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撑着脸颊转向窗户。室内温度太高,窗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单影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涂开一小块透明区域,从小洞里往外望,对面教学楼的红色屋顶上停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女生眨眨眼,那团黑色的东西居然动了。待它把蜷缩的身体伸展成微微弓起的形状,就立刻认出那是只黑猫。
单影没再继续用目光追随黑猫的移动轨迹,强行把注意力从窗外扯回到参考书上,却没法强行抑制住心慌。
除夕那天,单影勉强赶在零点之前回家,只有妈妈注意到她溜出去过,但也没留心少了不少的饺子,随口问她去向,得到“去同学家借参考书”的答复后,只感叹了一声“干吗急得非要在年三十去借”,女生没敢再回答,生怕说多了反而穿帮。
一路冲回自己房间把门反锁起来,却依旧平静不下来,在哪里坐下,哪里就是滚烫的。从顾鸢家回来前特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全能题典》带走,男生非常诧异,单影觉得跟他解释不清,拿了就跑。事后回想起来,完全是“强盗行径”。
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刻意。反而显得反常。好在父母都是粗枝大叶的人,忙着照顾远道而来的亲戚们,留意不到这种细节。倒是在男生面前显得怪异了。
年初六时接到顾鸢的电话。声音通过电子信号的翻译变得特别没有真实感,以至于单影在听到对方说“我明天就走了”之后长久地发起了呆。
“单影?”
“唉?”女生回过神,“我、我要去送你么?”
“……唔。不用了。”
阖上手机后反复琢磨,惊讶于自己居然说出“我要去送你么”这样的问题,这无非就是为了得到“不用了”的回答,如果真心想面对面道别,应该会说“我去送你吧”。
拜那个生硬的疑问所赐,准确地说,两人在今年都没有再见过面。
一个多月的时间跨度,不长不短,恰好让对方的形象停在了“几乎要忘掉”和“死死地记住”的临界点上。有时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夜里在漫天的绚丽烟花映照下发生的一切都是虚无。
也许是自己幻想的也说不定。单影这么判断。
毕竟在那之后,唯一的一次通话中男生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像自己这样的羞涩与忸怩。
三十七天过去,很快连三月都要结束了。希望他早点回来,却又不希望他那么早回来,真是矛盾。不管顾鸢怎么想,对单影来说分别之后的再见是意义非凡的存在。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无数种重逢时的表情,他讶异,他高兴,他惊慌……好像没有哪一种能让自己满意。
而这天早晨,虽然也设想过在教室里相遇的场景,连老师把他叫进来时的表情和语气都和想象中没差异,但竟然还是在他进门的瞬间紧张得连呼吸都困难了。
由于各种原因一直延后的见面。
好像长高了。他本来就够高的,莫非是错觉?
半垂眼睑的模样一点没变,漫不经心地缓慢移动着视线。
虽然乍一看没变,但终究还是有些什么不同了。他以前穿制服是这个样子的么?感觉很别扭。他书包一直是挎在左肩的么?还是很别扭。额发太长了,有些已经盖过眼睛。又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只是因为低下头让人产生了视差?
女生紧张地挺直了脊背,不由自主地蹙起眉,跟着他的目光移动着自己的目光。
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慢镜是一种煎熬。
似乎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男生的目光终于抵达了自己这里。
半秒暂停。还没成功聚焦。
半秒错愕。明显有个瞪大眼睛的动作。
之后却没有在这里停住,目光突然变更了方向,无止境地下滑,最后落在了近在脚边的地面上。
单影看得清晰,男生的脸突然不易觉察地红起来。
直到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下,即使有点意外,没有想过他会脸红的。但这怎能不算是最好的结局呢?好得大大超出了预期。
谁说黑猫是不吉利的象征?
女生偷偷转过头朝对面教学楼顶的生物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居然选了物理,真不敢相信。”午饭时顾鸢发出“啧啧”的感叹。
“其实只是为了等那一刻的到来嘛!”
“哪一刻?”
女生咬住筷子,眯起眼睛,“顾鸢走进教室,看见我,大吃一惊,非常高兴,又很害羞的那一刻。”
“什、什么啊!”男生慌张地低下头,“我哪里有‘非常高兴又很害羞’?”
“现在也是啊。”好像玩兴大发,女生干脆放下筷子伸出手去揪对方的脸。
“我说,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做这种事啊!”
