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心理咨询对你有帮助吗?”刚出心理中心的门走了没几步,林庭安发来微信问询心理咨询的感受。

“有很大帮助,能帮我分析伤痛里都有哪些情绪,一个一个的体会,减轻了心里长久以来那块沉重地方的疼痛感,让我轻松很多,谢谢你的介绍,庭安。”陆攸同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以后按部就班一次一次参加就可以,攸同,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林庭安在微信里安慰她。

“我以前不会这样想,但是现在也相信以后会好起来的。”

连续几次心理咨询,在贾静娴的引导下,陆攸同把那些藏在内心的疼痛,纠结,自责,自卑,以及经常出现的不配得感讲给她听,贾静娴带她感受,体会,分析,逐渐的幻觉越来越少,陆易安不再频繁的出现,自残的习惯也在不知不觉的改观,从次数减少,到划伤程度的减轻,直到最后彻底没有了伤害自己的行为;自杀倾向也降低到最低的程度,她也在贾静娴的引导下感受到秦安宁的控制,伤害和爱,包括秦胜男和陆明,可以把他们的伤害和爱区分开来感受,原生家庭带给她的一些影响,也不再是她生活的主要困扰。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一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自我在心里的废墟上,在那些血肉模糊的伤痕上迅速的,一天比一天茁壮的生长出来,崭新的自我逐渐生长,从很小很小一点点,到逐渐把她的身体撑满,褪去以前沉重的破碎布满裂痕和伤疤的外壳,她经常撸起袖子看着小臂和手背上斑驳的疤痕,好像是她和过去的伤痛理解鏖战后留下的勋章。

“有时候还是会看到陆易安,但是这件事已经不会让我觉得是不正常的羞耻的了,每次出现我都回去认真体会我的感受和我们的交流。”这天快结束的时候,陆攸同和贾静娴分享最近看到陆易安出现的感受。

“嗯,那很好,你越来越棒了,可以自己去感受和体验了。”贾静娴从来不吝啬肯定她和夸奖她。

“那我们下次见。”陆攸同起身告别。

“嗯,下周六见。”

陆攸同看时间不够了,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还是会看见陆易安,没有仔细说实际情况是很多次是咨询完之后能够看到陆易安跟着她从咨询室出来,一起回去,在需要走着去地铁的那段路上,还是会和以前出现时候一样和她讲话,下次在和贾老师好好说这件事吧,她心里想着,往身后看了一眼,陆易安和每次咨询完以后一样,跟在她身后,把胳膊垫在脖子后面悠闲的走。

只是这次,走到咨询中心刚出门的街角位置时,陆易安突然停住不走了,只是站在原地对她笑。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陆攸同不解的问。

“以后,我不能再跟着你了,也不需要跟着你了。”陆易安对她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陆攸同心里慌了一下,连忙问:“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在我心里吗?只要你在我心里,你就会跟着我,我还是能看到你呀,你可以一直跟着我的,我允许,我也愿意。”

“可是最近,你的确越来越少的看到我,这意味着你并不需要我,是我可以和你告别的时候了。”陆易安说。

“不是,不是的,我需要你,我很需要你。”陆攸同见她一副真的要走的样子,心里越加的慌乱,她却感受不到为什么自己这样的慌乱。

“攸同,我还是会一直在你心里,在你回忆里的,只是你以后不会再看到我,你能看到我是因为你的心理状态需要我的出现,和你交流,减少你的痛苦,而现在不是这样了,你身体里生长出了新的自我,她很强大,很坚韧,也很优秀,能够独立的面对很多以前的痛苦,你不需要我来协助你了,”陆易安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眷恋的看着眼前的陆攸同,“攸同,你长大了,我还是十七岁,你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了,不要再背负着我的灵魂在你前进的道路上,也不要再背负着我的梦想和意志生活,好好的做你自己,把属于你的人生牢牢的握在手里,去做个快乐的大人吧。”

陆攸同明白了,陆易安是她在心理极度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生活里,提供一个情感出口和承载,等到她逐渐生长出强大的自我,能够独立的面对来自过去现在的各种各样的情绪时,陆易安自然不能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以后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了,她以前总是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陆易安,而是她的魂灵,因此常常有陆易安没有离开过她生命的错觉,现在陆易安要重新退回到回忆里,她也迎来了和陆易安的真正告别。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不死心的问。

“在回忆里,在梦里还是可以见面的,但是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现实生活里了。”陆易安把手垂下往前挥了挥,“走吧,攸同,再见了。”

“易安!我会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的。”陆攸同难过的说。

“嗯,我也会很想念你的,你往前走吧。”陆易安摆摆手说:“好好走下去,我看着你走。”

