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停歇,楚国大地上迎来了短暂的晴日。

雨水,阳光之后。春风又绿江南岸,万物复苏。

楚国的春天,总是来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早。只是沿着官道一路北上,天地景色逐渐萧条,四野嫩绿渐去,赤露的黄色土地,触目惊心,令人只感一片荒凉。

偶尔有风吹来,已不是楚南的脉脉温柔,风沙迷茫中,狂风如刀。

楚国与北渝的边界之上,横立着如今天下的第一雄关,南楚靠着它西抵凉国,北拒大渝,近两百年来,不曾陷落。

名曰:天雄。

黄沙弥漫的官道上,一辆七香马车,在一红一白两匹神骏名驹的拖拉之下,缓缓朝这座天下名关驶来。

天雄关虽说是天下名关,但两百年来征战太多,坚壁肃野不下五十余次,四野早已寸草不生,宛如北渝的玉门关一般,春风不度。

天雄关横立在北渝南楚和西凉三国交界处,在大规模征战行军中方显其重要,但对于寻常商贾旅人来说,无论往西凉,还是入北渝,少有走天雄关。

一来天雄关荒凉,少有旅店,路途虽短,但却难走。

二来天雄作为军事要地,盘查甚严,一小不小心就会被当成刺探军情的间谍缉拿。

渐渐的,天雄关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却也成为商贾旅人的禁忌之地。

马车在天雄关之下停下,四野无人,侍女轻轻掀开车帘,一名白衣的少女从马车之中款款而出,舟车劳顿的脸上略显苍白,好奇抬头看着这座天下雄关。

天雄关依山而建,号称飞鸟难越,可见其雄伟高大。

少女只是仰了一会那高大城墙,便觉脖子发酸,忍不住称赞道:“好一座鬼哭雄关,不知染了多少英雄血。”

公主殿下原本也是打算绕道离开楚国,不提天雄关的恶劣条件,就她如今楚国通缉的逃犯身份,就不宜出现在这楚国戒备盘查苛刻的门户之外。

她不想来,但是她还是来了。

只因为他说,他想来此看望一个朋友。

所以楚倾也没多问,自己如今的尴尬身份,公然出现在这天雄关外,是否会被缉拿遣送回章华台。

驻守天雄关的叶氏一族,屡受皇恩,是楚国最为坚定也最为忠实的臣子。

楚倾低下眉眼,不去多想。

桃树,无论花开多艳,如果不去浇水,也不可能有结果。

而人,总是要尝试着去信任。

龙钰轻轻策马,缓步到楚倾身边,看着眼前雄关,眼神之中满是唏嘘感慨。

楚倾轻声问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天雄关内吗?”

“嗯……”龙钰点头,缓缓道:“今日离楚,不知何时归来,有些人终究是要见一见,有些事,也该说一说。”

楚倾没问,他要找人什么人,要说什么事。

朋友相近而非相融,何必事事过问。

她只是道:“要去扣关问人吗?还是直接入关寻人?”

龙钰环顾了一眼黄沙弥漫的无人四周,没有入关的打算,淡淡道:“天雄关不同它处,往前便是北渝的大风城,如今天下虽是暂休兵锋。但谁也不敢轻忽怠慢,兵家必争之地,方圆百里都有轻骑斥候。叶氏一族在此地经营多年,明处暗处,耳目众多,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龙钰话音刚落,远处天雄关传来“隆隆”巨响,厚实肃穆的雄天门大门缓缓开启,百年雄关仿佛一只上古巨兽,张开獠牙,令它面前的凡人,只感到一阵渺小颤栗。

黄尘弥漫之中,只见一个白色身影缓缓从大门之中走出。

等人走进,黄沙渐散而去。

来人是一名武将,白袍银甲,一柄显眼粗犷的霸王长枪横立在肩头,双手随意的搭在枪身之上。

长枪枪柄黝黑粗犷,看不出来一丝雕琢之一,浑然天成。枪乃百兵之王,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但寻常霸王长枪已经是霸道,这名白袍将军手中长枪竟比霸王长枪还要更长三分,已超越人体所能掌握之极限。

与黝黑枪身相反,枪头是一片雪白银亮,光可照人,宛如一柄短剑。

等人走进了,楚倾微微诧异,来人披甲却未带盔,一头凌乱长发随意披肩,狂放不羁。但模样竟然一等一的丰神俊朗。这只看上去凶悍绝伦的霸王长枪的主人,竟然是一个清秀好看,不到而立的少年将军。

只是这位白袍将军,此刻嘴角叼着一只稻草,眉宇之间尽是痞气。在霸王枪尾之处,挂着一只酒坛,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这番模样,不似将军,反像地痞无赖。

