的。从这一点上看他比她单纯得多。她为他的单纯又心痛起来。
“咱们去浴盆里**?”他突然把牌扔下看着她说。
她长着心就是为了痛吗?她想,她决定抓着他的真实。她说可以啊。
浴盆上端的长着几个小“雀斑”的银色水龙头拧了半天没有出水。
“算了,”她说,有些羞羞的样子,想穿衣服。
“不嘛。”他说,有些撒娇,两人就跳了进去。浴缸很凉使她总想笑。她费了好大劲才忍住。她还偷着睁眼看了一下有些变形的他的脸。
“你回去吧。”睡觉前她说。
他说:“来人了我再走。”
“来人再走性质就不一样了。”她说,“我们被扣在这儿得单位来领。”
“那咱就索性结婚。”
“索性?”她说,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坚持着让他走。
他躺在**,她有时坐到靠墙的沙发上,有时还去门前的“小圆圈”那儿看看,也不管他的耻笑。
半夜两点时他说不会有人来了,就兀自关了灯。她跳上床钻到他的怀里。
“喜欢这样和你在一起。”她说。
“这就对了,”他说,“真实一点嘛。”
他们又**。她感觉自己离真实近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她的心情变得很爽朗。她换了件水蓝色的短袖针织衫,沙色的斜纹棉质长裤。头发还是自然地披垂着。涂了桃色加棕色的眼影,使她的细眼睛如烟如虹,熏迷动人。
“今天真是个美人。”他说。
她的下巴抬了抬说:“哪天不是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福,福。”他点头说。他的笑和早上的清风很协调。
刚下汽车就不停有人过来拉客,说吃住船一条龙全包。又具体地问了几点,他和她就上了船。把东西放在房东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后,他们就乘船出来。终于见了她在中学课本中读到的白洋淀。到处是水和芦苇。芦苇绿绿的,一丛丛,披针形的叶子,还没有紫色的花,也没有丝状的毛。她最喜欢秋天的铁路旁的芦苇,萧索而苍茫。
船四个蓝色的铁栏杆上支着遮阳的白色的塑料。她和他安静地坐在这方阴凉里。
她慢慢熟悉了环境就动了起来,一会儿船头,一会儿船尾的,跳来跳去,还手搭凉棚上身微微晃着地张望。
他看着她笑,嘱咐她小心别掉进去。
她看了看他年轻的却有些沧桑的脸。他也不比她大几岁,可从没有见过他欣喜雀跃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在他滑润饱满的脸上拍了拍。她回身时看到了一条热闹的船上神情有些不同的富理想。她好像听到了尉少安和他淡漠地打着招呼的声音,然后两条船就驶进了两条不同的水道,很快被芦苇丛掩没了。
没一会儿却又碰上了。她终于明白了这里为什么在抗日战争时开展游击战。
她知道她的背景不再清白了,事实上尉少安早让这清白消失了,只不过她在自欺欺人罢了。这倒让她坦然了。他们到一个小岛上去,买了莲子、菱角,还有小鱼。他们还玩了一会儿快艇。快艇在起风了的水面上“砰砰”地跳着,在速度里水也不是温顺的,有点像她。在转弯的惊险里在被浪溅湿的快意里,她大叫着。
“你还是属于浪漫的人。”回到平稳的船上他偷偷地跟她说,“她来到这儿看了一会儿风景就想和我回去睡觉。”
他说他以前的某个女人。他和那个女人一同来过这儿。这件事他跟她说过。她对他的过去早已不在意,事实上在意也没有任何作用。他想真实地生活,她就给他这个环境。她不知道其他的男人会不会也像他这样对自己的女人完全敞开心扉。她觉得约束有时反倒是放纵。而她感到奇怪的一点是,他对她说得越多她忘记的就越多,她今天甚至忘了是哪个女人陪他,亦或是他陪哪个女人来过这里,也许从她自己意识不到的某一天开始她觉得他的坦白太疼痛太直接她就避开了它们。也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静静地看着他,听他的话,却想她自己的心事。
她万分惊奇地发现自己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她根本无心于美丽的风景。只不过她的原因要复杂一些。她总是复杂的。这跟原因没有关系,和人有关系。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他也瞬息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两人就回去。跟船主说玩累了。
他边铺着橙色底儿上面有小黑碎花的被子边说“这被子不知被多少人睡过。”
这张北方的大炕相对他们平时委身的那个单人床是何等的宽阔。此刻窗外宜人的宁静相对于他们平时可以倾听的脚步声是何等的幸福。
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那股力量让她鼓励他,让她搂紧他,甚至在最后那刻也没有把他松开。平时他都是体外**。他说在最后一刻抽出是很痛苦的,可为了不出事他没有办法。今天因为没有了为环境担心的负担,也因为她终于有了热情的呼应,并且最后没有让他出来的意思,并抱紧了他,他的快意终于冲决了理智向她一泄而出。
