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内侍省的宦官出现在了军营的演武校场。

此人圆脸,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大腹便便,跟狄青第一次在齐风寨望北堂外见到的公孙俊那病怏怏的神态颇有几分相似。

那名宦官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对方来到演武校场的将台前,脸色傲然,笑着跟王德用行礼道:“见过王将军!”

“见过季阁主!”王德用礼貌地回了一礼。

宦官名叫季歧,是内侍省有功迁补的“内待黄门”,是中等宦官品阶,因此被王德用唤作季阁主,随他而来的四人也是宦官,只不过是刚入内侍省的“小黄门”。

“王将军,何必这么大火气嘛?气大伤身!你先消消气,大家都是一家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可以先坐下详谈嘛!”宦官季歧声音尖细,笑看着王德用。

“不知季阁主此番前来我拱圣军,是否宫中又有差遣派给本军使。”王德用笑着问道。

“王将军真会说笑,我们内侍省只是跑个腿传个话,那敢有什么差遣派给将军啊!”季歧的笑声让人听上去感觉有些阴冷,说道:“本阁主此番前来,只是代太后刘娘娘向将军讨要个人情。”

“太后刘娘娘?”王德用微微一愣,神色恭敬地行礼问道:“末将惶恐,不知娘娘有何差遣?”

“王将军不必紧张,娘娘只是说想见见刘副指挥,不知将军可否让刘副指挥现在就跟本阁主去觐见娘娘?”

“现在?这么急?”王德用微微皱眉。

“嗯!就是现在,本阁主也是别无他法,将军很清楚,娘娘若想见什么人谁也不敢怠慢,所以本阁主才直接到军营向将军讨要这个人情来了。”季歧小眼睛微眯,笑得有些阴冷,诉苦道:“从城内到这军营路途还真不近,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身子骨跑得都快散架了,就是担心误了太后刘娘娘的大事,连水都没敢停下来喝一口。”

“这可真是辛苦季阁主了。”王德用感叹一句,笑着冲向后喊道:“来人,给季阁主端一大碗凉开水过来,快点,别渴坏了这般辛苦的季阁主。”

狄青听见王德用与季歧这翻对话,心里直想笑,这哪是内侍与外臣在说事啊?分明就是两个死对头再不露痕迹地针锋相对嘛!

就季歧这大腹便便一身浑圆尽是肉,胖得跟猪似的,也好意思说他自己是细胳膊细腿,当真再胖下去就成肉球了,只怕会连床都下不来,更别说走路了。

王德用也是,身为朝廷之臣,不讨好对方也就罢了,听说对方渴了,竟然不是让旁人上茶,反而差人去端一大碗凉开水,这当真是体贴到心……解渴呐!

狄青正心里这般想着,却见一名军卒当真捧了一大碗水上了将台,端到了季歧的面前,憋着笑开口说道:“阁主请喝水!”

“王将军,这是何意?”季歧温怒道,却没有太失态。

季歧原本以为王德用只是跟他开玩笑,那成想还真有人腿脚如此勤快,跑去给他端了这么一大碗凉开水过来,而且还当着众人面公然请他喝,他的脸瞬间绿了,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四周众人见到真有人给季歧捧了一大碗“凉开水”上来,都愣在了当场,以为他自己看错了,要知道从来没人敢这么慢待内待省的这些“黄门”,这些人虽无实权,却是近水楼台,若是开罪了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在官家面前嘀咕一句什么话,便能让你哑巴吃黄莲。

然而,理是这个理,王德用做出的事情却是摆在了众人面前,众人心里偷着乐的同时,却也是感觉这一大碗“凉开水”难以下咽。

这碗比众人平时朝食盛粥之碗大了至少三四倍,那碗里水没向外冒热气,当真是凉的无异,至于是否是凉开水……鬼才晓得!

“王德用,你胆敢如此慢待季阁主,当真放肆!”刘书海见季歧一脸的尴尬,冲王德用怒喝起来。

“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胆敢如此直呼本军使名讳,跪下!”王德用双眸如电,眼神冰冷的瞪着刘书海,怒吼一声,杀气尽显。

“砰!”

王德用怒吼声刚出,程义一步跨着,一脚踹在了刘书海的腿弯处,直接将刘书海踹得跪在了地下。

刘书海挨了这一脚重踹,又是双膝猛然着地,顿时疼痛得让他冷汗直冒,脸都变了形。

这一瞬间,众人这才感觉气氛根本就不对,这那里是请季歧喝水呀?分明就是直接当众在打季歧的脸。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死到临头了还以为自己是个男人,也敢这般叫嚣本军使!”王德用又怒骂了一句,扭头却看见季歧脸色变得愈加难看,连忙赔起了笑脸说道:“季阁主,本军使乃一行伍之人,说话粗鄙历来口无遮拦,连个属下都管教不好,让你看笑话了!”

