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月明星稀。
狄青、明月郡主、柳福三人遵照约定去了樊楼赴约,张亢早已等候多时。四人见面客气的行礼过后,又相互通晓彼此的姓名,方才落座。
明月郡主身份尊贵,自然被张亢邀请到上首就坐,然而,明月郡主却没有太在意这种礼数,反而将上首坐位让给了年长的柳福,落座后又是一番客套之后,四人的话题才渐渐进入正题。
这期间,明月郡主坐在狄青的对面,可能因为对赌之事输给了狄青的缘故,一直没给狄青什么好脸色,爱搭不理的,而狄青似乎也没太在意明月郡主的反应,只是脸上始终保持着腼腆的笑容,反而落得个清静,使得明月郡主怒意更甚。
“郡主既然问到了在下与吴大娘的关系,在下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张亢放下手中酒碗,叹息道:“在下乃安平县人,二十年多年前,辽军犯我大宋,当时在下只有五岁,辽人纵兵到我们刘家庄打草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时很多乡民都死在了辽人的屠刀之下,在逃命之时,家叔抱着在下又与在下的父母亲走散,中途又遇到了辽兵,家叔为护在下却被辽人所杀,在辽人向在下举起弯刀想要杀在下之时,吴大娘的丈夫何敬天都头带领禁兵及时赶来,从辽人手中救下了在下,随后还帮在下找到了父母。”
“如此说来,张老弟乃何都头所救,吴大娘倒也算是张老弟的救命恩人了!”柳福点头说道。
“可惜,第二年辽人再一次大举犯宋,恩人便战死在了御辽的沙场上。”张亢脸上露出了悲伤之情。
“张兄,何都头虽死犹荣,他是我们大宋百姓心中的英雄!”明月郡主劝慰道。
“恩人确实是大宋当之无愧的英雄,在下十岁那年,父亲告诉了在下恩人战死沙场之事,并勉励在下苦练武艺,用功读书取得功名,立志像恩人一样报效朝廷。”张亢深吸了口气,朝明月郡主点点头,说道:“十年前,在下有进士及第成为天子门生,出任广安军判官,遇到了移屯驻地禁军中恩人的后人何启明大哥,本以为可以好好报答恩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却没想到……数月后遇到了吐蕃流窜的贼寇在我大宋境内犯案,何启明大哥为护百姓,战死在了边关。”
张亢眼眶里泛起了薄雾,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狄青心里也是对何家心生敬意,静静地聆听着张亢忆说往事。
“五年前,在下转迁西北镇戎军(今宁夏固原)通判,却又再一次遇到了恩人的第二个儿子……何启信哥哥,可这一次,在下竟然与何启信哥哥连话都没能说上一句,哥哥便在对党项人的战斗中抬回了军营。”张亢的眼角流下了两行热泪,抓起桌上的酒坛将空碗倒满,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
“何家上下都是好样的!”狄青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恩人父子都是英雄,这次我前来汴京,一是代表镇戎军前来争夺九国兵王称号,向外蕃扬我大宋军威;二是寻找恩人在世的亲人,代恩人抚养后人,让英雄之后能承继英魂之业,却没想到正好撞见了刘业这个混蛋欺负吴大娘,遇见这种事情,在下看见自然要管,若不是担心刘府权势会在在下走后加害吴大娘一家,在下白天就想动手杀了那个混蛋。”张亢愤怒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原来如些,倒是难为张老弟了。”柳福眼露赞许,举起酒碗敬向了张亢,道:“张老弟有情有义,当哥哥的敬你一碗酒!”
“来,张兄,本郡主也敬你!”明月郡主也举起了酒碗。
“张兄,我狄青心里素来敬重重情重义之人,这碗酒,我们三人代吴家后人共同敬你!”狄青也举起了手中酒碗。
“今天谢谢郡主能为吴大娘出面主持公道,张亢有幸结识三位,实乃三生有幸,来,干!”张亢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干!”狄青四人满饮而尽,心情畅快了许多,笑了起来。
“张兄,你说你这次是代表镇戎军前来参加九国兵王争锋比试的?”狄青笑着问道。
“是,可是这一次我听说有十几名各军选派的代表失踪了,你们可听说过此事?”说到这个话题,张亢的神情瞬间凝重万分。
“确有此事,皇上哥哥也正为此事发愁,前段时间有了些眉目,但仍不敢确定此事的幕后主使,对方这般做的目的何在?”明月郡主倒是快人快语。
“少主,这种事情与咱们王府无关,大王多年缠疾,咱们还是不评议此事为好。”柳福轻咳一声,笑着说道。
明月郡主微微一愣,随即改口道:“爹爹的身体也不知何时能好转起来!”
