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吾归来日,与汝共连枝。”

赵月看着手中这封落款为一个“青”字的信时,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有泪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浸痕。

狄青最终没有留下来,离开了这方江湖,离开齐风寨,也暂时离开了她。

“青哥哥……月儿等着你……”

赵月伫立在那处无名岩石上,在晨阳洒落到她的身上之时,冲着远山发出一声呐喊。

这里是她和狄青在那个月色含羞的夜晚,两人第一次发生“意外”的地方,看着昨夜那磅礴的大雨洗去了之前那场杀戮残留下的痕迹,只留下了破碎的山寨在记忆着那场无妄之灾。

赵月站在无名岩石上,雨后的泥土气息朝她扑面而来,她能感受到那个月夜里岩石上留下的狄青身上微微散出的酒气,还有狄青身上那股令她神迷的男人味道。

“青哥哥,月儿等着你,你若不会来,月儿就去汴京找你。”赵月看着远山,双眼变得清澈起来,明眸中透出了坚定之芒,低声喃喃着。

“你若不回来,月儿就算找遍大宋所有的禁军军营,也一定会找到你。”赵月脸上泛起了迷人的笑容。

当她回到望北堂时,见到刘心虎一行人手中拿着狄青失落在战场上的“龙魂枪”朝她走来,下了那处无名岩石,她默默在接了过来,眼里又有薄雾泛出,回望了那处无名岩石,对着岩石喃喃道:“月儿以后就叫你“青月崖”好不好。”

后来,她每天都会擦拭“龙魂枪”,让“龙魂枪”时时刻刻都保持焕然一新,并与她的“银龙追风枪”整齐地放在了一起,成了她寄托思念之物。

人虽离去,长枪依在。

在赵月伫立无名岩石上凝望远山喃喃自语时,狄青一人一骑已经出了孔山,在太行山中一路向北穿行而去。

太行自古多传说,横亘石壁如带,流曲深澈,峡谷毗连,据说这里曾经是汪洋大海。

狄青行走在太行山中,因千峰耸立之险峻,大峡谷山势雄特、群峰巍峨,怪石嶙峋,深涧幽谷,古树名木,清泉碧湖的奇景,少了离去时的那种愁绪。

一路上,他晓行夜宿,路经了“一线天古道”,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刺配从军的路上,赵月突然出现在风雪中那一袭红影;路经一处山涧,他想了李保田在那个天寒地冻的数九寒天,将冰冷刺骨的冬水倒在他头顶的往事……

人生本无常,他没想到以这种方式沿着这条刺配从军路往回走。

第五日,他自己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回到了他的家乡……西河县邑。

“从秋到春,历经三季,一心替大哥逮罪从军,本想着不知何时能归故土,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踏上家乡这方热土。”狄青看着身边无比熟悉的风景,心生感叹之际却也同时悲戚重生,暗叹道:“既然回来了,就回家看看娘亲,看看大哥和嫂子去。”

“我那可爱的婉儿小侄女也快两岁了,不知道学会走路了没有?至少,应该会满地乱爬了……娘亲有婉儿的陪伴,应该会开心很多。”狄青想着狄婉儿满地乱爬,母亲在她身后关爱的呵护着,还有母亲那不停的叨叨声,那温馨的画面令他笑得很开心。

“不行,我现在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母亲他们,我还没去军营报到,这个时候冒然出现在西河县邑,若被官差发现,会认为我是逃出来的,会给娘亲他们带去祸事。”狄青突然顿下前行的脚步,想起了他刺配从军的身份,皱起了眉头。

良久,他心里有了决定,才继续前行,暗道:“不能公开露面,那我就偷偷地回趟狄家庄,只要看娘亲一眼,我便离去。”

他又前行了两三里路,距离西河县城已然很久了,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选择了绕道回狄家庄。

