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桃是在收到廖友谊给她送来的四个小书包后,才下定决定让家里那四个小家伙去幼儿园的,因为他们四个连睡觉都要背着书包。
廖友谊说,这四个小书包和她跟温妈妈一起逛街的时候买的,也参考了温妈妈的审美意见。
姜桃万分感谢,无以为报。她提着那四个书包回家的时候,丝毫没有收到礼物的那份愉悦,反而觉得很沉重,无比的沉重。
她都活了二十几岁了,也没背过这么好的包,又是小熊猫又是小狮子的。
她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拎的是无纺布袋,正面印着不孕不育的广告,背面印着买钻石珠宝的标语。
姜桃并不是嫉妒,反正这书包给她,她现在也背不上,令她沉重的是自己那个灰头土脸的童年,以及如何能让她的弟弟妹妹逃离这样灰头土脸的童年。
四个孩子要上学,就是四份学费,未来还有无数个四份。他们长大了,要买衣服,要吃饭,要零花钱,而这些,都要乘以四。
她总以为,找到一个高薪的工作,自己的人生就会扭转了,可这份高薪的工作没有晋升空间,温照卿总不能组个车队给她管理吧?
她大学里倒是学了一点本事,可以找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可是前途无量的前期,总是要经历蓬头垢面的新人时期。她经历过,没能坚持下来。
有多难坚持呢?就是恨不得明码标价地把自己卖出去,只要能顿顿吃上饱饭。
她不知道其他的可怜人都是怎样在这个城市里站住脚的,可能她们并不需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养四个孩子,也可能她们天赋异禀,总有一些过人的才能。
可她呢?姜桃想:我就是个废物。
离家还算近的地方有三所幼儿园,一所公立,学费最便宜,可惜姜桃和她的四个弟妹都不是本地户口,没有入学资格。落户本市,对现在的她来说和让她去参加神舟10号的研发一样艰难。
还有一所国际双语私立幼儿园,听这个名字,又是国际又是双语,听名字就价值不菲的样子。姜桃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学费,好家伙,当时就把她给吓得说不出话。
一个月居然要一万二,一个小家伙的学费就是她一个月工资?四个人就要六万?还只是一个月?这是砸锅卖铁也供不起的啊!况且她家里也实在没什么能砸得出手的锅和铁。
最后一家,也是距离最远的,步行需要三十分钟,学费也相对合理,一人每月一千八百元,四个孩子就是七千二,每个月还剩四千八,去掉房租水电和生活费,多少还是能赞下一点点的。算算外面还欠多少钱,节省一点,争取早日还上。
前提是,她不能被温照卿开除,不然他们四个就是面临年少辍学。
终于,四个小家伙叽叽喳喳欢欢喜喜轰轰烈烈地去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幼儿园,幼儿园里有小伙伴,还有老师,每天都有唱不完的儿歌和做不完的游戏。
放学后由房东阿姨帮忙接回来,晚饭一如既往由房东阿姨安排,吃饱喝足等姐姐下班。
从上了幼儿园,他们就变得很吵,每天看到姜桃后,都要把在幼儿园里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唱了什么玩了什么,七嘴八舌地复述一遍。
姜桃听得烦死了,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巴全缝上,可是小家伙们很开心,这是唯一安慰到她的。她这个没本事的姐姐,终于有本事让他们每天都开心起来。
希望他们上初中、高中,还有大学的时候,依然保持这份对学校的热情。
还有一个好消息,房东阿姨打算给姜桃的房间安装一台新空调,但被姜桃给回绝了,姜桃不想付那么奢侈的电费,如果安装了,小家伙们一定嚷着要开。
姜桃把小朋友们已经上学的好消息告诉了廖友谊,感谢廖友谊的赠与,也亲自跟温妈妈说,小朋友们可喜欢那些卡通图案了。
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出于礼貌,另一方面,姜桃也在不停地在他们面前,划清自己与温照卿的界限。
夏至之后,温照卿和父母应邀去参加一场慈善晚会,他需要一名女伴,便临时把这个工作安排给了姜桃。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姜桃正蹲在温照卿的衣帽间里,按着老姜阿姨的要求整理他的换季衣服,有哪些是今年还要穿的,有哪些是需要整理好捐赠的,总的来说,这个工程量很大,因为温照卿平日里很在意自己的装扮,衣服自然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也怪姜桃没什么见识,在她看来,一个爱臭美的名媛的衣柜,大概也就是他这个水平。
姜桃坐在地板上,像一棵单薄干枯的小草扎进石缝里,只靠转动胳膊来拿衣服扔衣服。
闻言,她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着头,满眼的疑惑:“先生,您应该带友谊去的。”
温照卿正在解衬衣的袖口,闻言低声笑了笑,问道:“你在教我做事吗?怎么,准备从司机晋升到第二个姜妈妈?”
