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影不说话,男生全当默认,却怎么也想不出宽慰之辞。

说“何必把这点小事放心上”?太虚假。这分明不是小事。

说“早该习惯了吧”?太无情。反而更伤人。

双方都意识到隔阂的存在。彼此间横亘一条鸿沟,并不是首度出现,也并不能轻易消除。

虽然从一开始我就明白,将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回到自己的轨道。

但我没认清的是,连这一天、这一分这一秒、这一刻,我也不可能处于与你并肩的位置上。

一直以来,我只是跟在了你的身后。

周一升旗仪式,早从当事人那里得到消息,顾鸢在全国物理竞赛中夺冠,料想这次集会必定会表彰顾鸢,单影也想不通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总之,最后称病留在教室没有下楼。

虽然没去操场,但广播里的声音,女生在教室里还是听得很清晰。揣摩主持人播送喜报时,顾鸢会是什么表情;顾鸢说获奖感言时,那样冷冷的声音后又是怎么想的;他会想起我么?他会企图在人群中寻找我么?

画面消解,只留声音供她想象。

全成了无解之谜。

手心里渗出冰冷的汗,听见窗外一个女生“哟”的一声,被吓了一跳,慌张地抬起头。夏秋正满脸灿烂地扶着窗框向自己打招呼。

“连你也没下去啊!”

单影的脸色缓过来,“身体不舒服。”

“哦……听见没?”女生用拇指朝身后操场方向指指,“顾鸢唉。”

女生轻笑出声,笑容里并没有多少欣慰,更多的是无奈。

“无论什么事,只要他愿意,都能做得很漂亮。”

而我却恰恰相反。

课前的准备时间短暂,单影感到顾鸢朝自己望了几眼,但两人没机会说上话。捱到下课,还是男生主动过来。

“升旗仪式没下去?”

“嗯。”

“身体不舒服么?脸色不大好。”

“有点。”

“说来听听吧。”男生找空位坐下。

“什么?”

“这种眼神,分明是有什么想法。”

“……”单影一时语塞,突然觉得顾鸢有时很恐怖。

“最近经常闷闷不乐的。我没说你以前不闷闷不乐,只不过最近比较严重。告诉我吧。”

“我只是看着你,人又高,又帅,又头脑好,又人气高,经常会想,这样的人该有个怎样完美的女朋友呢?然后再想到自己,就又羞又窘,变得情绪低落了。”女生叹口气,“你不用理我,不是什么大问题。”

“别人怎么想我无所谓,我觉得,你已经足够好了。”

“可是……”

“单影。”

“唔?”

“周末可以出来么?”

“唉?有事么?”

“想和你单独约会。”

单影看向顾鸢,他的眼里面的自己变成浅浅的薄薄的一小片,睁大了眼睛,看不见顾鸢,看见了自己。

一大一小两个自己面无表情地对峙着,像在较劲。

最后,两个单影一齐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无论是问出“周末可以出来么”的顾鸢,还是点头的单影,都已经意识到,有什么是需要刻意维护才能延续的了。

[叁]

很多我以为能够【永恒】的事,都在不知不觉中【变质】了。

我以为永恒不变的少女情怀……

顾鸢不会知道,单影对自己的“喜欢”能追溯到多久之前,在他的眼里,进入高中后漫长的第一年里,自己和单影的关系只能用“同班同学”来形容。

即使每一场繁盛的花事都注定消失在微凉的夏末,那依旧是个美丽的时节。

天际镶着明晃晃的烈日,光线从茂密的枝叶间透射下来,树根的周围还开着一圈可爱的小白花。

单影弯下腰眯起眼在地上排列整齐的水杯方阵中寻找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只。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啪哒”一声,地上出现一个圆圆的水印。

啊。终于找到了。

手指在杯盖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呀。”轻得不易察觉的惊呼。手中的水杯“嘭”地滚翻在地,**在尘埃间迅速蔓延开去。

“怎么了?”蹲在身边穿迷彩服的女生诧异地仰起头来。

“噢。没、没事。杯子没拿稳。”毫无波澜的镇定声音。

毫无波澜。

烈日。汗水。军绿。小白花。

入校前的军训本该就这样毫无波澜地结束。

顾鸢不会记得那种小事。不会记得自己曾是“恰巧站在她旁边的男生”,干脆地拿起女生的水杯和自己的水杯调换了位置,然后在对方愕然的仰望中轻描淡写地笑着解释了一句:“那边蚂蚁比较少。”

对顾鸢来说,那只是小事一桩,他并不需要记住自己在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的驱使下所做的每个举动,更别提被帮助的是哪个女生、那女生的心里跳跃出了怎样不寻常的节律、怎样红过脸、怎样的暖热血液流向了每根末梢神经……

然而,那不止是小事一桩,在单影的世界里。

一个简单的举动,一句简单的话,为什么后来能够衍生出那么多枝节?因为单影以为……至少在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和自己是不同的人。

最初的最初,只是穿着同样的迷彩服、用着统一的水杯、站在同一片树荫下的少男和少女。

谁知道后来会被冠以那么多褒贬截然相反的定语?

