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战乱止了下来,所有人都在驻足看着那个战场中央一袭白衣的男子,他的身影看起来像被抽空了力气,随时就会倒地不起。

他的手还伸在虚空中,神色黯然的脸庞上,带着抹难以掩饰的凄然之色,嘴角显露出勉强的笑意,忽然泪水横流,悲伤难抑。

凤晦说过,希望他多笑笑,希望他好好活着……

她没说是喜欢他只对她笑,没说她讨厌别的女子靠近他,没说她想知道在他心里她和意杳比如何,更没说她其实很想听他说一句喜欢她……

“太子殿下……”

周围的人惊呼,却不敢扰。

只见他的一头墨发上宛若结出了霜花,正在一寸一寸的变白,不多时,变作了满头素白银发。

微风吹过,银发拂到他眼前。

他的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整个脸庞都呈现出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渐渐地,切好似都平静了下来,只剩一抹深刻的思虑之色,浓重如雾,几乎要将他包围起来。

“衍儿……”

一声呼唤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这才发觉本该在九重天上的天君来了,就站在离他不远处。

战事还未止,但胜负看起来已经没有悬念。整个战场上血流不止,魔族子民早已杀红了眼,天君抬掌间,子怡和洛羿被困住,他变幻手势,准备对一旁的子怡和浮熙出招。

白辰衍的脸色骤变,周身冷气更甚,让人不寒而栗。

凤晦说过,那四人不是她的下属,是她的朋友,是她极在乎的人。

一阵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整个战场上的神息波动巨大,压抑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

仔细看,白辰衍挡在了浮熙二人前面,接下了天君那一掌。

“衍儿!”

白辰衍不为所动,分出一只手为被围困在自己身后的魔族战士们凝出了一片结界。

天君没有松手撤回自己的神力,他也没有。两方对峙之下,战场上凝起了雪花,飘落在斑驳血迹上。

“太子殿下!”

没人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但他确实是这么做了,且渐渐占了上风,天君后被逼退了几步,甩甩袖子收回了自身的神力。

天君冲他大喝道:“白辰衍,你休要助纣为虐!”

白辰衍面色冷若冰霜,抬手间掌心多了把崎岖的长剑朝他刺过去。

所有人在那一刻大惊失色。

天君没来得及多想,当即眼疾手快抽出旁人的剑招架住他的攻势,白辰衍的剑尖被抵挡在那剑上,差点刺进他的喉咙。

“铮”的一声,天君手里那把挡在喉前的剑碎裂,白辰衍的剑尖只消往前移进分毫,便可取他性命。

剑尖上,是满腔**裸的恨意。

白辰衍却止住了,他慢慢收起剑,对天君嘲讽道:“弑神斩魔的阙化剑,确实爽利,天君真是好大的手笔。”

天君指着他暴呵:“逆子!”

他双眸微眯,目光冰冷刺骨道:“你错了。你负我生母,又为了神格挑起战乱,使得八荒生灵涂炭;你虚以委蛇地利用着各方神族为你谋命,坐收渔翁之利;你换我佩剑,借我之手……杀了凤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君气急:“都是为了你好!”

他目光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漠然道:

“日后便不牢天君费心了。”

说完,他拿起阙化剑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即日起,世上再没有天界太子白辰衍。本座姓‘风’名‘千夜’,入主魔界东荒协理魔界事务,与天君再无任何瓜葛。”

没有人料想过这一出。

四海八荒敬重的太子白辰衍与天君刀剑相向,断绝父子关系,还卸去太子神位入主魔界。

他护着余下的魔族将士离开,天君站那儿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众仙家面面相觑,各自茫然,都不知其中缘由。

只听闻后来,他一人走遍四海八荒,平复六界中神魔大战带来的满目疮痍,护佑受战乱影响的大小仙族近千数。天界太子的名头虽不在了,但八荒众神仍然敬他,尊他一声“千夜帝君”。

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寻寻觅觅,甚是冷清。他执着地行至山之高处、海之深处、水之穷处……去看过一场又一场的日出,走遍所有雪山……每到一个地方,就在离天最近处,轻轻放下一朵锦时花。

八荒之大,我替你看。

那以后,最恨他的楚齐终于原谅了他,楚齐问:

“阿晦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在了,我就做她的一纸遗书。”

“与其这般,你何不如就随她去了?”

风千夜垂下目光,低声道:

“她说过,要我好好地活着。”

他在凡间看见一女子,背影与她极甚相似,结果那女子回过头来,眉目间半点不似她的神采。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许久后消失不见。天上黑云从八方聚拢来,电闪雷鸣间似有龙腾雾,一场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身后,有时候会跟着意杳。

意杳从来不敢靠近他,只在他身后远远地跟着他,她害怕了。她永远忘不了凤晦死的那天他疯了般冲进黎华宫找容天澜的情景——他拿出阙化剑抵在容天澜脖子上,逼问容天澜从何处泄露了消息,容天澜摇头,他眼底瞬间涌上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浑身弥漫着翻江倒海的怒意。

“你说还是不说!”

他扔了阙化剑,伸手一把掐住容天澜的脖颈,容天澜脸色涨红,却在余光瞥见她的时候改口道:

“是,是我告诉了天君!我没法看你沉溺于情爱中以身犯险。”

那以后,容天澜就不见了。

意杳哭着求他,他只冷冷睥睨她一眼,她登时心惊胆战,突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只能自己打探,可无论如何打听,都找不到容天澜的下落。她哭够了,对一切心灰意冷,离开天宫回了千梧州。

可她还是想去找他。

找到了,却无法靠近,明明就在眼前,又隔着很远很远。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失魂落魄,看他如一副死了的躯壳,看他日夜守着幽冥狱那片半死不活的锦时花,她心如刀绞。

她还看他初踏入魔界时,被魔界那些暴徒囚在街头折辱,四大圣使对他满是仇恨不屑一顾。光风霁月的神明从此坠落神坛,被人扔上菜叶子和臭鸡蛋,被人缚上绳索画花了脸拉去游街,被人不止一次地被赶出魔界。

他既不还手也不做任何抵抗,逆来顺受,心甘情愿。意杳无数次想要出手帮他,却被他一个嘲讽又冰冷的眼神制住 ,他的双眼,像是淬了黑暗地狱里的寒冰。

而一旦外敌来犯,他立刻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护着所有魔族子民。

意杳只能远远望着他,哽咽道:“我原本以为你是这天地间最无情之人……”

几百年过去,看管北荒的子怡和洛羿,西荒君楚齐以及守着南荒的浮熙终于愿意接纳了他,魔族子民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待他。

魔界安定后,他就一个人走遍四海八荒,带着幽冥狱里他辛辛苦苦养回来的锦时花。

说起花,凤晦当年种在朝霞宫门外的那片紫藤早已枯尽了。仙娥们不敢清理掉每日努力照料,甚至药仙和花神出手,都无法起死回生。

就像锁上宫门渐渐荒芜的朝霞宫,如何惋惜,终回不去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