姜桃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可不敢,我自己做事都做不明白,能教谁啊。但是,你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吗?”
“嗯……”他犹豫片刻,“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表演嘉宾,而且,她有男伴,是她哥,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可以和海潮交换。”
“不!”姜桃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有意见!我不想跟给他当女伴!”
“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他的。”温照卿笑笑,眼角闪过一丝嘲讽。
姜桃抱起一包夏装重重摔在自己面前,嫌弃道:“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
她可不想跟廖海潮单独在一起,廖海潮可是很讨厌她的,还威胁过她,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廖海潮了。
或许是廖海潮觉得姜桃威胁到了他妹妹,又或许,他觉得姜桃威胁到他本人了?还是从姜桃出现以后,温照卿对他不热情了?
“哈哈哈……”想到这里,姜桃突然笑出声。
温照卿只是弯着嘴角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件居家服便回了房间,习惯了她的神经兮兮。她最近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像个刺猬,莫名其妙就悲天悯地,莫名其妙开怀大笑,。
姜桃笑够了,坐在衣服堆里开始了新的苦恼:去慈善晚会穿什么?给温照卿当女伴,又该穿什么?话说这一项应该算公费啊……
她推开眼前的大箱子,从衣服堆里爬起来,走到温照卿的房间,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待他面露疑惑回身之际,她努力让自己笑得特别好看,乖巧又可爱:“温先生,那个,参加晚会的衣服,是不是您这边提供啊?”
姜桃要是不提,温照卿还真把这茬忘了,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嗯,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类型吗?”
姜桃摇摇头:“没有,该遮住的能遮住就行。”
姜桃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温照卿,但对温照卿来说这事儿也没这么简单,他还没有给女孩子选礼服的经验,甚至没有注意过哪里有卖女孩子礼服的店铺。
为此,温照卿特地咨询了一下恋爱经验丰富的廖海潮,可惜廖海潮也不知道女士的晚礼服应该在哪里买,于是温照卿又咨询了廖友谊。
当天下午,一个叫“晚晚”的晚礼服销售就加上了温照卿的微信。
在温照卿的要求下,晚晚给他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直播选购,两人视频选款,层层筛选,最后确定了一件珍珠色的抹胸长裙,剪裁干净利落,下摆略蓬松,看起来有两三层,腰间和散开的下摆上点缀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珍珠,单看裙子的设计是无功无过,至于它是否真的耀眼,还是要等拿到手里,看到具体的质感才知道。
这件礼服的价格,大概是姜桃半年的工资,这让温照卿犹豫了。
作为普通的老板和司机关系,他是否应该提供这个价值的礼服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哪个老板也不会给自己的司机买这么贵的衣服。
晚晚看出温照卿的犹豫,便开始给他介绍一些价位更平民的款式,甚至问他是否需要租赁一件晚礼服,如果只穿一次,这种方式更划算。
温照卿看着晚晚在视频那头不遗余力地推销着,听得耳朵都烦了,他皱了皱眉,说道:“就刚才那件吧。”
一周之后,温照卿在办公室里收到了这件礼服,是小金秘书送进来的。
“哇,温总,您这是好事将近了吗?”小金秘书跟在温照卿身边挺久了,除了有点迷糊,别的都很好,起码工作态度还是不错的,最主要的是,人品很好。
人品似乎是温照卿最看中的一点,他总觉得,笨一点可以教会,心眼坏就不行了。
小金秘书时常把公司当家,把温照卿当爸,表面上很怕他,实际上又深深掌握了他嘴硬心软这个特性,偶尔也会没规矩一些,比如现在。
温照卿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抬起双眸嫌弃地白了她一眼,又对她勾了勾手,让她把礼盒拿到自己面前:“你操心的还挺多,上午我让你整理的东西你整理好了吗?”
小金秘书毕恭毕敬地送上礼盒,笑道:“我提交给法务了,法务说下午四点之前给我。”
“嗯,日期那些你要亲自检查一遍,有些数据法务那里也不清楚,你要是再出错……”
不等他说完,小金秘书连忙比了个“OK”的手势:“我知道我知道,再出错就滚蛋嘛!”