“本阁主希望王将军你以后在说话之前能三思而言。”季歧冷冷的说话,话语明显已气极。

“是是是,多谢季阁主建言,本军使以后话前必定三思。”王德用脸上堆着笑,朝季歧拱手行了一礼表示歉意。

“哼!”季歧脸色难看,一甩衣袖,冷哼一声。

“你这人怎么办事的,连端个水的活都办不好,真是没用的废物,瞎了你这大好男儿身,这水能让季阁主喝吗?”王德用看了见那名军卒端的那碗水,突然又怒骂了一句。

“你……”刚转身过去的季歧闻言,气得回身用手怒指王德用的脸,怒目相向。

王德用根本无视季歧的一脸的怒火,伸手从那名军卒手捧的那大碗水里拣出了漂浮的三四片树叶扔在了地上,转脸又笑着对季歧说道:“季阁下,这些人笨手笨脚的,你大肚能容,不与他们一般见识,现在这碗里水干净了,你可以喝了!”

“噗嗤……”

狄青等人终于憋不住偷笑了起来,有些人可能因为单膝跪地时间长,这一笑竟直接坐在了地上。

将台上陈洛飞五人虽然额头上冷汗直冒,却也是憋得难受掩嘴而笑。

演武校场四周的一众老长行此时也是嗤笑连声。

众人没想到王德用不但让季歧喝脏了的“凉开水”,还左一句“不是男儿身”,右一句“没用的废物”指桑骂槐,岂能不笑。

但大家在嗤笑之时,更多的却是在心里佩服王德用不将季歧放在眼里,要知道季歧这次可是明说代太后刘娘娘要人的,也就是说季歧已表明他的身份……他代表太后而来。

太后刘娘娘是谁?

这个狄青等人都知道,在当今大宋,只有一人敢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她就是当今少年天子赵祯的母后,大宋百姓的太后……刘娥!

众人忌讳莫深的“刘府”,就是刘娥的母家,因为皇帝赵祯年幼尚未亲政,按赵祯他老爹大宋真宗赵恒之意,现在刘娥是以太后身份代理政事,而“刘府”也因此成为了“天下第一家”,现在刘娥权势滔天,谁也不敢缨其锋。

刘娥偏袒母家人,而且她在处于权利巅峰之际,如果没有显赫的娘家人做陪衬,对其本身的权威也是一种削弱,为此,刘氏家族不少人因此加官进爵,连祖宗也跟着沾光。

如:刘娥的曾祖父刘维岳,成了天平军节度使兼侍中兼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宋氏最后被封到了安国太夫人;祖父刘延庆为彰化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兼许国公,祖母元氏被封为齐国太夫人;父亲刘通为开府仪同三司魏王,母亲庞氏被封为晋国太夫人等等不一而足。

众人不知道王德用为何胆敢不待见季歧,在对王德用心生佩服之际,心底也为王德用暗自捏了一把汗。

不管怎么说,季歧毕竟表明的身份是代表当今尊贵天下的刘娥而来,这可是刀尖上玩火呀!

“你你……”季歧怒容满面,喘着粗气面色胀成了酱紫,怒道:“王将军,本阁主是代娘娘而来向你要人,你这番辱我就是对太后刘娘娘大不敬,你大胆!本阁主回去定当回实回禀娘娘,定让你们王家满门抄斩!”

“季阁主,本军使心里一直都敬重德满天下的太后刘娘娘,而非只是将敬重娘娘挂在嘴边说说。”王德用冷笑了起来。

“哼!王将军,你这番话我也会禀告太后刘娘娘,希望你好自为之。”季歧拂袖下了将军台,冲立于一旁的四名“小黄门”冷声喝道:“将刘副指挥带走。”

“站住!”将台上的王德用突然一声冷喝,冷声道:“没有本军使的军令,我看谁敢从拱圣军军营强行将此人带走?”

王德用那冷喝声一落地,程义等人“唰”的一下就将森寒的长刀架在了季歧等人的脖子上。

正想挣扎起身且脸上重现得意之色的刘书海,眼见到程义等人竟然将刀架到了季歧等人的脖子上,神情一僵,瘫坐在了地下,面无血色,冷汗如雨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