来人并未策马,龙钰也翻身下马,朝他走去。

等龙钰走进,来人停下脚步,肩头长枪微微一动,枪尾之上的酒坛便已激**飞出,朝龙钰面门砸去。

龙钰轻轻伸手,不见多余动作,便将这只酒坛稳当接住。

只是接住以后,龙钰眉头轻皱,微微晃动酒坛,却不闻任何水声作响,随手丢下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坛,开口道:“携酒而来,却是一个空坛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

洒脱不羁的白袍将军,打了个酒嗝,叼着稻草的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正经,流里流气道:“等了你两年,天雄关里的酒都已经被我喝光了,没有好酒待客,只能送你一只酒坛子,聊表心意。”

龙钰无奈叹息,显然已经习惯这位白袍将军的恶劣品行。

谁能想到,镇守天雄关,威震北渝西凉,被楚国称为叶武圣的少年,会是一个赌酒输钱便耍酒疯的无赖货。

如今叶氏一族的年轻家主叶莫廷,看了一眼少年腰间,那一长一短的两把配剑,眼睛微微一亮,战意盎然。

“不枉我等你两年,如今江山美人剑齐聚,终于能一睹天下第一名器的绝世风采。”

龙钰轻抚腰间美人剑,美人剑似乎感应主人心事,微微颤鸣。惆怅的少年谓然叹道:“若是可以再来一次,我倒是希望江山美人永不相聚,如今剑合人分。天下第一名声太大,而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多。”

叶莫廷咧嘴一笑,对于龙钰的道理嗤之以鼻,脸上满是桀骜,“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谁都懂,但这句话,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有资格说。我对天下第一不感兴趣,但……”

话音未落,风卷黄沙,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划破风沙,只刺龙钰。

长枪过处,天地之间,有龙吟之声呼啸。

江山古剑刹那出鞘,剑鸣之声回**天地。

龙吟,剑音,一前一后响起,枪剑已然交锋,化为铿然之声。

将军再开口,已满是杀意。

“总要让我明白,我的灞上长枪,为何只是天下第二。”

一击不成,叶莫廷反握枪柄,横扫而出,以他为中心,暴起无数扬尘,摧枯拉朽而去。

“灞桥折柳。”

一式灞桥折柳携千钧之力,横扫而来,龙钰想也不想,剑意瞬间已催至剑九。

“满江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天下第一的江山美人剑与天下第二的灞上长枪初式交锋,劲风席卷四野,狂沙卷动而起,直冲云霄。

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的黄沙之中,只见一个白袍身影高高跃起,宛如一尊伟岸神袛从天而降,手中灞上长枪,枪头化为血红之色,从半空狠狠砸下。

“力拔山河气盖世……”

“剑十,破阵子。”

灞上长枪从上至下,江山古剑至下而上,不同的招式,却都带着极端的力量。

两者在半空交汇,龙钰剑十可破千军之阵,却依旧难以抵挡这力拔山河的一枪。脚下地面难以承受如此巨力,龟裂而来,龙钰双腿没入地面之中,而空中漫天黄沙仿佛被无形巨力强压而下,瞬间消散无终。

叶莫廷一式得利,正要再行追击,但龙钰周身剑意却是不退反升,腰间美人剑一阵颤动剑鸣,随后炸出剑鞘,射向叶莫廷面门。

突然之剑,触不及防,叶莫廷立即抽枪回身抵挡。灞上长枪力道一松,龙钰瞬间挣脱灞上长枪的千钧巨力,接住倒飞而回的美人剑,赤色美人剑锋一挑,一改守势,反攻而去。

美人剑式如一尾游鱼,轻灵婉转,逆风破浪而上,却非剑词十二令,而是……

“名胜十剑——花巷观鱼”

突来剑招一反常态,细腻圆润,宛如女子柔肠百结。

叶莫廷惊愕之间,长枪突刺,却已失先机。

龙钰以江山剑运使剑词十二令,挡住灞上长枪连绵攻势,而美人短剑倒使名胜十剑,乘隙反攻而杀。

叶莫廷灞上长枪走的是一寸长一寸强的凶猛路子,如今龙钰江山美人双剑其出,长剑为守,短剑作攻。两种剑招一拙一巧,一攻一守,在龙钰手中,竟是运使的天衣无缝。美人剑以短克长,竟是将叶莫廷杀的节节败退,只有防守之功,毫无招架之力。

“铿——”

一声重响,龙钰双剑其出,击在灞上长枪之上,击起一连星火,叶莫廷借力而退,退出江山美人剑围之外。

一轮激烈交锋之后,黄沙渐休,虽被压制一招难出,但叶莫廷的双眸战意却愈发激烈。手中灞上长枪,枪头已然由白入血,殷红一片。

天下名器各有所长,灞上长枪由白如血,正是杀意最盛之时,得遇强敌,叶莫廷道,“两年不见,你进步了,却也退步了。如果刚刚那最后一击,你用剑十一,我未必能挡下。”