温照卿没搭理她,抽开礼盒的丝带,直接掀开盒盖。这件白裙十分高级梦幻,散发着珍珠的柔和光泽,这个质感就值这个价钱。
小金秘书两眼放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连惊叹:“这也太好看了吧!我的天啊!温总,做您女朋友也太幸福了!我太羡慕姜桃了!”
她激动得仿佛这衣服是老板要送给她的,两只小手无处安放,又想捂嘴巴,又想摸衣服,但最终只能捂嘴巴,不敢摸衣服。
“谁告诉你是给姜桃的?”
小金秘书一愣,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哦……不是,我以为,嗯……我觉得……毕竟其实……”
“闭嘴。”温照卿不悦道。
“好的,温总。”小秘书识相地闭上嘴巴。
“你说得对,确实是给姜桃的,她要陪我参加一个宴会,总得体面一些。”
小金秘书点头如捣蒜。
“其实带你去也可以。”温照卿又说道。
小金秘书两眼再次放光,一脸期待地看着温照卿,只听他特别无情地说道:“不过那天你要和法务出差,机票还是你自己定的,你没空。”
下班时间到了,温照卿夹着礼盒走进电梯,一同走进电梯的还有几个公司的高管,大家日常寒暄道:“温总,买了礼物啊,有人过生日吗?”
温照卿温和地笑笑:“嗯,送人的。”
“我们聚餐,要不要一起?”
“不了,你们去吧。”他礼貌地拒绝。
“温总真是好男人的代表,以后谁能给您当老婆肯定特安心。”其中一人说道。
温照卿笑了笑:“我只是喜欢安静。”
另一个人挤兑自己的同事说:“你得向温总多学学,你老婆昨晚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你看你多不让人放心。”
“喝多了喝多了……”
电梯里的人哄笑出声,温照卿也跟着笑了笑。
电梯抵达一楼,大家都等着温照卿迈出去以后才跟着出去,然后在大厦门口和他道别。
姜桃在车里听音乐听得忘乎所以,音响开得很大,连温照卿敲车窗,她都以为是音响产生的震动。
温照卿第三次敲窗她才听见。她的动作之快,内心之惶恐,可以用屁滚尿流来形容,由于车门开得太猛,还撞了一下站在她门外的温照卿。
不过最近的他脾气温和许多,没有说什么,看起来也是云淡风轻,一团和气。
姜桃下车先道歉,然后殷勤地接过温照卿臂弯里的礼盒:“我来拿,给温阿姨买的吧?我先帮您放后备箱。”
“给你的,随便你放哪里。”说着,温照卿径直打开后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姜桃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精致的礼盒,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还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单单是这个盒子,都已经华丽得让她无法承受了。
她把礼盒放到副驾驶,车子启动的时候,礼盒滑动了一下,姜桃暂时停下,给礼盒系上安全带后才继续行驶。
温照卿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属实有点想笑,合计着这东西要是给别人的,就得放在后备厢,给她的呢,就得搁在副驾驶,还得系上安全带。
回到温宅,姜桃停好车后,抱起礼盒一路飞奔,抢在温照卿前面进了门,冲进厨房,一把推开姜阿姨摆在桌子上的三颗西红柿,迫不及待地抽开蝴蝶结,掀开盒子。
“哇……”姜桃忍不住感叹出声,秀气的面容因为激动也难得覆上一层淡淡的粉。
“呀!真好看,友谊的?”姜阿姨探身过来,问道。
姜桃摇摇头,提起礼服,让它自然垂落,这才看清楚它完整的样子:“是我的,过几天我要陪先生参加活动,他拿给我的。”
“租的吧?小心点,弄坏了要扣钱的。”
姜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回盒子里,一转身就看到温照卿进来厨房找水喝。他刚关上冰箱,就看到姜桃像只淘气的土拨鼠一样窜到他面前。
“谢谢老板!”
她的气息来得太猛烈,温照卿一时间没有防备,心脏猛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冰箱上。他举着依云水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含混地“嗯”了一声:“不客气。”
“贵不贵?”