帅气的、聪明的、受欢迎的少男。

平庸的、愚钝的、遭孤立的少女。

单影还是太幼稚,因为最初的误解死死地抓住那根叫做“喜欢”的丝线,单方面努力维护与对方唯一的联系。即使听说他和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在交往,也固执地反复告诉自己“那是谣言”。无论季节怎样变化,天真的情怀还依旧停留在夏天结束之前,时间的钟在心里停了摆,女生以为这就是永恒。

直到有一天一切被击得粉碎。

我以为永恒不变的少女情怀,终于也在一瞬间悲哀地灰飞烟灭。

顾鸢更不会记得,在某个被雨水冲刷过的下午,某节数学课上,老师曾一边敲着黑板一边狠狠地训斥某个女生,“你脑袋里是浆糊还是稀饭啊!这么简单的二元二次方程组都不会解!你说你是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学习上啊?去去去,到一边站着去,看看人家是怎么解的……”然后转头看向自己,“顾鸢,你上来做。”

对男生而言,这也是小事一桩。

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准确无误的解题过程和答案的男生,根本不会注意到被指着站在讲台边上的角落的女生脸上无声淌下的眼泪里包含着怎样复杂的情绪。

可是,这个场景注定永远生硬地嵌进单影的记忆里。

这是我喜欢的男生。

这是与我不同世界的人。

怎么可以残忍地制造出如此鲜明的对比?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整个世界温暖的光线都消失殆尽,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冷却成冰,再也流淌不开。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长到十六岁才懂得--

世界上的人分许多种许多类,即使表面看来是一样的,但本质上的区别不容忽视。

世界上有许多圈子,其中的一些我注定无法融入,其中一些人的心我注定无法走进。

而我这类人,就应该不背任何梦想、不带任何希冀、没有任何心动、完全麻木地过完一生。

如果没有人爱我那就没有吧,反正我也失去了给别人爱的能力。反正不断会出现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反问我“衣食无忧的你凭什么强说愁”,强迫我承认自己没资格对生活失望。

平静的生活,即使与幸福无关,那也是命中注定属于我的。

悲伤太刻骨铭心,却又无处求告。沉淀在心里,成了坚定不移的磐石。

而后来的幸福,即使甜蜜,也像是甜蜜的幻觉。或者它根本就是幻觉。

单影知道,一直以来,都没有一个足够的理由来使她相信顾鸢喜欢自己。

[肆]

牵着手走过了如此漫长的路,却仍没有一点真实感。

单影站在公交车站牌边,看着男生从马路对面穿过斑马线跑向自己。他笑着的神态像雨后温润的晴空,带着耀眼的本质却散发出平和温暖的光,让人心旷神怡却感觉不到真实。就像是幻想。

这幻象不时被呼啸而过的车辆截断,又在瞬间闪回复现。

消失,又重现。

消失,又重现。

好像某个年代久远的电影片段,镜头漫长,单色画面从起点缓慢地推向终点。而这个镜头,后来成为了单影找回关于顾鸢的记忆的关键线索。

“单影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么?”

女生想了好一会儿,毫无头绪地抬起头。

“那么,就干脆像正常的情侣一样逛逛商店街吧?”

“……说得好像我们一直不正常。”

男生没注意女生咬文嚼字的嘟哝,转身扬手拦下一辆TAXI。

“以前……我是说和夏秋交往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么?”

“来过而已。夏秋她自己经常和朋友过来。”

“顾鸢自己一次也没来过?”

“嗯。”

“不喜欢么?”

“无所谓,只不过这里卖的东西没什么是我想购买的,都是女生喜欢的。”

“你可以买了送女生啊。唔,还是算了,想想你也不适合做这种事。”

“送你倒是可以的。”

“唉?”

“我是单影的男朋友吧?”

“这样就说不通了。”

“怎么?”

“顾鸢有过很多女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