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我们站起来准备走出机舱,我拉着于蔷蔷跟她说:“有人来接我,这么晚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一个人不走不安全。”
“段亦?”她眼中闪烁的八卦和惊喜快要亮过机场的灯泡。
“不是,是冯榕。”我没告诉于蔷蔷我在飞机上悄悄的又哭了一场,我只能在大半夜里戴上了墨镜,看上去特酷炫,一路上尽是人把我当成瞎子给我让道。
一出机场,我就看见冯榕的车停在外面,他穿着大衣带着围巾朝我们挥手,看上去特别精神。
“三亚好玩么?”冯榕迎上来帮我和于蔷蔷拎住了行李。
“挺……特别的。给你带了点特产,带我跟阿姨问好。”我不想多提在三亚发生的事情,就把手上提着的椰子糕椰子糖的礼盒递了过去,试想着没准能堵上这个话题。
冯榕先送了于蔷蔷回家,紧接着送的我,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如果不是冯榕坚持认大半夜俩女孩在机场太危险了要来接我们,我们大概已经昏昏沉沉的倒在不知是否安全的出租车上。
我跟冯榕单独在一起的时空永远都像被冻结了一样,我们并不像朋友,更不像情侣,甚至都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话题,在这强行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凑着没有营养的话题的状态下,我真期待发生些什么,能打乱这仿佛被结界了一样的尴尬的两人空间。
我如愿以偿的接到一个电话,这电话声礼貌的打断了我们有关于“政府宏观调控市场经济”的空泛话题,我连看也没看清楚是谁的电话就喜极而泣的接通。
电话接通之后,传入耳里的是李编辑的声音,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仿佛从地狱最底层传来的求救声。
“救我……救救我……”
我设想过婚姻的很多种形态,恩爱情长式的,相濡以沫式的,举案齐眉式的,寡淡无味式的,从前我只知道婚姻是围城或是避风港,我从没想过婚姻有时候也是火山熔浆,火山爆发的那一个瞬间,不仅仅是什么情与爱,大概血腥地就连尸骸都不复存在了。
我按了按门铃,很难揣测到门打开之后的场景,我的心脏像是颗气球般在嗓子眼里挤压着,这气球随着大口的呼吸像是膨胀到要跟气管玉石俱焚的地步。
开门的是李编辑,我意外的是她情绪很淡定,不意外的是她的半张脸青青紫紫高高肿起。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跟着李编辑一路走到客厅,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她家里像是潮汐之后的一片狼藉的沙滩,地上散乱的扔着几个沙发靠枕,摔碎的烟灰缸、茶杯、花瓶,砸烂的水果,撕碎的不知名的布料,一地的烟灰。
李编辑坐在沙发上,手上拿冰袋按住红肿的半边脸,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个失落的钩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擦过了我的身边,“赵主任,让你见笑了。”
我摸索着绕过那些碎玻璃渣,也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冯榕也跟了过来,抬头看了看这“案发现场”,大概心里也有了数,他跟过来什么话也没有多问,静静的坐到了我的旁边。
“这位是……我朋友冯榕”我勉强的拼凑着他名字前的称呼,旁边的冯榕对这称呼也并没有异议。
李编辑看我和冯榕的眼神倒是有点诧异,大概凌晨三点我身边跟着任何的一个异性都显得颇为玩味。但她也并没有继续追问,眼神很快又变成刚刚灰蒙蒙一片。
“赵主任,我叫你雨旗吧,你有想过我会有这么一天吗?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以为我活得很完整,哪怕不完美,但起码老公子女工作朋友什么也都不缺,日子也是按部就班的在过,哪怕丈夫出轨了……我也相信他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谁又不是这样在过日子呢。”她几次欲言又止,挽起了袖子把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暴露在我面前,“直到今天,我才不得不承认,你劝我离婚才是为我好,我收到你那封邮件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她自嘲的冷笑了几声,眼里噙住的泪水像地上的碎玻璃渣子一样像是能在脸上刻出一道道血痕,“我在想,你一定在嫉妒我,你在看我的笑话,你看我多傻,我多傻,我明明就是活该。”
“我帮你报警吧。”我的后背有些发虚,后颈紧绷的像被一张劣质膏药贴住。
“报警?跟警察说什么?说我老公在家搞小三被我抓到现行,还反被他暴打了一顿?”李编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起身开始若无其事的像个普通正常的主妇一样开始整理凌乱的现场,“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打给你,因为其他人都会叫我忍一忍,起初是老公郁郁不得志,大家叫我忍一忍,总要给男人留些面子;后来是老公开始忙碌事业,对家里的大小事从来不过问,决定再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好像这事不容许反驳,可是每一天每一夜生孩子陪着孩子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他们却说忍一忍,孩子大了就好了;现在是老公出轨,他们还是说忍一忍吧,男人玩玩总会回家的,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照常去过。”她蹲在地上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手像一块抹布一样粗糙的把脸上的泪痕擦干。
“叔叔阿姨知道这件事吗?我是说他们没有什么想法吗?”冯榕在我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的空隙中适当的补了一句。
“能帮我的只有你,雨旗”李编辑看向我,她的目光诚恳,就好像我是踩着七彩祥云的救世英雄。
“我能怎么帮你?我要怎么帮你?”我对自己产生的了这么一丝质疑,毕竟我不能替她殴打渣男,也不能替她预测未来。
李编辑伸过来她的手,用力的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又粗糙,我甚至在这个瞬间忘记掉了她曾经说过的难听的讽刺。我感觉她放在我手上的不仅仅是她的双手,也是她的柔弱、无助和差强人意的婚姻。
“我想你能报道一下我的事情,我可以实名接受采访,接下来我可能会提出诉讼离婚,一方面可以造成一些社会舆论压力,一方面也算警醒一下他人吧,我一定要拿到孩子的抚养权,你可以帮帮我吗?求求你了!”
