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庞籍四十有二,国字脸,须眉堂堂,双眸炯炯,眉宇间透出一股正气,打量了狄青一会后想起了往事,笑着感叹道:“原来是你?没想数年前的无心插柳,倒成全了我自己今日免去一次灾祸,看来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份!”
“大人对狄青有救命之恩,昔日公正执法在西河县救了狄青,便如同狄青的再生父母,狄青既然碰到了这种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狄青神情恭敬,眼里又泛起了疑惑,问道:“只是小底心中有所疑惑,大人为何会落到这些人的手中,还被关在了禅房之中?难道他们不知道大人乃朝廷命官吗?”
狄青心里确实疑惑,按说庞籍现在是堂堂的大理寺丞,官位虽未及紫服,却也是绯服品阶,公然绑架朝廷命官可是祸及杀头之罪的。就算刘葛是刘府之人,是当今皇太后刘娥的弟弟,如此公然绑架庞籍这种品阶的命官,罪不致死却也难免惹上麻烦事。
身为“大宋第一家”的刘家老四,不可能会如此冒失做出这等愚蠢之事,除非一种可能……刘葛明知绑架朝廷命官是最下策,却不得不冒险为之!
庞籍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对狄青点点头,低声道:“咱们屋里说!”
狄青从庞籍脸上看到了凝重之色,猜想庞籍一定要说什么非同寻常之事,当即跟着进了屋,留意四周没有异常后便关阖上了房门。
庞籍坐下后仍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才对狄青开口,低声问道:“你是龙牙?”
狄青一愣,不明白庞籍为何会这么直接问这个问题,要知道他的“龙牙”身份可是一种高度绝秘,不是定王赵元俨所信任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种事的。
莫非庞籍也是定王赵元俨的人?狄青心里猜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庞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没完全了解庞籍底细之前,他没法回答,既然没法回答就不如不回答。
“你是大宋的新兵王,助咱们大宋在外蕃八国面前扬眉,而后又身陷囹圄,为阻止刘家人杀你,皇上和定王没少暗中使力,才使你能活下来。”庞籍见狄青警惕性很高,也没有刻意强求,道:“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就算回到汴京也一定会被刘府的人盯上,估计也没机会将消息送到定王手中,在这能够遇到你或许就是天意不让刘家所谋之事得逞,而且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眼下只能靠你一人去办,你就将其当成报答当今皇上与定王对你的知遇之恩,但一定得将这事办好。”
狄青见庞籍说得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口吻,顿时知道此事一定关系重大,心里也变得严肃起来,甚是恭敬道:“大人信得过狄青那是狄青的幸运,无论刀山火海,只要狄青能办到,决不退缩半步。”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看来皇上与定王秘设你们这支‘龙牙’真的下对了这步棋,你们沉寂多年鲜为人知,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是你们这十二位‘龙牙’露出獠牙之时了。”庞籍欣慰地点头,神情看上去很开心。
“大人,你为何如此熟悉‘龙牙’?”狄青还是觉这种事先了解清楚些好,免得上了别人的当。
庞籍笑笑,对狄青一直保持着警惕心很是赞许,虽然现在对他也同样保持着警惕,但他觉得这应该是成大事之人必须具备的,道:“你我其实同侍一主!”
同侍一主?
若这主子说是是定王赵元俨,则一定是自己人;若这主子说的是皇上赵祯,对于朝廷命官的笼籍而言,那可是可左可右的说法。狄青微微皱眉,对庞籍没有放弃警惕之心。
庞籍曾在西河县救过他性命不假,但现在可是牵连甚广关系到身家性命的立场,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可不能随便表态。
“不知大人要交待狄青去办何事?”狄青心里觉得不能在关于皇帝赵祯和定王赵元俨这个谁是“主子”问题上探究太深,以免暴露了他真实的身份,便开口转移了话题。
庞籍是何等聪慧之人,见狄青故意转移了话题,眼中的赞许之色更甚,心道:此子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我大宋军中柱石,甚至会成为我大宋朝廷的栋梁!