文水河与汾水河接壤,西河县城不远有“西河泺”,“周四十里”,“管涔之山,汾水出焉。”这是《山海经》中最早关于这条河的记载。

文水河,又名文谷水,浑谷水,沿河两侧山岩陡峭,苍松翠柏,河道随山势蜿蜒曲折。

当初狄青离家时,便是沿着浑谷水一路到西河县城的。

狄青牵着马儿一路缓前,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里再次泛起了酸楚。景未易,人却非,一朝从军回乡路,踏尽故土山与水。

“我苦命的萍儿,你活着之时是阿耶无能没保护好你,让你命丧温家恶少之手,现在你去了,留下阿耶我在这阳世也没无依无靠,阿耶这就寻你去……去黄泉路上保护你,让你不再受到恶鬼的欺负,萍儿,你等着阿耶。”河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泪纵横地悲吼着,正颤颤巍巍地走向河中心,河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引起了狄青的注意。

“这老人家想要自杀,莫非有人害死了他的家人?”狄青思绪急转,极快地冲入河中,奋力将老者拉上岸边。

“我要去寻我那苦命的萍儿……你为何要救我,我这把老骨头活着已没什么盼头,还不如死了干脆。”老者被救却不承狄青的情,坐在岸边悲吼着,责怪起了狄青。

狄青却未生气,摇头苦笑,耐心问道:“老人家,萍儿是你什么人?你为何非要寻死呢?”

老者可能因为被狄青强拉上了岸边,继续悲哭一阵后,也渐渐变得冷静下来,情绪不再寻死觅活地非得寻短见,他扭头看见狄青只是一素昧平生的英俊少年,身材壮实,悲伤在叹道:“小伙子,害死我家萍儿的人在西河县邑有权有势,我白老头子的这事你不打听也罢,只是我那苦命的萍儿被他们给糟蹋了,还给害死了。”

狄青也是被有权有势的温家所害才被刺配从军的,心里本就对这类有权有势之人疼恨,现在一听老者也是类似的遭遇,顿时在他心里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想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狄青和老者坐在河岸边,看着浑谷水向前流动,渐渐地,老者打消了寻短见的念头,将有关他的事说给了狄青听。

狄青越听心中的怒火越甚,最后在他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杀气。

老者姓白,单名一个“邗”字,年纪六十有三,附近白家庄人,四十六才得一女儿,取名“白萍”,这本是高兴之事,然而他的娘子却因生“白萍”时难产而死,也是个苦命之人。

白萍打小就聪明,很讨邻家乡亲的喜欢,白邗也因为得了白萍这样一个乖巧的女儿,从丧妻之痛中走了出来,含辛茹苦地将白萍拉扯到了十六岁。长大后的白萍脱落成了一名标致的姑娘,算是这十里八村的第一美人儿。

可就在半个月前,白萍去城里给她阿耶白邗抓药,被温家的温富贵撞见了,便强行抢回了温家,还糟蹋了白萍的清白。

白萍是忠烈女子,乘对方不注意她的时候,撞墙自杀了。

惊闻噩耗的白邗去了西河县邑的衙门报官,谁知温家早就花了钱买通县令陈颐和,陈颐和不但没受现白老汉女儿的案子,还让衙役一顿乱棍将他轰出了衙门。

白邗老汉为了替女儿报仇,数次跟踪温富贵,奈何对方出行都有四名武功高强之人保护,反而被打得口吐鲜血全身伤痕累累。

白邗老汉见报仇无望,这才生了寻短见之心。

“老人家,你先回家去,放心,这些恶人自有人去收拾他们。”狄青劝慰着白邗,将他扶到了大路上。

“小伙子,他们有权有势,还有官家护着,像咱这样一个孤寡老头子,哪可能会有人替咱申冤啊!”白邗以为狄青是在宽他的心,劝他不再寻短见,叹道:“不过,小伙子你刚才说得有道理,我不能再干这等轻生的傻事,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硬磕……也要磕下这帮恶人的一条命来,好为我那苦命的萍儿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