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光影在我眼前闪烁,又悉数在刹那间寂灭,这场浮屠大梦,转眼间便是沧海桑田。

我看见了凤晦与白辰衍的那场孽缘,看见了白锦时与风千夜的无奈,看见那个女子从魔尊到神族后裔的命运,还有白辰衍三生三世的执念。

看着他们在怀梦泽大婚的时候,我满心慰然,笑着笑着,莫名心酸。

我以为这场苦涩的情劫终于落得圆满,可后来的事又陡生变数。

或许浮熙也知道自己不该,否则我不会看见她红着眼和玄冥争吵,更看不见她日日夜夜里的煎熬。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爱能抚平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伤痕,给予人重生般的力量和希望,同时也能让一个人变得冷漠自私,面目可憎。爱是良药,亦是砒霜。

浮熙手执阙化剑时,我忍不住大喊一声“不要!”,可惜浮熙不会听我的,白锦时也听不见,她转过身来,一剑入腹。

看着她从血泊中转醒,一身魔息瘴气侵入心海,魔尊重新归来,我知道那个心性纯真良善的凤晦,终是回不来了。

她最大的执念,就是白辰衍。

她恨他。

恨他在万年前亲手杀了她,恨他对她无情无义,恨后来的日子里他对她虚以委蛇,恨他明明娶了意杳却总来招惹她,恨到想杀尽天下人,想毁掉他在意的一切来报复他。

她不知道他原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她长相厮守,不知道她在他怀里没了气息时他有多绝望,不知道那些年他在魔界的境况,不知道他一个人带着锦时花走遍四海八荒,眼中再没有过丝毫笑意……

她也没看见意杳胸口处那道由心爱之人留下的狰狞的疤痕,没看见他急红的双眼,没听见素来冷傲自持的白辰衍对着容天澜哽咽。

她更不知道的是,浮熙和意杳密谋用阙化剑逼出她元神取神格的那天,身死劫提前降临,他早已做好准备,但偏偏她出了事,他心神不定这才出了岔子,不仅没熬过去还险些身死魂灭。

天君以命抵命,耗尽修为救回他,遗嘱里除了要他继任天君之位以外,还要他照顾好意杳,要意杳留在他身边。

那天晨里,他还应她心愿,在厨房给她备下了一盏灵露羹,几盘糕点和一碟仙琼芙蓉丝……

怎奈变数实在太快。

他们以往的那些误会,在后来也没有半点机会得以解开,心酸的执念裹挟着委屈和猜疑,最终化成了怨恨将人淹没。

凤晦靠邪念聚集自己的元神重生归来,那之后她的行事也被煞气和怨恨控制,阴晴不定,暴怒无常。

屠戮神族,斩遍四海八荒。

她以为真像万年前洛城忽悠她的那样,因为自己是神族后裔受天道护佑才成为不死之身,所以胆大妄为,元神被逼出体外,依然有恃无恐。

事实上,她从来都不清楚自己身上有一块神格,神格与她的元神相融,在她本该灰飞烟灭时护了她一次又一次。

神魔的血脉本就强大得多,又因着这块神格的力量,她每次动的心念里,都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屠尽天下人的念头从未被打消,于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妖火四窜生灵涂炭,人间灾祸不断连年大旱,冥界鬼魂不能入轮回飘飘惨惨,仙族幼代纷纷夭折,下界万妖逃窜……她自认为留有几分仁慈,却不想四海八荒因她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她每任性一次,白辰衍就要多揽一份罪责,就像意杳说的那样,说到底,她就为了找白辰衍的麻烦,她就是恃宠而骄,她想看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想和意杳作比较,想知道在他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其实,意杳连成为她心结的资格都没有。白辰衍心里,哪里有过意杳的位置呢?万年前闯入魔宫大牢救意杳,是因为天君的命令,万年后再救她,是因为天君的遗嘱。

意杳自己也明白,白辰衍对她没有任何情意。凤晦和浮熙为了爱一个人而疯魔,她又何尝不是呢?恩怨情仇演了一万年,白辰衍会不会爱她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凤晦必须死。

说来还是凤晦自己一手酿下的苦果,她丢给意杳的那本秘术里,记载着上古流传的秘术极刑,意杳从中发现了一种秘术——梦魇阵。

此阵法温和醇厚,既不会伤人也没有阵眼,然而一旦落入阵中就会使人陷入沉睡。梦魇阵在睡梦中重现入阵人的心结和执念,并以此来吸取修为和元神,执念越深,梦越长久,最后沉睡者会因修为和元神被耗竭而死。这个梦是由入阵者的修为营造而成,一旦开始,除非梦境结束入阵者自己醒来,否则没有任何办法终止。

开启阵法也不容易,需要纯正血统的神族生祭自己的元神。

意杳不仅祭元神步阵,还让八荒众神护法,若是她醒来命大还没死,八荒众神就再给凤晦致命一击。

她在凤晦面前的自戕,只不过是她临死前哄骗凤晦的一出戏码罢了。好在凤晦信了,她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凤晦是信了,信得彻底,连楚齐半路赶来都拦不住她。

可怜楚齐也爱了她这么久,始终只被她当作兄长对待。

刚这么想着,四周光影忽然不见,茫茫黑暗中走来一道人影,玄衣墨发,好不俊逸。

“阿晦!”

他从很远的地方走来,面色担忧,紧皱着眉头,口中还唤着我熟悉的名讳。

看见我,他略微定了定神,很快就红了眼,疾步走到我面前,猛地一把抱紧我。

“阿晦,你别怕,我来了,我带你出去。”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却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明明记得看不见我自己,在这无边虚空里我于何时有了身形?他又为何唤我“阿晦”?我不是凤晦,不是那幻境中人。

我能感受到他一双臂弯里小心翼翼的颤意,我没有推开他。

片刻后他松开我,望着我的眼坚定道:“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见我有些不明所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试探着问:

“阿晦,你……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我平静道:“你是楚齐,虚无之境的少君,云空真人之子。你在万年前因传闻踏入魔界,随后以钗为信成为魔界四大圣使之一,在魔界看管北荒。”

闻言他舒了口气,道:“阿晦,我知道你讨厌虚无之境,但这次要带你出去,只能先回虚无之境,还望你……莫要介怀。”

话音刚落,他握起我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我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话:“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要唤我‘阿晦’?”

他手上动作顿住,望着我有些不解道:“阿晦你怎么了?莫不是这阵法……不,梦魇阵不会伤人……”

有些奇怪,我明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又不是很明白。

“你说的梦魇阵我知道,我也认得你,但是楚齐,我不是阿晦。”

楚齐微微愣住,然后笑了笑:

“梦做得久了,你竟都不愿醒了。那些与他有关的心结和执念,当真就让你如此留恋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目光低声道:“我先带你出去。”

说完他再次携起我的手,口中捏了个诀,另一只手向虚空中划出我看不懂的符咒。

刹那间,虚空里生出无限白光,头顶处打开了一个虚洞。他携我去到虚洞口,里面是一条遍布着云层的道路,我知道,往前迈一步便是另一个时空——虚无之境。

心里突然生出了些许没来由的恐惧和抵触,我为何要随他去那里?我去了那里是不是就出不去了,是不是就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人?我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去到那里后,我就看不见白辰衍后来发生的事了,我想多看看他……

我止住脚步。

虚洞是由他费尽心力打开的,此刻正变得越来越小。

“阿晦,你想知道什么等出去了我再跟你解释。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看向他焦急的眼,不知该如何与他言明,看着快要关闭的虚洞口,我伸出手将他推了进去。

“楚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