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赟和李见路是两个明智的人,正是因为李见路的记忆偏差与梦境不符,才能让他想到所谓前世记忆怕不是真的。但是其他几个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梦中发生的事,都在他们记忆中被找了回来,他们找不到逻辑漏洞去怀疑。最主要的大家都看过了唐林的那个笔记,那是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了梦的真实性。

李见路和贾赟前世匹配的身份是蛇谷村的人,他们是受害者,可以选择信与不信,也可以大度地说不计较所谓前世,只在乎今生的友谊。可是对于拿到外乡人身份记忆的几个人,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他们之前笑话长辈们财迷心窍来到蛇谷村过着与世隔绝的苦日子,再看一下前世的自己,为了一点贪念,竟然做出了屠村的事。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一点点荣华富贵真的比整个村子的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些日子以来,李见路和贾赟都曾经试着联系其他人,却被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周晓齐每日在餐厅厨房忙碌,这之前他很少会这么老实呆在自家餐厅哪里也不去。严尉是真的忙,即使没有找他的顾客,他也整日黏在药柜,对着从曲秋灵那里抄来的医书研究药方。曲秋灵忙着准备婚事,这是最合适的理由,她连景区都不去了。任雪婷在家对着手术刀发呆,这刀能杀人也能救人,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还能还得清吗?最忙的还是谷满,他总觉得这些梦境有问题,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谷满本能不信玄学那一套,他想给自己找出一个答案,能解释这一肚子的疑问,这也是彻底消除朋友间隔阂的最好的方法。谷满每日去县城的网吧,在网上找资料,他高考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用功过。

拜师的日子到了,该面对的逃不掉。方恒让他们几个在山上住几天,然后年三十再上山跟他一起过年。原本对这一计划几个人都很高兴,这将会是头一次跟朋友们热热闹闹一起过年,可是如今,他们很怕这个年。

村口,7个人还是见面了。除了李见路和贾赟,其他人脸上都是不自然。就连一向话多的周晓齐今天都难得保持了沉默。为了缓解气氛,李见路只能一路找话说:“你们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西山冒险的情景吗?周晓齐哭着喊着要当大侠,后来见到严尉每天读古书,庆幸自己幸亏没冲动。”

其他人都没讲话,周晓齐也只是“呵呵”两声应付了一下。

“严尉,你跟我们讲讲方师傅那里的生活作息吧。”李见路又挑起了话头。

“啊?生活作息啊?早睡早起,看书练功,没什么了。”严尉也是应付。

周晓齐走在队伍的后面,一直都在偷看任雪婷,两人今天一路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讲。李见路和贾赟两个人一直有说有笑,让他很羡慕。周晓齐鼓足了勇气,过去跟任雪婷说:“你行李真多,不沉吗?”

“不沉。”任雪婷冷冷一句。

“我帮你拿吧。”

“不用。”任雪婷把行李死死抓在手里,没有再理会周晓齐,加快脚步往前走。现在是冬天,西山一片荒芜,偶尔有冷风吹过,再加上几个人之间关系的微妙,让冷意更深了一层。他们走到坟地,连野草也枯萎的冬季,让坟地看起来十分孤冷,没有生命的季节,配上没有生命的坟地,他们走在小路上的脚步声都成了对这荒冷世界的一种打扰。乌鸦偶尔会叫两声,声音传入耳膜,让几个人心情更加沉重了。

“你们决定以后的日子都这么过是吗?”贾赟忍不住喊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但是这样的你们让我陌生,感觉20年来从未有过的陌生。”

“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任雪婷说了一句。

贾赟跑去队伍前面,放下手里的行李,站在原地不走了,就那样瞪着所有人:“这里除了咱们没有活人,大家开诚布公聊聊怎么样?”

周晓齐把行李往地上一摔:“贾赟,你和李见路是怎么做到对自己的记忆无动于衷的?”

“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不在乎。”李见路说。

“不论你是哪一方的人,自己做了屠村的事;还是你住的村子,你的家人全被人杀了,你能不在乎?”周晓齐蹲在地上,瞥了一眼李见路。

“我更在乎今世。我从小认识你们,跟你们一起长大。我母亲生下我就死了,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我把你们当成我的亲人。一个梦而已,还有一段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记忆,就让我把过去20年跟你们的情谊一笔勾销?”李见路的话几个人都听了进去,曲秋灵悄悄流了几滴眼泪。

“我和李见路商量过了,不问任何人所谓前世的身份是谁。我们生活在这个村子里,有了如今这身皮囊,我只想活在现在和将来。”贾赟补充道。

“贾赟,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任雪婷轻声说道。

还没等贾赟开口,周晓齐先急了:“你前世是外乡那帮子的人?”