虽然义正词严,但完全没有说服力,单影毫不理睬地继续毁坏对方形象。
“不过,不会觉得很勉强么?”
男生仍被扭曲着脸,但却突然垂下眼睑变得忧心忡忡。
“唉?”女生顺势放开他。
“完全是为了我的话,不会觉得很勉强么?单影也有自己的喜好,也该选择自己喜欢的学科,找到自己的路吧!”
“……唔,我有的……”
“……”
“我也有自己的喜好。我的确比较擅长历史,但那种程度的喜好,根本没有办法和这样的相提并论。”
“这样的?”
女生伸出食指点向对方的鼻尖,认真地说:“对。这、样、的。”
“……”男生有点迷惑。
“想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想这样还不够,还想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同样的课程,经历同样的高二高三……比起历史,我更喜欢顾鸢。”
“以前不知道……”男生微笑着拉过女生的手,“原来我和历史还有可比性。”
[贰]
以后还会遇到数不尽的选择。
单影有这种觉悟,但却认为只要像这次一样牢牢抓住那个念头就可以顺利过关。
“要和顾鸢在一起,不分开。”
可世界上哪有这么简单的选择题。
对物理完全没兴趣,无论顾鸢怎样尽心尽力地辅导自己,还是总在考试进行到一半时在课桌上睡着。
随着课程的难度加深,得到的分数也相应递减。
好像又回到了刚进高中时那段举步维艰的日子。父母对成绩不满意,老师也不给好脸色,至于同学,更不愿和成绩不好又沉默寡言的人做朋友。
让单影受不了的是,韩迦绫也选了物理,而且她成绩处于中上,课间时常会跨过两排座椅去向顾鸢请教问题。明知道她居心叵测,可是单影却什么也做不了,自己成绩差,怨不得别人,差到连人家讨论的问题都听不明白,单纯的厌恶就直接变成了不单纯的嫉妒。
窝了一肚子火,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顾鸢是好人,不可能无理地要求他不准帮助别人。于是总在心里自己和自己闹别扭。
等到男生终于觉察,在暖黄的路灯下转头看向愁眉不展的女友,“你好像不开心嘛。”
依然没办法直接把原因说出口,只能摇着头,“没有,只是太累了。”
这样的日子一长,心里好像始终被沉重的石块压着,整日喘不过气。可是也没有退路,要说对顾鸢没有一点不放心是谎话,这样的男生,一万个人里兴许能挑出一个,不仅对自己,对别人来说,都是宝贝。韩迦绫之外,无论哪个女生都可以对自己构成威胁,这样的假设不是一天两天的突发奇想。
待在顾鸢身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学鸵鸟躲得远远的,失去得也许更快。
太累了。
前天刚测验过,韩迦绫和几个成绩不错的女生就咋呼着去老师办公室看分数。
单影原本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大约十分钟后,女生们就得意地把全班批改好的试卷拿回来分发,韩迦绫拿了其中的大部分。目光跟着她们几个在教室里转,直到发考卷的人全坐回自己位置,单影也没有拿到她的试卷。
单影有点犹豫,但还是走向韩迦绫的座位。
“我没有拿到考卷。”
女生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自己去老师那里问问看吧。反正我是没看到。说不定是你自己没交吧!”
料定了单影不敢去找老师。
单影心里有数,考分高不到哪儿去,去了就是往枪口上撞。一定是韩迦绫搞了鬼。窝了火却没法说出口,深吸一口气,用“反正不是什么高分考卷,丢了就丢了吧”的念头做着消极的自我安慰。没跟她继续纠缠,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心却还悬着。考卷不见了,但总该有个去处吧。单影了解,以韩迦绫的心机,绝不止做藏起考卷这种小打小闹的事。
果然,大课间结束后,顾鸢从外面回到座位,却没有直接坐下,拿起桌上的什么朝单影走来。
“你考卷怎么在我那儿?”
27分。总分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女生愣了半秒,顿时感到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也忽视了态度,一语不发地劈手夺过那张考卷塞进抽屉。
“在生什么气?”男生没明白自己根本不带感情色彩的动作和语言是怎么把对方激怒的。
“……没有。”开口才感到喉咙中的哽咽。
“明明生气了。”男生把女生前座的人打发走,面对面坐下,“因为……考得不好?”
猜对一半了。但另一半--被人设计了,被无形中羞辱了--是没办法对他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