龙钰对眼前人的挑衅视而不见,也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双剑回鞘,平静道:“我今日来与你告别,有些事想和你说,并非与你厮杀。”

战意正盛的叶莫廷似乎并不意外龙钰会有这番回答,笑容玩味道:“你不打,我就让人拿下你身后的那位美娇娘,送给章华台里刚刚登基的陛下。章华台里正为这位自私逃楚,祸乱宫廷的凉凰公主争吵不休,我为楚国立下如此大功,说不定新陛下一开心,就赏我个侯爵之位玩玩。”

龙钰眉头轻皱,转身朝不远处马车上的人看去,眼神之中,微有歉意。

公主殿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朝他言简意赅的问道:“有胜算吗?”

龙钰愣了一下,道:“大概有几分,但他常年沙场征战,性子从来都是百折不挠,越战越勇。对他而言,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楚倾想都不想,直接道:“这个家伙讨人厌的很,打的过,就往死里打。”

楚倾话才说完,远处的白袍将军叶莫廷发出一声嘹亮口哨,楚倾不由的朝他看去,却见他长枪驻地,摆了一个自认英气十足的姿势,开口道:“公主殿下如此美人,既然无处可归,不如就留在天雄关,小将我至今未娶……”

楚国大将叶武圣还没来得及开口调戏,公主殿下便已经不耐烦打断道:“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你至今未娶,回家问你父,与我何干,我又非你母。”

龙钰听罢,忍俊不禁。论武功,公主殿下自然不堪一击,但论唇舌,凉凰公主似乎从未输人。

第一次遇到言辞如此锋利的女子,叶莫廷脑袋绕了半天,才明白这位凉凰公主刚刚当了一把自己老母。

想通这些,叶莫廷倒也不气,军旅中人,一群汉子常年厮混,什么粗鄙之语没有听过。反而抚掌笑道:“不亏是传闻中的鸩姬楚倾,果然妙趣。”

言罢,叶莫廷一撩眼角乱糟糟的头发,打趣道:“不知道公主殿下看我这番模样,何时可以找到媳妇。”

楚倾不曾多想,脱口而出道:“我看你不像将军,倒像强盗,这么想要,不如去抢个媳妇好了。”

本只是打趣的叶莫廷,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愣神许久,随后笑容依旧,却少了刚刚的飞扬跋扈,反而带着几分苦涩,声音竟也多了几分温柔。

“公主殿下眼力劲够足,本大爷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做逍遥大盗,专门抢亲那种。”

说罢,长枪一收,原本冲天战意,竟转瞬消散,灞上长枪枪头殷红渐散,又化为雪白银亮。叶莫廷扛着长枪朝天雄关而去,像个锄地完的庄稼汉一般,“好友,入内吧。明日你们便出天雄关,往北渝而去吧。”

龙钰转身退回到楚倾身边,对她道:“走吧,今日我们便在天雄关住上一晚。”

楚倾看着突然休战离去的将军,疑惑道:“他怎么不打了。”

龙钰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道:“他本来就不想打。”

龙钰的回答如哑谜一般费解,只是男人之间的事,楚倾很少过问。

此刻天已人暮,夕阳将前方的将军影子拖着斜长,显得分外孑然孤单,公主殿下微眯眼眸道:“你好像很相信他。”

龙钰知道她的意思,如今公主殿下是楚国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不说天雄关,就算寻常城镇,只要她敢表露身份,就会引来大批兵马。

少年深深的看着少女,残阳黄沙之下,他缓缓道:“不是我相信他,而是你杀了一个他无比怨恨的人,了却他一桩心事。所以他不会害你,安心入内吧。明日我们便可出天雄关,你的座驾乃天下名驹,只需一日,便可到北渝临泉关。入了渝国,便不用在这般小心了。”

一个西凉公主和素未谋面的楚国将军,能有什么交集?龙钰话令人难以相信,但马车上的少女,只是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沉默钻入车厢之中,没有多问什么。

阿瑾知道公主殿下的沉默代表着什么,驾着马车,缓缓朝天雄关而去。

龙钰松了一口气,策马在马车边跟随。

有些事,楚倾没有说。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马车还未进天雄关,车内传来少女幽幽的声音。

“他为什么恨赫连觞。”

少女虽是问,但语气里没有疑惑,似乎心中,已有答案。

她总是这般,将一切都看的清楚明白,清楚的令人感觉无名的恐惧。

跟在她身边龙钰只是叹息。

“其实他最恨,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