任雪婷没回答周晓齐,贾赟说:“不是说了吗,别互相问道。”

周晓齐苦着一张脸说:“她要是外乡人一伙的,那就是个男的。”说完后“呸呸”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我跟一男的…”

“怎么了?”谷满好奇问道。

“谈恋爱,还能怎么了?”周晓齐口无遮拦说。

任雪婷脸色一沉,背起行李快步往方恒院子方向走去,边走边带了哭腔喊道:“周晓齐,算我瞎眼,青春喂了你这条狗!”

周晓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连忙去追任雪婷。其他几个人没办法只能继续赶路,谷满说:“我同意你们两个的说法,我最近在查资料,也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解释清楚我们的遭遇。”

前面传来任雪婷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滚!”

周晓齐没办法了,停住脚步喊:“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知道我这人讲话不经大脑。”他回头来找贾赟帮忙:“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吧。”

贾赟翻了一个白眼:“该!活该!”说完后,贾赟去追任雪婷,她不是要给周晓齐说好话,贾赟担心的是任雪婷一个人走在前面会遇见危险。李见路也追了上去,他不能再让奶奶的悲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上演。

到了方恒院子,几个人累到喘粗气。方恒有些不解:“你们跑什么?遇见野兽了?”

“遇见白眼狼了。”贾赟挖苦了一句。

方恒看出来是几个年轻人之间的事,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眯起眼睛笑了笑,若是不了解这个人,真的会被他满脸和蔼可亲的神情吸引住。几个人都知道方恒不是个简单人物,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只给人一阵浑身发冷的感觉。

“你们先去把行李放下吧,我这里条件简陋了一些,但是什么也不缺。”方恒已经给每人都单独准备了房间,这个院子在他们几个出生后就扩展了,这几间屋子原本也是给他们预备的。对于分开住,几个女孩儿有些害怕,但是这个时候不好提出来,只能先硬着头皮把行李放下再说。

再出来的时候,方恒已经备好了斋菜,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各怀心事。周晓齐不停看向任雪婷,任雪婷低着头只顾吃饭。一顿饭吃下来,昔日的热闹不见了,这种气氛很让人感到压抑。这里是严尉的主场,若是换了周晓齐或者李见路,怎么也要硬撑着活跃一下气氛,可是严尉偏偏又是个少言的人。

“吃了饭,休息一下,今天咱们不讲课。你们可以到周围走走,看看,天黑前一定要回来。过年在我这里过,家里都同意吗?”方恒问道。

“同意。”只有严尉回答了。

“你们几个呢?今年过年一定要来。”

“同意。”李见路回答,其他几个人也都点了点头。

“对了,上次让你们帮我查的那个案子还记得吗?有没有再想起什么来?”方恒说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讲话。还是严尉开了口:“师傅,您不说我们都忘了。村子里要建博物馆了,村长让各家把手里的文物都交上去,您手里的那些东西要交吗?”

“你们下山的时候带给村长吧,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指望还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李见路听了严尉的话有些吃惊,严尉显然是没有把他知道的事情跟方恒讲过,他原本以为他们做梦的事在方恒那里不是秘密,看来严尉嘴巴很严。

“师傅,博物馆建起来后,您可以去做个顾问。”严尉说。

“是啊方师傅,您这么博学,去做顾问最合适不过了。”李见路也顺了一句。

“呵呵,我要走了。所以才着急让你们来。过完年就走。我喜欢清净。”

“师傅要去哪里?”严尉又问。

“云游四海。”

李见路抬头又看了一眼方恒,难道他准备放过这个村子的人?想到这里一走神,他把筷子掉到了地上。李见路捡起筷子,又看了一眼方恒,正对上方恒投来的眼光。方恒双眼明亮,一丝老人眼睛的溷浊之气都没有,眼睛里面虽然含了笑,让李见路看了还是害怕。

任雪婷第一个放下筷子,她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了,自己进屋休息了一会儿。任雪婷知道李见路说得对,他们不该受到所谓前世的干扰,可她做不到。那天晚上从唐老师家里回去后,她前后做了两个梦,其中一个梦中的前世的身份是两当县的师爷刘丛阳。梦中的她心里想的全是飞黄腾达和皇命,她不愿再生活在两当县那个穷乡僻壤,她想去京城过上人人敬仰的日子。为了这一切,他们绑了花婆婆,杀了徐太医,把蛇谷村整个村子的人全都毒死了。

后面的一个梦让她感到匪夷所思,至今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见到自己一身绫罗,在京城过着逍遥的生活。人人对她尊敬,四周经常有美女围绕,竟然还能出入皇宫。刘丛阳不是死了吗?去京城是她前世的梦想,怎么记忆中会有这么多关于京城的场景?梦中京城生活的展现,完全就是刘丛阳梦想的生活,难道刘丛阳也回去了?不对!若是回去哪敢在京城逍遥,皇上交代的任务,他可是一样都没有完成。任雪婷糊涂了。