此时,狄青可能不知庞籍隐秘的身份,但庞籍却知道狄青是真正的“龙牙”,忠诚于定王赵元俨,忠诚于当今皇帝赵祯。此时,他并不在意狄青是如何从‘嵇院’中出来的,他在意的是如何将他所知悉之事传回汴京,送到定王赵元俨的手中。
庞籍思虑片刻,脱下了他的官靴,然后撕开了官靴的内夹层,从里面取出了一封叠好的密信,郑重地交到了狄青手中,神情严肃道:“此信关系重大,你务必保管好,一定想办法交到定王手中,定王见到此信后便明白一切。”
狄青闻言,顿时觉得他手中这叠成只有指宽的纸条沉甸甸的,重若千斤。
“大人,你怎么办?”狄青察觉出了这是庞籍重托,疑惑问道。
“刘府的眼线遍布各处,刘葛一定会派人四处抓我,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汴京,没办法见到定王和面圣,所以,只能将此事临时托付于你,才有一线机会让定王提前知晓此事。”庞籍脸上神情很是严肃,眼神坚定,显然是在他的心里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护送大人回京!”狄青行礼道,因为他觉得这种事还是庞籍回汴京跟定王赵元俨亲自说会更合适些。
“这法子不行!目标太明显!”笼籍摇摇头,眉宇微皱,道:“刘葛肯定已经将这件事快马传回了汴京,我若回到汴京,不但会让整件事恶化,很可能会让刘府提前逼宫。刘府早有准备,但我们却来不及调动人马策应,说不定大宋江山会易主,祸及社稷,祸及百姓。”
“逼宫?!”狄青震惊无比,眼神愕然地看着笼籍。
这个……太令他惊讶了!
这可是天下可能换新主的大事,可不是他这种人可以左右的。他没想到刘家所谋不仅仅是“大宋第一家”这么简单,而是贪图整个大宋江山!
可是,他心里同样也产生了新的疑惑。
刘家就算现在有皇太后刘娥掌实权,但当今皇上赵祯可是他的儿子啊!难道刘娥想效仿武曌登上女帝之位?
可就算刘娥登上女帝之位又能如何,?最后还不得将皇权传回给她儿子赵祯手中,难不成刘娥最后不会这么做,而是传位于刘家接手大宋江山。
狄青觉得他的脑瓜子不够使了,有点懵,不是,是很懵,彻底惊愣了,嘴巴张得老大,足够塞进恐龙蛋进去。
头疼!真的令狄青很头疼!比遭雷击还甚!
庞籍却是神情严肃地朝狄青点了点头,慎重而郑重,没有任何戏言之意。
原来,庞籍受大理寺之命前来天雄军调查有人举报克扣响粮一案,却在无意中从一名醉酒的偏将口中得知了刘家准备逼宫之事。
那名醉酒的偏将恰好是庞籍的同乡,早已被刘家笼络,知晓庞籍受夏竦的赏识而有意结交,以图多一条升官发财之路,无意中说漏了嘴……刘家已经收买了近半大宋禁军将领之事,还说只要刘府逼宫成功,他就是开新朝的功臣等等。
庞籍意识到事关重大,分析了刘家“逼宫”之法只有一途可成,那就是乘朝廷不备而兵谏,逼赵祯退位,让本就大权在握的皇太后刘娥效仿大周女帝武曌登基,再将皇位传给刘家。
皇太后刘娥早在先皇赵恒时期,便一直协理朝政,后来年幼的赵祯继承皇位,更是她全权代为处理国事,八九年来,反对她的声音早就被她以高超的手腕清理出了庙堂,现在朝中大臣绝大部分也是她的亲信,她若真要登帝位,还真有这种可能性。
赵姓官家方面,定王赵元俨是赵家众人的主心骨,却在这几年与刘娥的争锋中故意避其锋芒而称病不朝,甚至因为玉清昭应宫失火事件上再次受到了刘娥的打压,被迫接受了让明月郡主赵玥北上“和亲”的憋屈事。
为了安全起见,庞籍事先写好了一封密信藏于官靴里,并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天雄军,改道向西,本意是借河东路回汴京以掩人耳目,但最终事情败露,在经过苍岩山地界时被冰刀门的人所擒,被临时关押进了福庆寺的香客禅房。
这些虽然都是庞籍的猜测,但庞籍却感觉他的判断不会错。然而,谁也没想到,狄青和李义夜闯福庆寺,竟误打误撞地救出了庞籍,便有了庞籍眼下托付狄青这一幕。
庞籍见狄青这等惊愕神情,便将事情的经过捡紧要的跟狄青说了一遍,然后眼神坚定地说道:“刘家所谋甚远,我昨晚思虑良久,觉得我还是得找机会让刘葛的人将我抓回去,以迷惑对方,只有将我重新抓回去后,刘府才会放松警惕,你才会有机会将信送到定王手中。”
“大人,你刚脱离虎口绝不能于回去,大人若真被他们抓回去,定然会有生命危险!”狄青眼里露出了浓浓的担忧之色。
“生命有危险并不可惧,若能让天下百姓避免兵燹,为报效朝廷也算死得其所。”庞籍脸露正气,眼里泛起了凛然,对狄青道:“此事关系重大,除了你自己,切记不可让任何人再知晓,此事……庞籍拜托狄青老弟了!”
庞籍说着,竟站起身朝狄青恭敬地行礼一拜,甚是虔诚。
狄青大惊,急忙起身恭敬还礼,道:“狄青定不负庞大人的信任,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会将信送到大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