“大王宅心仁厚,吉人自有天助,一定会好起来的。”柳福笑着应了一句,复又举起了酒碗,说道:“愿我大宋勇士在此次九国兵王争锋比试中拔得头筹摘桂,扬我大宋军威,壮我大宋士气,喝酒!”
又是酒过三巡,四人是越聊越投机,竟隐隐生出了相见恨晚之意。
“来,狄兄,为兄敬你一碗,能用小小的栗子伤人于无形,端是好身手。”张亢端起酒碗爽朗地笑了起来。
“再好的身手也没能瞒过张兄的火眼金睛,小弟惭愧,在张兄面前班门弄斧了!”狄青腼腆地笑了起来。
“唉,那是本郡主赢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明月郡主眉头一挑,故意瞥了狄青一眼,神情得意,眼中写满了就是要与狄青作对的神色。
“狄兄,这又从何说起呀?”张亢神情一愣,不解的问道。
“张兄,那些人算是郡主伤的好了,咱俩喝酒……喝酒!”狄青腼腆地笑着,举起酒碗与张亢对碰了一下,仰头将碗中酒干了个底朝天。
“你……”明月郡主一愣,气得不理狄青了。
张亢看着狄青与明月郡主,笑了起来,叹道:“俊郎赢芳心,伊人不自知,好,咱们喝酒!”
“一群赤佬也敢上樊楼来喝酒,真是有辱我等雅士之身份。”
狄青刚想接张亢的话荏,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嘲笑之声,顿住话语,扭头看向了身后,只见身后不远处一桌正在喝酒的文人,有一人正对旁边一桌正喝酒的军卒脸露不屑。
“你他娘的说谁哪?我们是赤佬来这樊楼喝酒怎么了?是碍你们这些酸腐文人附庸风雅散发那种腐臭了呢?还是占你们家祖坟地啊?”一名军卒怒拍桌子,冲刚才说话的那名文骂了起来。
“污言秽语,斯文扫地,真不明白樊楼咋让这些粗俗之人进来,直是扫兴,连咏月的雅兴都败坏了,陈兄,不必为这些粗人计较,咱们大家换个地方饮酒赋诗就是了。”另一名儒生装扮的青年男子同样脸色鄙夷,对先前那名同伴劝慰道。
“你他娘的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揍到你爹娘都认不出你。”又一名军卒怒拍桌子骂了起来。
“这些酸秀才也太看不起人了,以为自己能咏个诗作个对就高人一等?”狄青低声骂了一句,扭头看见身旁的张亢,急忙笑着解释道:“张兄莫要误会,张兄性情磊落,自是与那些人不同。”
“狄兄不必介意,在下虽是进士及第,可现在已是以文人之身入了武职,应该也算半个武人才对,况且,那几人的话语确实有些过份了。”张亢却是笑了起来。
“好一个以文人之身入了武职,兄弟我敬张兄一碗。”狄青眼中有精芒闪动,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何人如此蛮横,敢辱我韩琦的兄弟?”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文人手摇折扇上了楼梯,出现在了那桌军卒众人的身后,此人正是上届科举考试摘下榜眼殊荣的韩琦。
“韩兄……”所有文人见到了韩琦,脸上都露出了崇拜之意,起身拜道。
“他娘的,又来一个倒胃口的家伙,兄弟们,咱们走,换个地方继续吃酒,免得刚吃下的这些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一个满脸横肉蓄着胡须的军卒站起身,朝其他人一招手,转身朝楼梯口行去。
“走,兄弟们换个地方吃酒去!”一众军卒纷纷起身,踢开了身后的椅子,跟着朝楼梯行去。
“辱了我韩琦的兄弟,就想这么一走了事吗?”朝琦手中折扇“啪”的一收,伸手挡住了要走的一众军卒。
“韩稚圭,别以你是榜眼出身老子就会怵你,识相的便让开一条道,免得我的兄弟们下手没个轻重,伤了你这名眼高于顶的天子门生。”蓄有胡须的那名军卒眼中尽是不屑。
“你等赤佬也敢跟我这么说话,是谁人给你的资格。”韩琦脸上傲然,眼神鄙夷地看着一众军卒。
“这些长行是蛮撞了些,但这几个文人也太过傲慢无礼,真是丢尽了我等文人的脸面!”张亢眼中泛起了怒意,低声骂了一句。
“多谢张兄能对我们行伍之人心存正义。”狄青腼腆地笑笑,冲张亢抱拳行了一礼,叹道:“不过在下现在要过去一趟,这几个蛮撞之人是在下的兄弟,此事在下得去管管,免得双方真起了冲突。”
张亢神情一愣,明月郡主与柳福也是眉宇微皱,疑惑地看着狄青离开了坐位,朝冲突的双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