“不。”他敷衍地回应,拎着水瓶走开。
慈善拍卖晚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姜桃脑子里是没概念的,她只觉得有钱人总是喜欢搞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裙子的长短对于姜桃来说刚刚好,也许有一双高跟鞋会更好,可她没有,于是向闺蜜祁淇求助。
祁淇很贴心,给她送来一双鞋跟有点粗的高跟鞋。
姜桃拎着这双黑色的高跟鞋鞋,内心有些慌张:这个祁淇,倒也没必要拿来一双这么高的吧?
从来没穿过高跟鞋的姜桃很担心自己能否驾驭它。
傍晚,姜桃在老姜阿姨的房间换好礼服,像个公主一样小心提着裙摆走进洗手间,把自己的长发高高梳起,扎成一个圆溜溜的丸子头,还贴心地用冷水反反复复把碎发都梳得服服帖帖,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不会化妆,也没有化妆品,可天生眉重眸深,皮肤白皙,唯一欠缺的就是唇上的一点点血色。她使劲咬咬上嘴唇,再使劲咬咬下嘴唇,这样看起来好多了,她对着镜子点点头,提着裙摆走了出来。
温照卿正在客厅里和父母聊天,见到姜桃的瞬间有些出神,也有些移不开眼。
他从未见过有如此漂亮的姜桃。
姜桃故意没有看他的眼睛,她不想过多地去关注他到底如何看待自己,于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匆忙小跑起来:“呀呀呀,我这么磨蹭嘛,抱歉哈!”
她在玄关穿上自己的小皮鞋,拎上高跟鞋准备往外走。
温妈妈指着她手里的鞋子,问道:“小姜,你就直接穿这个呗。”
“那可不行啊阿姨,开车不能穿高跟鞋,咱们安全第一。”姜桃笑着解释。
温照卿深吸一口气,和父亲一同出门,他先上了副驾驶,温爸爸则一直在车旁说温妈妈的旗袍开叉有点高:“这么高怎么上车呢,一坐下就要露屁股了,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要这样暴露。”
温妈妈看着自己开叉都快低到膝盖的旗袍,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别墅的玻璃训斥道:“你不去你回家看书去吧,别烦我,我一个人去。”
大概是不经常坐在副驾驶,温照卿一时间忘记系安全带,姜桃抿着唇琢磨半天,指了指他的安全带说:“先生,您的安全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温照卿正下放车窗,对着窗外争执不休的爸妈说道:“好了,上车吧,一条裙子而已,从中午讨论到现在。”
姜桃觉得他是有意忽略自己的话,只好伸手去拉他的安全带,帮他扣上。
她刚一靠近,温照卿的身体就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他回过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姜桃飞快地移开视线,飞快插好安全带,姿态自然地坐好。窗外的温爸温妈还在因为裙子纠结,她连忙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件平日里给温照卿准备的备用西服:“来,阿姨,这个给您遮一下腿,上下车就不会走光了。”
“你看看,小姜也觉得会走光。”温爸爸说道。
温妈妈不甘示弱:“人家小姜是觉得你废话太多,想让你赶快闭嘴!”
这一路,姜桃别提有多煎熬了,她像一把枪,不是被温爸爸提起来打温妈妈两枪,就是被温妈妈提起来给爸爸两枪,她可太后悔刚刚下车去惹这个麻烦。
最后还是温照卿把她解救了。
温照卿转过身,有些严肃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说道:“你们不要总是提她,没看到她都紧张得额头出汗了吗?”
姜桃想:何止呢,手心也出汗了。
车子驶入酒店地面停车场,这是为活动特地保留的车位,方便贵宾们进出方便。
姜桃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停下来,提着裙摆去后备厢拿鞋换鞋。
鞋子一换,立马视野都变广阔了,这可真是站得高看得远。
姜桃扶着车门走了几步,慢慢适应了一下,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于是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个大步,结果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幸好温照卿及时抬起手臂,挡住了她的身体。
她虚惊一场,长舒一口气:“谢谢。”
温照卿整理好袖扣后,带着姜桃从容且沉稳地从酒店的旋转门走进去:“不用紧张,我看过今天的嘉宾名单,市值最高的企业是我爸的,个人身价最高的,是我,司机工资最高的也是我,重点是,他们的司机,没人敢挎着自己的老板参加晚宴。”
姜桃一听,敢情他们温家是最牛的啊,立马觉得腰背挺直了不少。虽说这个企业和身价,都与她关系不大吧,不是有个成语叫狐假虎威吗?