“三亚好玩么?”
“啊?”我看着街道上一片火树银花的路灯,还沉浸在刚刚在李编辑家看到的那一幕,就连冯榕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我都没有发觉。
“挺美的。”我心不在焉的又回答了一遍。
“看样子,是个不错的地方,下次一起再去吧。”冯榕把一句邀约说的恭恭敬敬,口气如同在庙里请着一尊开光的观音像回家。
“啊?”我一惊一乍的反应,连我自己都看出自己心神不定,“好”,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冯榕,我逼自己这么回答。
“李编辑是我的同事,她的老公出轨了,可能要离婚了,这事有点复杂,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跟我去看了看她。”我找机会解释了一下李编辑的情况,毕竟此时此刻已经凌晨四点。
“我明白,没关系。”他点了点头,“明天中午有空么?我有个朋友结婚,想约你一起去。”冯榕在我们沉默的空档里又主动的示好了一次。我侧过脸,看到他认真开车的样子,他并没有转过头与我眼神响应。
“好。”我没有反驳。
“你一定很累了吧,要不就在车上休息一下。”他递给我一瓶摆在车上的薰衣草味的香薰,“闻着这个比较好入睡。”
“嗯,好。”我确实足够的累,累到冯榕就坐在我的身边,我都不想转过头浅浅的看他一眼。
我忐忑的捧着那瓶香薰就像拿着一束新娘子递来的捧花,全身心都无处安放着旁人美好而又丧气的祝愿。因为你睡不好,所以给你一瓶熏香。因为你嫁不掉,所以给你一束捧花。我多想能靠自身分泌点可以安睡的细胞或者是可以嫁得出去的基因,让我在旁人眼里是无懈可击的。
我看着马路,看着自己的妥协就像这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来来去去,它无法停下来,无法在我脑中停下来,它不知道去向哪里。
我清楚又混沌的意识到,没有人爱自己,自己也无人可爱。而妥协是为了令自己看起来像是值得被爱的样子,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被冯榕拍醒,还没有到家,感谢他那瓶熏香让我睡得太沉了,醒来迷迷糊糊的从包里抓起手机,手机上跳动着显示着“不能拨”三个字,我又惊又喜的立刻从座位上坐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挂。
我对我自己严格要求的只是不能拨,但是没说不能接,好吧,拐着弯为自己找到了借口,终于该接这个梦里面响起无数次的该死的手机号码了,它终于来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就已经足够我喜极而泣。
电话那头是一片空白,我大概再把耳朵贴近一点就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想你”
接下来又是漫长窒息的空白。
我哆哆嗦嗦的蹲在段亦家门口,刷了一晚上的微博,隔壁对门的大爷早上出去遛弯看到我时,几乎想走过来同情的扔两个硬币在我面前。我去了三亚这么多天都把我微博上可爱的粉丝们抛之脑后,一打开微博就是各种私信和@,我是劝世良言,我是心灵鸡汤,我现在浑身的正能量都做预备状恨不得去斑马线上扶20个老奶奶过马路。
在网络的世界里,不缺我这种说话阴阳怪调辛酸毒辣的博主,我们的目标是不讲好话,把原本能好好说的每一句话心灵鸡汤都炖成冬阴功汤,大家以此为趣乐此不疲,你骂你老板抠门冷血,她骂她婆婆笑里藏刀,彼此靠着对方的负能量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温馨与美好。
“你只有我,我只有你,听起来像个美好极了的意境,而实质上是可怜,说明你压根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三个像你这样可怜的人。并且我一直觉得相濡以沫是个贬义词,意思是被这个世界剩余下来的两个人你朝我吐一口痰我朝你吐一口唾沫,要互相挖苦刻薄而警醒对方好好存活于世。”
我在微博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独臂养大雕”这个家伙又很快的回复了我,“你这种剩女的心态就这么扭曲”,我几乎每一条微博都能看到他的评论,我是辛辣刻薄,他这都算人生攻击,而且他的每一条评论都能上热门评论。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门终于开了,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我已经快要在段亦家门口石化成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