陆攸同听话的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走去,后背沉甸甸的放着陆易安的目光,每走一步,就轻一点,一步一步走到路口的时候,背上的重量已经彻底不见了,她忍不住回头看向陆易安刚才站着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了她的影子。陆攸同抿抿嘴巴,鼻子酸的她直皱眉,她扶着路口旁边的一个电线杆,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的哭出来,从隐忍着小声哭泣到嚎啕大哭,她不顾周围路人眼光的伏在水泥柱子上痛哭流涕,嗓子里的哭泣声逐渐变得嘶哑,嘶哑到最后没了声音,她喉头抽搐着,发出轻微的干呕声音,像是把身体里堆积的有关陆易安的那些浓厚的悲伤,痛苦,全部吐出来,喉咙和腹部一起抽搐着往外呕吐那些看不见的情绪,身体**着,遍布在身上的裂痕一根一根的愈合了。

不知道趴了多久,她挺直身体,擦干眼泪,戴上耳机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耳机里响着《唱给你的歌》:“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善良,平凡的一生也有能照亮你的光……”好像是陆易安借着歌曲留给她的祝愿。

“你现在真的看不到易安了?这很好啊,幻觉的症状没有了。”林睿得知陆攸同的新变化,高兴的说。

“只是有点不习惯,感觉是从心理的层面上真正和她告别了,有点失落,有点难过。”陆攸同低低的垂着眼睛,回想了一下之前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陆易安,轻轻笑着:“之前总是能在安静的环境里看到她,有看到的是她的灵魂的错觉,现在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会有点难过。”

“她没有远离你,也没有离开我们,她在我们心里,记忆里。”林睿这样说着,眼睛略微有些湿润,她揉揉眼睛,举起玻璃杯碰了一下陆攸同的杯子,“总之,祝贺你有这样大的改观。”

“和家人相处的还好吗?”林庭安问。

“他们的伤害是真的,爱也是真的,现在能够分开来看和体会,伤害的部分远离或者隔绝一下,爱的部分能好好体会;至于他们对我生病的病耻感,已经不能影响我了,我从心理和生理上都接受了生病的现状和事实,也可以和抑郁带来的一切反应和平相处。”陆攸同详细的讲述她进一个阶段的感受和变化。

“不错,有进步哦。”林庭安眼睛笑的弯弯的,跟着拿起杯子碰了一下陆攸同的杯子,“恭喜。”

陆攸同浅浅的跟着笑了笑,眼睛认真的投放到林睿身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盯得林睿怪不自在的:“你干嘛这么认真的看着我,怎么了吗?”

“林睿,易安去世那天,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了,及时发现她的意图,拼命飞奔上去抓住她,作为朋友,你做的比我这个姐姐还要好,她掉下去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过失,也不应该成为你的遗憾,我已经慢慢的从过去中走出来,不再背负着过去生活,我由衷的希望你也能够从阴影中走出来,毫无负担的生活。我想,易安也不愿意成为你的阴影,让你时时刻刻想起来就痛苦的。”

陆攸同一番话真诚且发自肺腑,字字句句钻进耳朵,催下着急的泪来,林睿喝了一大口酒杯里的酒,捂着眼睛,身体跟着静默的抽泣一下一下的抖动,她以为只有亲眼看见的林庭安知道当时的情况,知道自己身体里存在着伤痕,没想到陆攸同也能够穿过她的身体一眼望到几乎要在遥远的时间长河中隐去的阴影和伤疤,原来陆攸同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没有能力去治愈她,而在她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第一时间,是立刻来抚平她心里的伤痕和经年累月增生出来的伤疤。

林庭安默默地把林睿抱进怀里,由着她哭,林睿哽咽着声音把心里一直隐藏着的,那些几乎要化作针尖牢牢扎进心里的话还是被她一字一句的对眼前的陆攸同说出来:“攸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要是能抓住她,就不会掉落在你眼前,不会给你带来那么深重的阴影。”

她带泪的眼睛看向陆攸同,泪眼朦胧间,陆易安出现在陆攸同的身侧,两个人的身影缓慢的重叠起来,陆易安的身体慢慢融进陆攸同身体中,她似乎听见了她们两个一起说:“林睿,不要责怪自己,这不怪你。”

陆攸同伸出手去握林睿的手:“林睿,我和易安都希望你可以治好自己心里的伤疤,好好生活。”

“好,我会的。”林睿点点头,随着陆攸同和她真挚的交流,停留在心上不断在一个人时重复上演的影像一点一点的消散,化作靡粉填补在血肉中的裂缝中,把她随着陆易安的下坠丢失掉的那部分补齐。