温妈妈安慰她:“不用太紧张,这是很小的场面。”
这个很小的场面却是灯火辉煌,宾客满坐。姜桃跟着温照卿一路走进来就已经眼花缭乱,每每有人上前来与温照卿攀谈,她都会无比紧张,生怕别人问起她是谁。
实际说明她想得有点多,压根没人张嘴问,也许有人好奇,但也只是礼貌地打量两眼,绝不会不识趣地开口问。
在礼仪小姐带他们入座之前,温照卿看到了在远处朝他招手的廖海潮。
兄弟两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廖海潮看起来特别高兴,只是视线一触及姜桃,便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廖海潮回过身,对走廊转角的人招了招手,接着,姜桃看到了身穿一件与她一模一样的晚礼服的廖友谊气质婀娜地走出来。
姜桃的呼吸停了一瞬,挽着温照卿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温照卿也看注意到了廖友谊今天的打扮,同时也感受到了姜桃的局促。
今天的廖友谊很好看,虽然与姜桃身着一样的素雅长裙,可能是由于妆容的原因,她看起来比姜桃要明艳许多,而且她擅长驾驭高跟鞋,走起路来颇为自在,不像姜桃这般僵硬。
廖友谊提着裙摆大步朝姜桃走来,唇红齿白,笑容明媚:“姜桃!天啊!你今天好漂亮啊!”
廖友谊一把搂住姜桃,亲热地与她贴了贴脸,把她从温照卿的手里搂进自己怀里,笑盈盈地看向温照卿:“照卿哥哥的眼光也太好了吧,我们居然选了同一套礼服!看来我们的品味还是很合拍的。”
说完,廖友谊又对姜桃撒起了娇:“那家店是我推荐给照卿哥哥的,早知道我应该问一问他定了哪一套,这样我们就不会撞衫了。”
姜桃马上就脸红了:“对不起啊,友谊,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不然我回去换了吧。”
廖友谊皱眉:“你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换啊?你很少有机会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啊!要换也是我换!不过我没带备用的礼服,我们就穿闺蜜装吧!”她没有带手机,从哥哥手里拿来手机。
廖海潮正在和温照卿低声交谈,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开心事儿,两人一直笑着。
拿到手机的廖友谊,举起手机准备来一张自拍,打开相机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又从哥哥的西裤口袋里拿出一支很迷你的口红。
温照卿的视线轻轻从两个女孩面前扫过,落向空中虚无的一点。
“给你涂一点口红,抿一下嘴巴,像我这样。”廖友谊让姜桃学她的样子。
姜桃不得要领,尝试了一下又放松。廖友谊的手腕一抖,一下子涂到了唇边。
“哎呀哎呀,你可真笨。别动,我给你擦一下!”廖友谊一把抽出温照卿胸口的装饰手帕,小心地帮姜桃擦着嘴角。
不知是口红难以擦除,还是姜桃的皮肤经不起搓,很快,姜桃的嘴角就红了一大片,看起来有些狼狈。
廖友谊抖了抖手帕说:“就这样吧,也看不太出来。”
她把手机递给温照卿,让他给她们拍一张全身的合影。
温照卿没有拒绝,接过手机对准她们俩,很利落地按下拍照键,看着照片里的人,温照卿不禁皱眉。
姜桃像极了一个犯错误的小姑娘,忐忑不安地站在廖友谊的身边,脸上毫无血色,嘴角红得像刚刚被人抽了一巴掌,如同用力模仿偶像却又失败的疯狂小粉丝。相比之下,廖友谊妆容精致,自信坚定,大气从容。
廖友谊收回手机看了一眼便扔给哥哥,她贴近姜桃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耳语说:“桃桃,你看见没,照卿哥哥刚刚看我的眼神,哇,目不转睛,两眼发直。你等着瞧吧,很快我就要给你当老板娘了!”
姜桃憨态可掬地笑着说:“哇,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与廖友谊分开后,姜桃一直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好几次需要温照卿提醒她第二遍,她才想着举起手里的号码牌。
这件美丽的裙子给姜桃带来的快乐时光,简直是转瞬即逝,此时她只觉得焦灼,只想尽快把它脱下来,每一分钟都很焦灼。她是在等待命运中午夜十二点的辛德瑞拉,再不逃离,她就要被打回穷酸的原型。
辛德瑞拉至少还有逃离的权利,而她只能坐在这里煎熬。
廖友谊上台表演时,姜桃的余光清楚地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偏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裙子。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你不舒服吗?”温照卿忽然扭过头,视线关切。
姜桃摇摇头,她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有些不自在:“没有呀,我挺好的。”
“你心不在焉。”
姜桃挤出一个职业假笑:“我在专注地看表演,友谊好像仙女啊,不是吗?”