可以说他在**中是温柔的,也是**的。她也终于不同于以往,不再偷偷地睁眼看表情怪异的他,不再只满足他,自己不体会。她的身体觉醒了,虽然她的**同样没有来临。她想起他的日记,她有些声势地显露了**,她知道她的掩饰也终将从言语上的变成身体上的。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后出去吃饭。他们花了85元,结果找给他们105元。灯光凌乱的街市很快就消失了,迎面而来的旷野中漆黑一片。
他们按他说的方向走。
“对不对呀?”她说,“我可一点分不出方向了。”
“听我的没错儿。”他说。
天上的星星有一两点,闪着微微的光。沉沉黑夜微微的光。她想起她高中时最喜欢的一首日本歌:……只有满天的星星照着我,给我孤独的心带来光明……她还喜欢另一首歌中的一句:孤守寒风花正语,泪眼盼悠悠(好像是这样)。高中时她住在学校,每天6点起床做早操。有时还没有睡醒,也没有到6点广播就响起来。有那么几次吧,播了上面的那首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歌。在北方冬季早晨的刺骨寒风里,在日熹还隐在黑蓝一片中,她在隐约的惆怅中喜欢一个高三年级的男孩子,现在她知道他叫富理想。而今天她向尉少安的主动迎合是快意而痛楚地向从前挥别。如烟般轻飘的从前,却正是这落不到实处的轻飘让人难以忘怀,因为一切都在表层,没有美好破裂的机会。
尉少安拉着她的手走在苍茫的旷野中。她感觉自己从没有和他这么亲近过。有好几个恍惚的刹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人间。狗叫声在夜的边缘响起。不知天堂里有没有狗。
木门“嘎吱”一声响时房东家的狗拖着铁链子叫着跳起来。女主人喊住了狗,把他们让进来,说开水已经烧好了,让他们刷牙洗脸用。
乡村的美丽是带省略的,比如吐在地上的刷牙水,比如起夜时随时可能踩上的大小便。
他用手电照着给她找个干净的地方。她蹲下时他把手电向空中晃了晃,照到了乡村淳朴的气息。
林宽万没想到的是在热卖现场,富理想又出现了。
“怎么回事?”他问余小卉,“他不是去白洋淀了吗?”
“他是去了。”余小卉说,“他没找着咱们就又回来了。”
“不还去了三个人吗?”林宽说,“也没拉住他在那玩儿几天?”
“他后来好像看出了什么蹊跷,他自己就偷着跑回了北京。”
林宽无奈,只有匆匆结束了当天的促销活动。
第二天促销活动又转到新世界商场的一层。可谁知富理想又来了。
“我费了多少口舌,你们怎么就是不肯相信呢?”富理想最后找到一个凳子站上去说,“这么大的宣传攻势不一定证明这个产品好。多年前出现的蒙尼坦说能立刻换肤,被传媒吹乎得神乎其神,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把一些人的脸换出了毛病?”
“‘解忧’不能跟那个比。”有人说,“我服用过。效果不错。”
“‘解忧’让人感到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富理想说,“刚开始服用的时候效果是不错。可慢慢……”
“就产生了药物依赖?”又有人打断他说,“就跟吸毒似的?”
富理想摆手,说:“这‘解忧’的发明人是我的父亲,我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
“明白了,明白了,”底下又有人说,“敢情是跟林总来争这药方的继承权的。”
富理想还是拼命摆手。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父亲临死的时候亲口对我说的。他用这个药治疗过一个女病人,刚开始也特别好,可是半年后情况发生了变化,这个女病人变得亢奋异常,和前一段打官司的王齐一模一样。”
有人这么说谁心里不害怕呀?下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为什么就放不过林宽呢?他把林宽逼得失去一切难道还不够吗?余小卉终于当着富理想的面挽起了林宽的胳臂。
林宽用他的两个门牙咬着下嘴唇,在嘴唇被咬出深切的齿痕时,他决定和富理想玩狠的了。
“小卉,”他的牙齿把嘴唇松开,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说,“我们兄弟这么闹也不是办法,我们和解算了。”
“好啊。”余小卉说,“我们私下跟他谈。我替你约他。”当晚就约了富理想明天上午9点半北京饭店见面,说有重要的事。
约完富理想余小卉又联系乔红楚。问:“你明天什么时候的班?”
“下午4点半。”乔红楚说。
“那你上午陪我去医院。我可能怀孕了。”
乔红楚还在考虑。
“怎么就那么勉强?你这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余小卉说,“我一辈子能怀几次孕?”
乔红楚想,也是,就说“好吧。”
余小卉笑了,说:“那明天我10点在北京饭店门前等你。”
林宽一个响指把服务小姐叫了过来。
“先生需要点什么?”小姐问。
“一杯苏打水,一杯新榨的番石榴汁。”林宽说。
小姐在手里的单子上划拉了两下后问:“还需要点什么吗?”
“富理想的等他来了后再要吧。”余小卉说。
“我了解他。”林宽朝余小卉笑了笑,然后对服务小姐说,“再要一杯新榨的橙汁。”
“好的。”小姐说,“请稍等。”就扭搭扭搭地走了。
三杯饮料很快端了上来。
“这儿的首饰店新到了几款钻石项链,你要不要去看看?”林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