醒来以后,任雪婷就一直被自责掩埋。她原本以为爷爷的秘密就够了下地狱了,没想到群葬墓里的那些尸体,竟然是死在前世自己的毒杀之下。

任雪婷不怪周晓齐的口无遮拦,她这样的人不配得到爱情。下午趁着天明,任雪婷打算去趟山顶,前世没有看明白的事,她想再看看,能不能看出名堂。

周晓齐吃过饭后,从厨房拿了一根白萝卜,他准备雕刻一个任雪婷然后去给她道歉。当他拿着雪白的“任雪婷”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任雪婷出了院子。周晓齐跟在她身后几十米远的距离,他不是有意像跟踪任雪婷,只是想找机会道歉。

任雪婷上了山,很快爬到了高处,然后站在那里望着村子的方向出神。前世的记忆里,她那晚登山看村子的格局,村中用房屋摆了一个八卦阵型,这一点她清楚记得。今天她遥看村子,即使隔得远她也看清楚了,之前的格局早就打破了,如今村子房屋的排列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多数房子按照南北朝向也算规矩,有几个房子为了避开农田,连朝向都没讲究。任雪婷正出神看着,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握了一下腰间的手术刀,猛然回头,看见周晓齐弯着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什么。任雪婷刚要张口,见周晓齐把手指放在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顺着周晓齐的目光望过去,地上像是盘了一条蛇。

周晓齐从身上拿了一个口袋出来,拿树枝挑了蛇迅速装进了口袋里。“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冬眠的吗?怎么跑出来了?是不是饿了?”周晓齐对着口袋自言道。

“你跟着我干什么?”任雪婷不高兴。

“怕你想不开。”

任雪婷转身就走了,周晓齐追上去:“姑奶奶,我向你道歉,今天是我不对,不应该那样对你。我跟着你就是想找机会道个歉,也是要保护你。你看这不遇见蛇了?它现在可能跑不快,但是也危险啊。”

“不用你管。”

“你知道我这张嘴,从来没个把门的,今天真的就是开个玩笑。你明明一个大姑娘站在这里呢,就算前世是个男的,跟今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真的没有恶意。谁还没几个前世是吧?说不定我以前也做过美女呢,花魁都说不定呢。”

“周晓齐,我们还是别在一起了。我们不会有未来的。什么前世不前世,影响不了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不会有未来。”

“你是怎么了?咱们从小到大性格就是不一样,这么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咱们感情多深呢?未来不未来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是需要我们共同努力的。”周晓齐急了。

任雪婷不是任性,自从知道了爷爷的秘密,她心里就有了打算。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不会把任何人牵连进来。任雪婷现在想的只有家人平安,为了等待这个机会,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未来如何,她不考虑那么远。

“周晓齐,对不起。”任雪婷心里也难受,她不是不喜欢周晓齐。为了不让周晓齐看见自己的眼泪,任雪婷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

周晓齐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他一把抓住任雪婷胳膊,看见了任雪婷脸上流下来的泪。不顾任雪婷的挣扎,周晓齐一把把任雪婷搂在了怀里:“我不管你在担心什么,你哭了,就是对我有感情,就是舍不得离开我。我不会让你走,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能让我死心。别说什么你喜欢上了别人,这事儿不可能。如果是因为你遇见了什么困难,我希望你能信任我,你的事我会全力以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如果是家里有事,那你更要告诉我,因为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周晓齐,你根本不明白,这事不是你能帮上忙的。我答应你,等过去这段时间,如果,如果你还能看见我,我一定会跟你在一起。”任雪婷趴在周晓齐的怀里不再挣扎。周晓齐身上的温度给她了一份安全感,她贪恋这种感觉,哪怕再多一分钟也好。

“什么叫如果还能看见你,你要去哪里?干什么去?你越说越让人害怕了。你让我跟你一起面对吧,好不好?”

任雪婷再周晓齐的怀里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答应,周晓齐不会放开她的,到时候怕是更麻烦。任雪婷把眼泪在周晓齐身上蹭了蹭:“我答应你,你放开手吧,我喘不动气了。”

“你让我亲你一下我就放开。”

“就一下。”

周晓齐双手捧起任雪婷的脸,用嘴唇吻干净了她脸上的眼泪,然后对着任雪婷的嘴唇吻了下去。他正准备用舌头撬开任雪婷的牙齿,被任雪婷一把推开:“说好了就一下的。”

周晓齐意犹未尽,拉着任雪婷的手不放,死皮赖脸又把嘴巴凑了上去。荒郊野外,四下无人,这种地方谈恋爱最合适不过了。周晓齐心里正美呢,只觉得眼睛一阵吃疼,他放开任雪婷后退一步,大喊道:“你怎么还学会用拳头了?你上辈子练武的吧?真让我说对了是吧?你上辈子就是个大老爷们儿?”

“你还想再挨一拳是吗?”

周晓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真下得去手!我上辈子做了缺德事,这辈子净挨女人打了,小时候是我妈,现在又喜欢上一个姑奶奶。我认了,认了!”他说完没有听到回音,睁开眼睛一看,任雪婷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