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后宫远不如姬华的这样寥落,虽不至于佳丽三千,但像这样独宠一人的实在是少数。

先帝过世后,宫中的太妃有一半是遭了刘继后的毒手,另外一半,也在先帝在世前,被刘继后打发离宫。

是矣,这风景奇佳的松华殿,也便日渐荒芜下来。

再进去,只能瞧见山石干涸,残枝一地,满目萧条。

刘疆在前面走着,他引着钟灵毓绕到了松华殿的后堂,只见假山错综林立,饶是风华不再,也能看出当日的盛景。

盛阳宫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也隐在松涛与山石之间。如此一看,倒遥远了许多。但算起来脚程,统共还没有半盏茶的时间。

她跟着刘疆,到了所谓的‘凿空之处’。

此处也甚是巧妙,单在外面,是瞧不起间其中种种,绕过一层一层的山石,才能见其中别有一番天地。

外面的人瞧不见,里面的人却能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身处其中,倒也颇为宽敞。

左右还有一方软塌,旁边是饮尽的酒壶,可以见得,昨日刘疆确实是在这度过了一夜,但尚未找到凶手,刘疆也没有人证,还是要严加看管起来。

只是,这熏天酒气之中,却又一丝极其熟悉的香气。

她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先将刘疆带出去,仔细地在洞内找了起来。

许是一夜未睡,加上晨光熹微,最催人好眠。她脑袋里晕晕沉沉的,刚沾到软塌,身子骨无端松软了下来,只想一睡不醒。

她素来是少觉的,一日睡两三个时辰便足够,今日这困意倒来的古怪。

她甩了甩脑袋,想要从困意中挣脱出来,却已经昏头睡了过去。

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刹,她脑袋里只有两个字。

有诈。

众人在外面瞧不见里面的情境,又因为钟灵毓要一个人在其中搜寻线索,也没有闯进去查看究竟,只在外面默不作声地守着。

日影东移。

沈檀舟只听说钟灵毓带了人去松华殿,一时也没有多想,将内宫的人又巡察了一遍。

又因为顶撞太后一事,被姬华耳提面命了几句,回去之时仍旧没有瞧见钟灵毓的身影。

他心中隐隐觉着不安,便去了松华殿一趟。

假山石外面的侍卫正噤声立着,瞧见沈檀舟,又微微行了一礼。

“见过世子殿下。”

沈檀舟心中狐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能够让钟灵毓查了一两个时辰。

他与侍卫点头,就躬身进了那假山石里面。

山石生缝,露出来的光明媚而敞亮,尘烁在光影中浮沉,忽上忽下。

光影之外,是松涛万丈。

软榻上的人平躺着,从沈檀舟的角度望去,能瞧见她消瘦而英挺的眉眼,静静地沉睡在日光之下。

他一时愣在原地,连呼吸声都情不自禁地轻了下去。

钟灵毓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时而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是爹娘宗亲未阖上的双眼;时而又是丞相临终的遗愿,是南山的悬崖,是她杀过的人,也有想要杀她的刺客。

无数的梦境凝结成暗处的一双眼,她总觉着有人在窥伺着她。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钟灵毓猛地睁开眼,蓦地对上一双温柔眼眉。

春光潋滟,眉目缱绻。

好像过往所有的黑暗,在这双眼中,都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她一时愣神,竟然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还是幻觉。

沈檀舟也愣住了。

他盯着钟灵毓沉静的双眸,杀伐之气已然收敛下去,甚至还有一丝懵懂。

鬼迷心窍的,他探出手,轻轻捏了捏钟灵毓的侧脸。

是有温度的。

和钟大人一样的温凉。

然后,又变烫了。

“.......”

钟灵毓回过神,脸上爆红一片,忽而觉着无地自容起来。她想都没想,翻身下床,三步跳了老远,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沈檀舟,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此处是何处.....你我——”

她看清眼前的场景,心下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回头。

“我,是睡着了?”

沈檀舟摩挲了两下指尖,还没有从钟灵毓的脸上的触感回过神,只觉着一宿的疲倦与困顿到此处陡然烟消云散,竟有些神清气爽起来。

他捏了捏耳垂,干咳道:“嗯....应该是。”

他也没多想:“想来你也是该好好休息了,如此操劳下去,身子到底是吃不消的。”

甭说是钟灵毓,就连是他,也隐隐有些熬不住了。

钟灵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压下心口的躁动,镇静道:“有古怪。”

“什么?”