温照卿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原来在姜桃心里,仙女就长这样……
“喜欢拍卖会吗?”他问道。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有些不能理解,不懂那些东西珍贵在哪里。”
“一件东西是否值得别人举牌,要看在那个人眼里这东西是否珍贵,而不是物品本身是否珍贵。”
姜桃不屑地“哈”了一声,她耸耸肩,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刚刚你花二十多万拍下来的儿童蜡笔画对你来说很珍贵?你那个我也能画,你给我二十万,我能画到你家里放不下。”
温照卿低笑出声:“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地在看,这是慈善拍卖,那二十多万是捐给自闭儿童的。”
“我现在就很自闭,你想看什么我给你画?”
温照卿无奈地笑笑,没再说话。
姜桃轻声感叹:“其实人生也像是一场拍卖会,很多时候都是价高者得,有钱人才有机会,像我这种……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
温照卿斜睨着打量她,只见她小小年纪,一脸老成与无奈。
“可是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你怎么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拥有举牌的资格?莫以现状观明天。”
姜桃撇撇嘴,随着人群给台上表演结束的廖友谊鼓掌。
拍卖会后还有一场晚宴,姜桃本来以为能吃到很多东西,可她只吃了一口南瓜做的点心,就开始跟着温照卿一起举杯。
虽然每次都是抿一小口意思一下,不过以姜桃那个酒量,碰到一个能喝一点的小白鼠她都是要甘拜下风的。
等她再次见到廖友谊的时候,人已经晕晕乎乎。
“桃桃,你脸红了,要不要我带你去洗手间啊?”
姜桃点点头,拉上廖友谊的手。
她走得有点慢,廖友谊很有耐心,带着她穿过人群来到走廊,没想到走廊里人也不少。
忽然,姜桃的视线里出现一抹久违的熟悉身影,她提着裙摆愣怔了一瞬。
廖友谊也忽然停下来,朝着站在男士洗手间外面低头看手机的高个男人喊了一声:“星译?”
姜桃身体一僵,看看正朝这边看来的赵星译,又看看身边的廖友谊,疑惑地喃喃道:“星译……”
赵星译抬起头,金丝眼镜下的面容斯文至极,笑容和煦温暖,一如当初姜桃认识他时的模样。
他抬起手腕,准备和廖友谊打招呼,却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姜桃,便直接省略了打招呼的过程,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来:“姜桃?桃桃?是你吗?我没认错人?”
廖友谊惊讶地捂嘴,故意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天啊?你们认识?”
姜桃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识的,好久不见,赵学长。”
赵星译的视线从见到姜桃的那一刻起,就没从她的脸上移开过,他沉浸在久别重逢里无法自拔,笑容也始终挂在脸上。
时间如同静止,在面面相觑了几秒后,他主动张开手臂,给了姜桃一个理性的拥抱。因为姜桃的裙子是抹胸款,后面露着大半后背,他不便直接拍在她的背部,只好在她覆着布料的腰间轻轻碰了碰:“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姜桃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她的大脑有一部分被酒精占领了,人有些晕晕乎乎,遇见赵星译的震惊消耗了她剩余的理智。
她本能地跟着呆笑点头,也许骨子里认为这是礼貌而已:“我也很高兴呢,学长,能见到你真好,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帅气逼人。”
“真的吗?”赵星译笑着问道。
姜桃靠在他肩膀上点点头:“真的,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是人群里最靓的仔。”
酒店大堂内的温照卿担心廖友谊扶不住喝了酒的姜桃,敷衍了眼前的友人,追着她们的步伐出来。
穿越长长的走廊的和人群,温照卿刚好看到了赵星译与姜桃拥抱的画面。
头顶的水晶灯突然之间变得很刺眼,他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他单手插进口袋,从身边路过的服务生手里端起一杯香槟,僵硬地转身,僵硬地收回自己的余光,僵硬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下来,再然后,僵硬地迈开他笔直的长腿,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了。
通往走廊的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宴客厅里歌舞升平,音响里回**着优雅欢快的古典乐,有人朝他笑脸迎来,唇瓣张合,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清,唯独身后那扇木门的开开合合,落锁再打开再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手指轻轻抚平自己西服的下摆,温照卿的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好像这一抚,心事就被抚掉,这一笑,烦恼也全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