“我睡下,就有古怪。”

她不敢看沈檀舟的眼睛,便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脚尖,碎发拂过她的侧脸,只能瞧见她削薄而苍白的唇。

“先前我就觉着这里有一股熟悉的香味,若非睡这一觉,只怕我还没想起来。”她四下看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软榻之上:“这香味,是贵妃炮制的融雪香。”

这香味最重的地方,便是软塌。

她四下搜寻了良久,到底是在软榻的夹缝之中,找到了几枚熟悉的香丸,只有尾指指盖的一半,极小的一粒,瞧着已经很有些年岁了。

沈檀舟一顿,目光凝重起来:“难道说,贵妃来过这里?那她与刘疆.....”

“不太好说。”

她将药丸放进瓷瓶之中:“先离开此处吧,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沈檀舟应道:“快到午时了。”

钟灵毓暗自恼怒,想不到自己一觉竟然睡了这样久,倒耽误了许多事。

许是看出来她的自责,沈檀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外面无大事,万事还有我呢。”

钟灵毓想,如果不是沈檀舟在外,只怕她睡不了这么久,就要被侍卫摇醒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内侍监去。

宫城里面是藏不住秘密的,更别说昨夜诗云在宫道上嚎了那么多声,眼下即便是姬华想要遮掩,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走在宫道上,往来的宫女侍卫神情显然谨慎起来,生怕自己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些人虽不敢当着钟灵毓的面窃窃私语,但背过钟灵毓,却又忍不住交谈起来。

两人越听,面色越沉,乃至到了内侍监,脸上已经分外凝重。

不过半日的功夫,京中竟然已经传开,贵妃是与旁人私通,这才惹怒了姬华,导致满宫里找那偷欢的郎君。

若是钟灵毓没有在那山石当中找到陈雪晴的融雪香,倒也觉着这流言蜚语实在是滑稽。

可事到如今,她却也有些动摇了。

陈雪晴到底在那山石之中瞧见过谁?

她叹了口气:“详查一番松华殿附近的宫道,刘疆说那夜在那瞧见几个人,不像是侍卫也不像是内侍监的人。虽不知是不是错觉,但也聊胜于无。”

沈檀舟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我先前排查出来的名册之中,还有几人分外可疑。”

两人一同跨入门槛,往内侍监中堂前去。

钟灵毓示意他继续说。

“先前调查出来的名单之上,还有兵部侍郎的行踪,是与庆王一同在盛阳宫附近的角楼上赏花。内侍监带回来的名册是说,庆王昨日夜间都在昭华殿品茗,如此来看,倒是有些冲突了。”

宫道上的宫人是断然不会说谎的,况且连侍郎都说他是与庆王赏花,缘何内侍监带来的口录是庆王都在昭华殿?

沈檀舟语气低沉:“何卢此人,恐怕别有用心。”

钟灵毓顿了顿,蓦地想到一件事。

“昨夜他回来的时候,只同我说彻夜不归的人是刑部与都察院,他们素来风流爱饮酒,我竟也没多想。如今看来,想必此事也不会是巧合了。”

毕竟这何卢兜兜转转了一圈,只将这几人关押,属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更别说他还画蛇添足地弄出来庆王这一茬。

抛开这些不谈,庆王半夜不睡觉跑到角楼与兵部尚书赏花,瞧着也不像是合情合理的样子。

那庆王的身子骨教风一吹就垮了,哪能在风口赏夜桃,至于那兵部侍郎,风情没有,牢骚一堆,最是没有雅兴。

两人略一合计,钟灵毓才道:“我去请奏陛下,让这几人先出来再议,如今宫内局势诡谲,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沈檀舟不置可否,两人刚回内侍监,又匆匆往勤政殿去。

刚到正宫主路上,钟灵毓隐隐瞧见一个身影,正忙不迭向她这个方向跑来,看模样,竟然是姬华身侧的刘公公,瞧着神色,倒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

她快步上前,问道:“刘公公,可是发生了要紧事?”

刘培一见到钟灵毓,脸上表情更是焦灼:“大人,出事了!我正找你呢!陛下同一种老臣正在勤政殿等着你,二位大人快些走吧!”

“什么?”

她心中隐隐觉着不安,多问了一嘴:“公公,是因为何事?”

换作旁日,刘培多多少少也会提点两句,但今日却口风甚紧,半个字也不愿意吐露,连正眼都不敢瞧钟灵毓,只肃然地在前面引路,也不搭话。

沈檀舟与钟灵毓对视一眼,心都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只怕,这件事是大事,还是关乎他二人的大事。

沈檀舟攥紧了她的手,劝慰道:“先去看看再说。”

钟灵毓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